作者:砺尘
陈青石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休息一会再继续前进吧?我打算等一会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开的车子,我们开车走。”
北百星猛地抬脸,热泪盈眶:“真的吗!代步工具万岁——”
梁绝将手枪收进腰间枪套,整理的时候视线向下一瞥,看着一直安静地承托着他们活动的草地,又像也整理好了自己的思路,看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谷迢,选择性遗忘了自己之前忍不住问出口的问题,而是转为一种讨论的语气:
“这么说来,自从第二阶段开启之后我也一直有这个怀疑,毕竟如果它是没有知觉、不会思考的死物的话,不大概不会一直追着我们跑,并且有试图攻击我们的意图……所以我确定了,我们手中的月壤的确能够给它带来伤害,起码会令它感到威胁。”
“可是老大,如果黑潮真的是活着的话。”
北百星终于舍得放开南千雪,站在她身边一手叉腰,挑起高低眉问道。
“每次清早涨潮退潮之后它会去哪呢?”
陈青石顿了顿:“难道不是回那些丧尸身体里吗?”
“对啊……”南千雪加入话题,“黑潮一满上来,那些丧尸就不动了,而且丧尸大爆发的原因不是黑潮吗?”
梁绝摇摇头蹲下身来,揪下一片草叶,指尖用力一捻——他在这一刻,终于确定了不祥预感的来源。
从草叶之中挤出来的并非是他预想中清香的汁液,而是如同被惊动的虫群般滑下指尖,蠕动着逃散的黑潮。
“……老大?老大?”
其他人的声音被梁绝轰轰的耳鸣声隔绝,他无可抑制地回想起这一路走来,一直安静蛰伏在他们周边的植物,或许第一阶段时它们的确无害,却也因此使所有人都对它们放松了警惕。
梁绝第一时间想到了很多很多人,想到了那些对植物同样毫无戒心,嬉笑着对他挥手告别的队伍们。
但最终定格在他脑海里的,是曾沾在谷迢衣角上的一枚草叶——那时梁绝还以为周边湿润的一小团阴影,仅是最普通不过的植物汁液。
——汇合后没几个小时,他们的状态就变得有些奇怪。
安德烈的话音也随之后知后觉浮现,但梁绝环顾了一圈其他人还算正常的精神状态,心中只剩下一个问题:
“……我们已经战斗了多久?”
而谷迢在沉默。
队友们讨论的声音近在耳畔,那双湿润的金色虹膜里,不知何时起始终烙印着一道如梦似幻的影子,它从噩梦中一跃而出,终于凝成虚幻的实体,这使他轻而易举认出了那个幻影究竟是谁——
是“梁绝”。
准确来说,是死在前几次轮回中的梁绝。
它的脸颊定格了笑容的弧度,整个身躯斜斜布满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线,由火焰燃烧后印下的烧痕、子弹穿透头颅留下的黑洞、粉碎得几乎看不出实体仿佛影子的碎块拼成。
就这样静静站在仔细留神才能看清的距离,分明无声却又极具存在感,投来眷恋又腥黏的注视——
‘又是幻觉……’
“谷迢?谷迢你没事吧?”
有人焦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站到他面前,挡住了占据视野中央的那道幻影。
谷迢不知自己耗费了多大的心力,才努力克制住不再去看它,转而安静地垂下眼睫,连同自己的感官一起化为无形的触须在空气中拨动开,注视着这个真正站在前方的梁绝。
那分明是一个比“它”要鲜活很多的,更……真实的人。
梁绝就在自己的咫尺处,真实得令他不由得伸出手去逐一触碰以分辨——身形挺拔完好,没有血线、烧痕、弹孔,也没有只剩一堆温热的肉沫。
只有额角上不慎沾着一点灰尘,微微扬起的下颌与脖颈之间形成一片暗色阴影,那双形状俊朗的眉眼不知为何透着起伏的焦躁,任由谷迢无意识地在身上乱摸着,唇瓣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谷迢,跟我说句话,你还好吗?有哪里觉得不对劲吗?”
——谷迢听不清,耳膜里像蒙了一股水流,声音忽远忽近。
当他再次试探般抬起眼睛,一瞥之后,就如同扎根一般,再也无法从远处的那道幻影身上移开,只是僵硬地与它对视着。
隔着四次轮回的距离,谷迢莫名从它的身上感受到了某一丝令人悲伤的、象征离别的征兆。
就在悲伤逐渐将他浸透的时候,谷迢的脑侧忽然被人轻轻一捧,趁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又轻轻施力,让自己顺着对方的力道低下头,终于将视线从那道影子上剥离,落进一双琥珀色暖洋里。
眼前的梁绝凑得很近,近得几乎与他鼻尖相抵,眼神柔和得像漫过沙滩的海浪,轻声说话间交错着彼此的呼吸:
“谷迢,你刚刚在看什么?”
