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像有什么正式启动,震动一直传达到地面,齿轮和链条开始转动,从第一排开始,那些座椅逐渐下沉,被收敛进地板下的空间里,只留光滑的平面。
等变化结束后,多出了一块能够容纳数十个人活动的空地,而空地最中央已经升起了一架崭新的钢琴。
玩家们所处的地方没有受到波及,他们或站或坐,看着音乐厅华丽变完身。
那寂静而巨大的乐池中央,机械人直起腰,转身,灯光落在他金属制皮肤上泛着银光,双臂高抬,举起指挥棒,往空中一个轻点。
东枝贺不由得端正坐起来,惊疑不定地低声向其他人求解:“等等,它是要演奏吗?演奏?这儿只有它一个人吧?它打算怎么演?”
被询问的其他人也与他有着同样的疑问,一时间没人接住他的话茬。
谷迢甚至姿势都没有怎么改变,他垂睫看向场上。
那些无主的乐器在机械人指挥下竟然自己演奏起来,琴弦与琴弓振动时像灵活的骨节和红蓝血管,单簧管的按键在半空中起落,空气穿过哨片,第一小提琴组、第二小提琴组、低音提琴——乐曲悲怆,像幽暗的深夜,凝结夜露的花园,古典电影演到最悲伤最激烈的高潮。
唯一违和的只有空气中的泡面味道,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将面桶往椅子下的阴影里藏了藏。
米哈伊尔有些震惊地看过去,他显然听出了这首曲子,但眸光闪烁着,声音仍有些不确定:
“柴可夫斯基……?”
他们怀着警惕心听了好一会,四周无动静,机械人只顾着指挥,唯有音乐流动。
梁绝的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他侧过头,只见谷迢表情闲适,手指正搭在扶手上,随节拍悄然挥动着,留意到他的视线,头略微一歪,金瞳中的流光积聚成一点:
“很好听。你也听听。”
“你能听出来是柴可夫斯基的哪部作品吗?”
梁绝忽然福至心灵,凑近谷迢耳边低声问。
男人闻声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瞬,示意梁绝再凑近一点。
梁绝不疑有他,又挨近了谷迢一点,与他肩膀挨着肩膀,感受着谷迢呼吸时的气息轻轻拂过额角与耳垂。
谷迢轻吻一口他的鬓角,随即面不改色逗人:“我不知道。”
梁绝没反应过来,先点头后顿住:“嗯,你不……嗯?!”
梁绝旁边的孟一星:“……”
而孟一星的右手边,马枫把嘴一撅,开始学:“就是为了过副本走流程~”
猝不及防被翻旧账,孟一星立即握拳往旁边一锤,然后在马枫的痛呼声中,装作后知后觉地揉着拳头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手滑。”
“看出来有什么在操控那些乐器了吗?”东枝贺偏头问。
HD手里握着侦查成功的骰子,略微一摇头:“没有,但我倾向于没有什么在操控那些乐器,中间的指挥家是关键。”
音乐怎会需要操纵者?音乐在成谱的那一刻即已诞生。它永恒地在另一个维度中颂唱、演奏着,直至大江东去,生命凋亡,文明衰落都不会停止。在这个颓败荒芜的国度里,只有一个机器人在独自指挥着一整个宏大的乐团,而人类则是作为观众落座。
指挥棒随节奏挥舞,音符飞向最低处的间歇,但从未停止,慢板、快板、4/5拍圆舞曲……空拍间隙,指挥家忽然转身,手臂有力地一挥,指挥棒遥遥指向观众席远端,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玩家们。
刹那,平和的曲子立即杀意四溅。
所有人在察觉身下的座椅生寒,近乎同时起身,只见无数把闪亮的刀刃从椅面下、椅背里刺出,远看像刺猬也像结了一片冰晶,飘散出来的凉意令人有一种不可多想的心悸。
“呜啊好险好险。”
跟与平日无异的悠闲语调不同,阿尔杰捂着小手臂,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但凡慢一点,我的手臂都该被捅穿了吧?”
