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梁绝抢在其他人开口之前:“我来吧。”
见有人已经自告奋勇,其他人也没有再争抢的打算,准备各自休息一会,等待午夜十二点的到来。
安静了十分钟,谷迢忽然起身:“我要去二楼,梁绝,一起吗?”
“嗯?可以。”梁绝愣了一下,跟着站起来,“要去做什么?”
谷迢往阿尔杰手边的爆米花桶上瞥了一眼,视线略带幽怨,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吃爆米花。”
自从阿尔杰进来之后,爆米花的香气一直都在隐隐约约勾着谷迢的鼻尖,那甜蜜的奶油味道和玉米焦香甚至在打瞌睡时都紧紧包围着他。
阿尔杰闻声一咧嘴:“我这里还有半桶呢,小考拉要不拿去吃?”
“不。”
谷迢立即冷酷拒绝,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在阿尔杰“什么嘛居然这么嫌弃人家伤心了”的哀嚎声里,牵起梁绝就走。
他们重新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梁绝看向走在前面的谷迢,忽然轻笑一声:“所以,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谷迢?”
谷迢回头,略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对梁绝的敏锐又多了一层认知,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先是否认:“没有。”
梁绝的表情显然写着“我不信”,但还是回答:“嗯,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们先后踏上一二楼的转接处,谷迢放慢一步跟梁绝并肩,忍不住开口:“怎么不再多问一问。”
梁绝眼睛瞪大了一些,用伪装出来的惊讶看向他:“欸,不是你说没有吗?那我相信你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谷迢笑了笑,也没有再说话。
等两个人走完后半截楼梯,终于是梁绝最先憋不住投降:“好吧,谷迢你这人有时候真没趣。”
谷迢唇角的弧度扬起几分,一把搂住梁绝的腰将他拉近,贴在怀里:“就当是我没趣的赔罪吧,衣服上的丝绒你随便摸。”
“你就想这么打发我?”
梁绝嘴上说着,手已经非常诚实地贴上谷迢的胸膛,摩挲着西装的丝绒,一脸严肃地说。
“我是不会屈服的——所以当时在楼下时,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不太喜欢你当时说的那句话。”谷迢移开目光,直视着前方如实回答。
“听起来就好像你把现在的一切,你所走过的路,得到的成绩都归功给了那个人。”
闻言梁绝的手一顿,随即动作带上些安抚的意味拍了拍:“没有,我只是……”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谷迢打断了。
“我们尊重耿曙的牺牲,但我们并不熟悉他。耿曙确实影响了你,但在所有人看来,真正把玩家们联系在一起的那个人还是你,梁绝。”
“如果他活着,这个游戏也许会很好,也许会更坏,但事实上,让大家在命悬一线的那刻,去相信一定会有队友施以援手的人是你。你明白吗?”
谷迢轻轻捏了一下梁绝的耳垂,低头与他对视,认真道。
“……而我,在游戏循环的最后都会想,为什么不能干脆让我再回到18岁进入游戏的时候?那时我们会有个更正式的相见,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改变其他遗憾。人的确是很贪心的物种,以至于现在,我都觉得循环是让我与你重逢的时间变得太晚。”
谷迢说完,金瞳都失落地黯淡了半分,盯着梁绝开始动摇的表情,继续往上面叠加情绪,并缓缓凑近。
“导致很多事情已经发生,我所能改变的仅是过往残留的一点余波。”
梁绝抿了抿唇,停下往游戏厅走的脚步,紧拽着谷迢的领口,张口尝试了几次,才艰难地发声:“其实……刚开始我还蛮害怕的。”
谷迢耐心地问:“害怕什么?”
“我害怕很多。”
梁绝笑一下,并偏移开视线,努力眨了眨眼睛,“当我意识到其他人关于耿曙队长的记忆都被抹去之后,害怕的情绪一直都在心底萦绕不散。”
“我怕死、怕痛、怕受伤、怕失败……最初怕情报网无人问津,之后又怕那热闹仅是昙花一现,所有人的努力都徒劳无功,所以我为了逃避这种恐惧,才想要把一切都赌上,然后又装作对此无所畏惧。”
谷迢安静地听完,按着梁绝后脑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低声说:“这就是你没有在他们面前说出来的话。”
“……要是让我在队长们面前说出这些话,我会害羞到不敢见人的。”梁绝回搂住谷迢的腰,更用力地抱紧,“记得替我保密。”
谷迢假装没听到他含糊的鼻音,但也没有放开拥抱的手:“你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我觉得其他队长不会介意。”
话音刚落,他就被梁绝抬脸瞪了一眼,就立马严肃起来,认真回应:“好,这些话你只对我说就够了。”
得到保证,梁绝这才从谷迢怀里挣脱出来,后知后觉地反应了一会:“是我的错觉吗,你刚刚的语气怎么像在哄小孩?”
