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陈青石点了点头,将步枪搭在肩上走,不经意瞥了一眼被扶着的谷迢,眉心微不可闻地一蹙。
“谷迢看起来有点不正常……是发烧了吗?”
南千雪当即噤声,观察着看起来与平日无异的谷迢,他还是一副看惯了的无精打采,只是头发向后撩起,露出了曾被眼罩封印着的额头:
“青石哥你眼神这么好?我可没看出来诶。”
“毕竟是医生,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陈青石笑了笑,等跟着南千雪走近了,先是抬手试了试他的温度,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之后摸向腰包,从里面翻出了一包消炎退烧颗粒,递给谷迢,顺便提了一嘴。
“有点苦,而且也有副作用……喝完要吃糖吗?”
谷迢接过包装的动作一顿,往回收手的动作带着百般纠结,瞳孔略微地震,脸色僵硬着,没有去看陈青石感到好笑的目光。
“什么副作用……啊。”梁绝问完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容易犯困?”
陈青石点了点头,再次在腰包里摸了几下,对面前的队友们张开手心,上面赫然躺着几颗包装棕黄的可可夹心奶糖。
北百星不客气地拿走了其中两颗,先给了南千雪一颗之后,才拆开自己那颗的糖纸,笑嘻嘻道:
“这有什么嘛,谷哥哪天不是困困的样子,反正这儿没有几个丧尸……老大,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啊?我们都还没吃饭呢,饿死我了……”
梁绝观察了一下谷迢的脸色,将糖收起来,环顾四周,指向一处:“也好,先让谷迢退烧再说,趁丧尸还没有找过来,我们去那边躲躲。”
十二点三十分。
全都有小队围坐在一处两米的高台上,他们休整了一会,准备吃午饭。
梁绝眼睁睁看着北百星掏出一桶泡面撕开,又卸下那个容量巨大的保温杯,拧开杯盖往泡面里哗哗一倒,飘起雪白雾气——居然还是热水。
小队长大受震撼。
……随后,梁绝将一保温杯盖的热水转手递给谷迢:
“正好,你不用生咽下去了,我担心你呛到。”
谷迢一手枕在脑后,抵着他的肩膀,闻声略微抬脸看过来,手里还捏着那一包没撕开的冲剂,目光虽然与往常无异,却能从中看出些微嫌弃与挣扎:
“一定要喝吗?”
梁绝没吱声,他们对面却森然飘来陈青石那道不容置疑的声音:
“一定要喝。”
南千雪一脸憋笑,撕开一袋压缩饼干跟他们分了,同时心底却泛起一种“真是久违了”的怀念感:
“正好,老大,我之前跟青石哥还猜测会不会有第三波黑潮呢……你跟迢哥怎么想?我们还要继续找其他队伍分月壤吗?”
“先不用了。”
钛合金箱体被放置在五人中间的位置。梁绝盘腿坐着,嘴里咬着半块饼干,一边拨开奶糖的糖纸。
“我们尽量先去找那些持有月壤的队伍。这次黑潮把我们跟其他队伍分散得有些远……我担心有什么阴谋。”
谷迢一鼓作气喝完了整包冲剂,他满脸嫌弃地放下杯盖,还没等舌根里的苦味返送上来,嘴里就及时被塞进了一块半软的奶糖。
梁绝收回手,捋平糖纸对他笑了笑,旋即神色正经起来:
“我跟谷迢也觉得黑潮还会有第三波,大概率跟第一波第二波的间隔差不多,有可能会是下午或者晚上,时间有些紧……”
北百星吸溜了两口泡面,又有些食不知味地端着泡面桶,纠结道:“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我最后只记得雾尼被卷走了,勒纳尔大叔的脚也不知道好没好,万一要是……”
南千雪立即“哎”一声打断他的话,将饼干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就你这乌鸦嘴还是少说两句吧,快吃饭!”
陈青石咀嚼着饼干叹息一声,低头拍去衣服上的碎屑。
梁绝倚在谷迢的肩膀,正低头漫不经心叠着糖纸,回想起系统所说的“对跖点”在这里是指什么,跟即将开启的第三阶段有没有关系……
——你们手中的月壤燃烧与否,将由你来为此击石。
梁绝忽然顿住了手里的动作,将自己叠好的糖纸塞进谷迢的手心,直起身坐好,伸出手掀开箱盖,拿出了其中一瓶月壤仔细观察,平滑的瓶塞与瓶口严实合缝,轻微一晃动,从里面传来的震颤略有沉闷……比起所谓石块,反而更像是液体?
在他自顾自研究的时候,谷迢低头看向掌心,那枚糖纸叠成的爱心正静静横躺着。他的唇角轻轻牵了牵,将它妥善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同时发问: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梁绝转头与他对视着,举起手里的那瓶月壤:“我想试着把它打开看看。”
这句话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令谷迢的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几下,下意识攥住了梁绝拿着月壤的手。
梁绝的神情变得略微讶异:“谷迢?”
被封存的记忆自从捱过那些最痛苦的画面之后,开始逐一苏醒,但是此刻,仍如雾里看花般模糊不真切。
谷迢略有些不适地闭眼捏了捏眉心,按捺住心底的些许不安,缓慢地松开覆盖住梁绝手指的掌心,打了个哈欠,生理泪水泌出眼角:
“唔……是重要线索的话,那我们就看看。”
梁绝时刻关注着谷迢的状态,见他脸上露出些许倦怠的时候,就把月壤放了回去,一手摘下战术手套,将干燥温暖的掌心贴上谷迢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好,起码没有之前那样烫得离谱。
“如果你觉得不对劲的话,那我现在先不看,你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很柔和,谷迢迷迷糊糊听着,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温水缓缓浸没。
“青石哥说喝了药会犯困,你先睡一会吧。 ”
“休息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再行动。”
谷迢安静地合上双眼。
在这短暂的十五分钟里,队里的其他人也陷入了各种的休憩。
偌大的副本之中,黑潮退去后,玩家们再次得以苟延残喘。
米哈伊尔摔得够呛,当他费劲地从废墟里踉跄站起来的时候,附近正巧是他的大部分队员们。
“太好了大哥终于碰见你——诶哟!”