……他现在的状态很明显有些不对劲。
谷迢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有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他看着梁绝的眼睛,还是一字一顿地给予了诚实的回答:
“我在看你。”
随着这句话说出,心底某块最坚硬的地方顿时溃不成军地泄了口子,被一种庞大的遗憾所占据。
那些尚不清醒的记忆如雾般闪回着,覆上双眼,贴近谷迢的耳边,柔声细语地替他说出了那些不曾出口的心声:
“那时,还是只差一点……不对,是每次……每次都是……只差一点就可以救下你。”
四周倏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梁绝的指尖抖得很厉害,他的喉结滚动着,几次张嘴欲言又止,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开头的字音:
“谷迢……”
下一秒,不远处的街道再次被窸窣细碎的脚步声所淹没——每个人的精神骤然一紧,直觉预警那又是一波新的尸潮,是不知又会持续多久的战斗。
“我去,又来!老大!”
北百星的声音都近乎崩溃了。
“怎么办啊!先别管有的没的了!我们赶紧扛着谷哥往森林躲躲吧!”
“不行,我们绝对不能进森林。”
梁绝撕下一块布条,拉起不断低声呢喃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的谷迢,将自己和他的手腕绑在一起,疾声阻止道。
“这群尸潮很明显是想把我们逼进森林——黑潮是活着的,如果退潮之后它一定会栖息在哪里,我更倾向于是植物。”
其他人的声息都不约而同空了一拍。
南千雪低声暗骂:“啧,如果老大说的没错——相比之下最安全的地方居然还有丧尸游荡的人类城市。”
梁绝低头看了一眼拎在自己手里的钛合金箱体。最终,他像是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沉声说:
“如果接下来,我们不幸在尸潮里分散的话,你们记得留意全境地图。”
在其他人骤然聚焦过来的视线里,梁绝的眼神显得冷静又沉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其他队伍或许离我们很近了。”
……
意识昏昏沉沉,像是整个人被浸在一层模糊不清的黑水里,无法挣扎,也无力反抗。那些从黑暗的最底层咕噜噜翻涌上来的不是气泡,而是一直在拼命压抑着的悔恨。
——如果当初我的反应更快一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发现你手腕上青紫色的齿痕。
四周接连不断响起的枪声混乱至极。
谷迢被什么拽着踉跄跑了几步,于其中忍不住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那些不愿意回想的记忆前赴后继,时时刻刻都在闪回着刺痛他。
——如果当时我们还能再多坚持一下,再多走几步就好了……
这样就可以……救下你。
梁绝,原来有些时候无法弥补的阴差阳错,只需要几步就足够了。
自从封存的记忆苏醒之后,谷迢偶尔会觉得自己的灵魂一部分被困在了那个难以逾越的永夜。以至于后来,他无数次的辗转反侧,都在抵抗着那些浮于心底的记忆。
在这股巨大、近乎将人吞没的遗憾中,那道沉默的幻影忽然微笑着后退一步,随后转身走远,没入一处街道的拐角消失不见。
哪怕理智不断警醒着他那是假的,但谷迢还是忍不住紧盯着它,向前走了几步。
在迈步的时候,一直被他们无意识挣拽着的布条在此倏而松开。
谷迢只是忽然感到手腕处一直牵制着他的力道倏而消失了,就如同在宣告着他的自由。
一时间,周围所有轰然枪声与呐喊都被拉得很远。
谷迢却只是视若无物般,怔愣着向前走,整个人沐浴在幻影残留的温柔目光中,金眸中央只剩下一片火光映红的幻象。
“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那些短短几步,亦或是犹豫的几秒,最终却成为了差一点的遗憾。
丧尸与怪物构成的潮水狞笑着,将谷迢与其他人分隔两端。
“等等!谷迢——?”
梁绝持枪击溃一只扑向南千雪的丧尸,紧接着后知后觉意识到捆在手腕的力道不知何时一松,在察觉到不对劲时,仅稍晚了那么几步。
还是只差了那么几步。
惊险地避开一只照着面门袭来的爪子后,梁绝的脸颊被划出一道锋利血线的同时,只能眼睁睁目睹着谷迢朝远离队伍的另一端走了几步,又似乎意识到这样他将永远追不上某个不存在于此的影子,继而身姿渐渐转为奔跑。
“谷迢!!”
梁绝拼尽全力的咆哮声响彻整个混乱的街道。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到想写的部分……应该下章就能写到了——
第175章 血吻
“梁绝……”
谷迢呢喃着伸出手,指尖拼尽全力张开,在即将触碰到梁绝的影子时突地往前一抓,最后真正被攥在手心中的,却只是微凉的风声。
在幻影飘散的瞬间,他终于晃而回神,惊觉四周残垣寂静,飞沙荒凉,再也没有其他人的痕迹,尽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没有远在天外的淋漓暴雨声,也没有幻语的细声呢喃。
但是水流声近在咫尺,仿佛仅需要拐过前方一处遮挡视野的街角就能看到什么东西一直隐藏的全貌。
谷迢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难得的无措。
正因为无措,他的脸上从而恢复回了最熟悉的,冷淡的神情。
谷迢伸出手,勾起悬在胸口的铭牌仔细看了看,映入眼瞳里的三道刻痕依旧。
随即,他抬起指尖,轻轻触摸了一下额前眼罩光滑干燥的平面,悬在心底的情绪被勾起一丝紧张,缓缓放下手看了看。
……没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