谷迢抬起指尖蹭了蹭梁绝有些湿润的眼角,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小孩,是要跟我度过余生的人。”
梁绝怔了怔,转眼看见谷迢金蜜色眼瞳中的柔情,疯狂克制住再次想亲上去的冲动,急忙抬手按住这张俊脸往旁边转去:
“别看我了,我们磨蹭太久,爆米花就要糊了。”
“爆米花不会糊的,梁绝。”谷迢牵着他边走边继续说,“就像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有很多,但我不打算一口气把它们全都解决掉。”
爆米花不会糊的。爆米花新鲜出炉,香气扑鼻,金黄酥脆,非常香甜。
他们拿了足足四桶,回到影院内跟其他队长们分了分,又在吃过爆米花后,一起眯了一会,等被陆燕挨个喊醒,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深秋寒夜的冷风呼啸,轻而易举地驱走了尚未清醒的瞌睡虫,冻得几个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手插进衣兜里取暖。
马枫拉上拉链,带上羊毛绒帽子,感叹道:“真是美丽冻人啊,兄弟们,如果能重来,我就不要风度要温度了。”
曾被羡慕过的米哈伊尔敞着怀,在呼啸寒风中面无表情:“……”
两句插科打诨的功夫,第一天的时间终于走到末尾,置于午夜时分归零。
就在00:00的瞬间,原本静静伫立的电话亭内忽然响起一串清脆响亮的铃声,一阵接一阵,一叠复一叠,路灯灯光似乎因接触不良闪烁了几下。
电话亭内,梁绝接起这则陌生来电,将听筒放在耳边:
“喂……?”
但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第253章 第六天(1)
听筒里的声音寂静得像飘雪的深夜、温暖子宫、宇宙的黑暗区域。
有什么汩汩流动起来,伴随有节奏的律动轻敲鼓膜,你伫立在冷风中,将听筒稍稍拿远一点,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脉搏和心跳。
这一整条街的路灯如接触不良般闪烁六下,忽然同时熄灭。守在亭外的玩家们抬起头,忽然发现天空开始落雪。雪花一把一把,如细盐白沙,飘飘扬扬。
“……这不是雪。”
常居雪国的米哈伊尔伸出手接住几枚,看清了“雪花”中勾勒着无数线条,扭曲成各种形状,几秒后如泡沫般四散。
“是马赛克。这里的天要塌了。”
正如米哈伊尔所言,黑夜漏得像正在被刮滤杂质的筛网,马赛克越下越多,局促而冰冷的街道从远端开始被擦拭,擦去仅有的颜色,只剩拙劣的线条。
“喂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太妙吧……”
西祝章退后几步,转头看向脸色凝重的其他人。
电话亭的门被忽地推开,从里面走出的梁绝脸色也有些严肃,他对众人一摇头:
“通话没有回应。”
谷迢看梁绝朝自己走了几步,随即脸色突变,他顺着视线回头,身后那座电影院建筑依旧隐没在黑暗里,但此刻看起来也不太平稳,就像正在经历一场只有它感知到的地震,霓虹色的大字剧烈颤抖着,像光茧孵化,壳上裂缝中射出千万道如梦似幻的光,倏而大亮!
玩家们挡住刺眼的光线,朝彼此大叫着什么,但光不允许声音的存在,于是传入耳中的仅剩空虚。
仅一须臾,周围的景象逐渐清晰,吵闹的喧嚷声如幕布垂落般包围而来。
众人四顾看去,不知何时身处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里,高楼大厦耸然而立,巨大的广告牌上播放着鲜红十秒倒计时,那绚丽多彩的光芒逐渐聚拢向他们的脚下,铺成一条足够宽敞的大路,不知是谁先打头,所有人踩着光朝前方奔去,穿过那人流量最多的十字路口一起狂奔。
“屠夫在这!”