米哈伊尔单手拎起激动过头扑倒在地的安菲娅,同时警觉地扫视周围,有几辆装甲车正巧卡在断墙上,无助地转着轱辘。
紧接着车身摇晃几下,顶盖被从里面暴力打开,有人咳嗽着爬出半个身子。
然后俄罗斯极夜小队跟同样狼狈的塞尔维亚白星小队对上了眼。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打量着那几辆装甲车,双眼逐渐发亮。
而另一边,承载了两队人的面包车狠狠砸在地上,翻了几滚才堪堪停下。
所有人整个视野天旋地转,如同被丢进了洗衣机里,耳膜和鼻腔里都充斥着其他人的惨叫和土、血与弹药的腥气。
最后面包车的车体侧翻,车头朝天,整辆车身像被揉皱的废纸一样,卡在一根断柱上与地面呈出最稳固的三角形。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其他人的痛呼声才此起彼伏地响起。
“靠……那臭丫头……”
西祝章一手扒着座椅半跪起身,额头被磕得鼓起一个包,却不如雾尼把自己踹进车里时用的力道更痛。
在车身平稳后的下一秒,廖玉玲立刻从驾驶座上起身,去检查车里受伤最严重的查尔斯情况。
阿尔布古正努力把卡在座位之间的脑袋拔出来。
廖玉平则被甩到了副驾驶上,他艰难地从座位上挣扎出来,正过身子对准濒临报废的车门猛踹几脚,然而车门彻底卡死,反冲力仅令廖玉平感到一阵腿麻:
“……该死。”
贝尔咳嗽几声,他一手紧紧固定着不能受大动作的查尔斯,半坐半趴着往前伸出手,才勉强摸索到了后掀门的开关。
就在他想用力扣下去的时候,后门被人用力从外面掀开,一声巨响过后,新鲜空气裹着尘土顷刻涌进来,冲刷了车内的血腥气味。
天外白光勾勒出了车外之人的身形轮廓,HD单手架枪站在地面上,眉心紧蹙,那双尚来冷静的蓝眸一扫过来,在看清查尔斯的伤势时,瞳孔骤然缩紧:
“——朗曼?”
贝尔缩到一边,摸着自己磕青的下巴,忍不住呲了呲牙。
廖玉玲检查完毕,一巴掌按住要探身进来的HD,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放心,他的情况目前还算稳定,总之先别堵在这里,让我们把他搬出去再说。”
HD飞快回神,克制着情绪略一点头,先是拉住最近处的阿尔布古,帮她把脑袋拔了出来。
等所有人从面包车里撤离开,HD背稳了查尔斯,在起身之后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
他顿了顿转头看去,对方将从发根处褪色的红发向后捋去,随身携带的墨镜不知混乱中被甩飞去了哪里,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眸。
“你家那个小丫头……为了救我被黑潮卷走了。”
西祝章的神情异常严肃:
“我们会帮你们找到她。”
HD的站姿标准且僵硬得像一座雕墅,没有表露出的担忧使尚来平稳的心跳逐渐加速。他深吸一口从背后飘来的血腥味,低头时颊侧过查尔斯还算平稳的呼吸,与西祝章对视一会。
最终,HD只是点了点头。
……
其余的角落里惊起的呼声都大同小异,都是围堵上来的丧尸、血、快要消耗殆尽的弹药、干瘪的食物包装袋,不知所踪的队友。
被冲到一起的玩家队伍们面面相觑,他们对彼此或陌生或熟悉,但最后还是放下无所谓的戒备,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跨越了肤色、国别及语言,他们同样鲜红的血与血最终交融于一处。
废墟之上碎石累叠,副本都市被无差别摧毁了大半,地平线的滚滚烟尘逐渐平息,远方的天色一片惨白,再往上是全境地图上依旧游走的时间,和依旧毫无进展的主线任务。
那抹猩红刺眼的“0%”扎得大多数人脑海一片空白,如鲠在喉,一时间实在弄不明白他们前几日的拼死战斗都是为了什么。有人青筋暴起,将手边的东西用力砸到地上。有人则跌坐下来,无力地捂住脸。
而挺过这一短暂的崩溃之后,他们仍然会继续挣扎着求生,去试图追寻希望。
但是此刻,希望却更像是一柄悬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于穹顶高处俯视一切的视野得意扬扬地收回,暂时闭合起来。
藏在暗处的乌鸦终于眨了眨祂的蓝色眼睛,振翅飞上远空。
由翅尖震荡扩散的气浪于虚空之中凝成不可理解的实体,化为电流音波,化为无形的数据流,穿过那些寂静的废墟、蹒跚的的丧尸,如涟漪般扩散而去——
最终具象化为在某一刻忽然凝滞的气压,从上方倾轧而来。
原本在昏睡的谷迢警觉地睁开眼睛,同时倚坐在他身边的梁绝抬起脸,敏锐地投以一瞥。
-当前全体玩家主线任务探索度:0%。经检测,即刻进入副本第三阶段:【击石】。
-鉴于【月壤】已被获取。开启特殊区域-【对跖点】。
-全境地图已更新。现阶段将开启全体玩家通讯频道。
-队伍援助功能已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