忽然后方传来一声大喊。
队末的梁绝回头,与他们人数同等的机械人不知何时追了上来,像被游戏刷新出的角色一般,手持威力未知的枪械,并朝他们开枪。
几束高流明的激光束从众人身边掠过,击中埋头看手机的路人时漾起一阵涟漪般的波动。
“不是吧,怎么又是幻象?!”
马枫头都大了,边跑边梗着脖子大喊,“我靠谷迢你的火箭炮呢!拿出来轰他丫的!”
自然用不着他说。
谷迢在机械人开枪之后,右手往虚空中用力一握,扭身回首的同时,拉拽出一个更冰冷无情的炮筒,扛在肩上,瞄准后方扣下扳机就是一炮!
焰火轰然爆裂,被炸飞的残肢碎臂四处都是,与此同时倒计时也归零,人群中骤然响起一阵欢呼,一大片彩色气球升空,远处数道烟花腾空而起,在夜幕中噼啪绽放。
赛琳边跑边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头顶的烟花,忽然说:“还有无人机!”
如星图般的无人机在空中组成阵型,构出的数字模样却模糊不清。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味道,簇拥在周围的人们高举手机录像,或是垂头刷短视频。
在这氛围中,梁绝嗅着陌生而熟悉的香气,猛地反应过来:“……难不成,这是在跨年?”
这个认知也仅是使队长们的脚步一顿,却都没有停下。梁绝最后回头略带眷恋地看了一眼,但也没有减速,继续踩着光路,与谷迢并肩狂奔。
光路闪耀一瞬,广告招牌碎成无数块,从近及远起落参差不齐,字体是繁体,门口红蓝色灯箱在发廊店面上投出交错的光影,一勺滚烫的热油往前扑去,浇在葱花蒜末上,滋啦飘出大片爆香的白雾,大排档人头攒动,新鲜出炉的辣椒炒饭被装进白泡沫餐盒里,年轻而俊朗的小演员接过一份,夹着烟边走边吃。路边音响放着一曲熟悉的粤语歌《倩女幽魂》。
东枝贺认出那位演员时,猛然激动:“我去!我要签名——”
“那是幻象!没有名字给你签,快点走!”西祝章骂骂咧咧地把人推开。
马枫环顾一圈,表情充满重返青春般的激动,他奔跑着,对几个同样新奇打量着的外国人们一展臂,大笑着介绍:
“欢迎来到——中国香港!”
那重重人影经过的橱窗里摆着几个垒砌在一起的复古电视机,里面放映的武打片刚播完,画面定格在大结局上。光碟封面上的女歌星有着最清冷立体的骨相,她画着张扬的眼线,那上挑的尾端融进大街小巷里,明黄色出租车从窄路间挤过,灰色电线杆纵横交错,古惑仔穿着破洞牛仔裤蹲在旁边抽烟,楼顶的航空障碍灯呼吸般明灭,从飞机的舷窗向下望去,这里是一片灯火璀璨的英雄风云地。
九十年代的香港浓缩成一阵呼啸而过的狂风,众多耳熟能详的影视明星们笑容靓丽,如走马观花般被亡命徒们错过。
玩家们顺着光路指引跳上站台,巨大的暴风雪席卷一切,一列崭新的火车停在站台前,守在车门前的男人身穿军装,满肩冰雪,五官立体深邃,卷翘的八字胡轻轻一抖,对他们示意上车。
“这里通向哪里?”孟一星上车前问。
男人的回答被风雪撕碎:“过去。”
谷迢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已经确定这个男人来自何处,对方注意到视线,继而轻笑着向他颔首,同时火车拉响了第一声汽笛。
来自未来的追兵们推开拥挤的人群向火车扑来,车门的最后一丝缝隙已然扣合紧实,轮毂转动,穿越莫测的暴风雪沿铁轨疾驰而去,车身上沾着安娜·卡列尼娜的鲜血。
整个车厢内只有玩家们调整着呼吸面面相觑,车窗明净,外面白茫茫一片,他们还没有从繁华明媚的香港景象中缓过神来,视野倏地一黑,火车钻进漫长的隧道,隆隆声响与铁皮鼓动持续了整整几分钟,等火车钻出隧道时一片大亮,车外的景象已经变成飘着茫茫细雨的油绿色原野。
谷迢站在窗边,梁绝与他并肩,站在车窗另一侧,看着外面一片绿意盎然,随后梁绝似有所觉般转头,看向表情平静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