“都这个时候了……”
西祝章也把自己手上的血往裤面抹,表情无语。
“你还在说什么风凉话。”
梁绝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血,环顾四周,这些利刃弹出的速度太快太突然,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受了点皮外伤。
“再慢一点,我们都成筛子了。”
只有谷迢是在场中唯一毫发无损的人,他单手插兜,一边说着,一边弹了弹椅子上的刀刃,引发一阵微不可闻的振荡与嗡鸣。
音乐又翻过一个小高潮,这次不是名家名曲,而是充满杀意的即兴。
那些静止不动的刀刃颤抖愈发激烈,瞬间像被发射的子弹飞了出去,拉拽出座椅下连接着尾端的锁链,牢牢锁定住下方的玩家们,颇有灵性地调转方向,狠戾地刺来!
“我去!”
惊呼声此起彼伏,而能容纳玩家们活动的范围只有座椅之间窄小的过道。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轻盈地起跳,单手撑着前排的椅背跨越而过,动作幅度过大,导致无数血珠飞溅出来,在半空中反射刀锋的冷光。
那持续不断的杀意如芒刺背,在追逐中众人被迫往陷阱一样的空地逼近。
谷迢抽出了不归刃,挥臂劈断了横扫过来的一把刀,折坠的嗡鸣叮当作响,其他人也抽出了各自的武器——大多也都是趁手的冷兵器。
音乐奏响的时刻,最适合暗杀或谋杀。当帷幕拉开,整个会场都是舞台,冷兵器刺入皮肉,鲜血流成玛瑙,机械在指挥乐器杀人,乐声悲怆。
反抗者的冷兵器与施虐者的冷兵器相切,碰撞出的脆响、就连枪声也像一记钟鼓鸣,全都和谐地融进奔流不息的交响乐里。
在这即兴的最后一小节尾端,谷迢率先踩上空地,下一刻整片场地亮起银白色的光,他低头甚至能看到彩色的摩尔纹。
摩尔纹颤抖一瞬,竟跃出地面,纹浪如音乐泛起的声波,朝谷迢奔涌而来,距离他最近最高的浪尖上,无数银针泛着刺目的寒光。
但男人根本没有抬头看一眼,仍然执着迈大步狂奔,那双如鹰隼般坚定的金瞳牢牢锁定着指挥台上的机械,不归刃湛蓝的刀面溅着灯光,刹那反射如昂贵的宝石火彩。
慢了几步跟上来的梁绝见状,手中的匕首顷刻消散,接着一条长鞭甩碎虚空赫然出现,黑柄蓝鞭,鞭节衔接处像鱼的脊椎,挥落时带出的风声恰似重叠的海浪,呜咽的哭音。
【A级道具:海哭鞭】
【一条长鞭。与不归刃配对。取自同一片海的遗骸,任何喜悦与悲伤都融进这一片亘古不变的海浪中。】
“新娘夜夜听海哭,海中尽是不归人。”
梁绝牢牢握住冰凉的柄端,用力向前横甩过去,长鞭如海浪,越过谷迢的头顶向前,与摩尔纹浪噌然对撞、融合、吞噬、断裂、下坠,万千虚幻的银针卸势后坠落如一场赛博星雨消散,绊不住谷迢的脚步,更伤不到他。
梁绝收回长鞭,远远看谷迢两三步跃上指挥台,不归刃的刀锋闪亮,直直朝那颗头颅捅去!
不归刃的刀尖在毫厘之距堪堪停下,谷迢的瞳孔逐寸缩紧,他咬紧牙关再次用力往下怼,音乐声却轰然变大,声浪无形,无可阻挡,一把将他从指挥台上掀飞出去,撞进跟上来的梁绝怀里,连带着被砸出去,视野天转地旋几秒后骤然被截停——
是后方及时赶来的孟一星和米哈伊尔联手,接住了差点摔进刀片堆的两人。
米哈伊尔放下梁绝,上下扫了两人一眼。
“没事吧?”孟一星将谷迢扶稳,“怎么回事?”
“不知道。”谷迢握紧不归刃,用力一擦脸颊,像要擦去什么阴暗的情绪。
“但它有类似防护罩的东西,用普通的武器打不破。”
谷迢说着,已经收起不归刃,准备掏出火箭筒,刚握住把手时又顿了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放弃了动作。
“算了。”他在持续不断的音乐声里拽了拽眼罩,“先找找有没有别的办法。”
梁绝在旁边整理着袖口,显然是察觉到了他刚刚的犹豫,用眼神抛来疑问。
“威力太大,我担心会被反弹,并且波及到其他人。”谷迢淡定道,“也有可能会摧毁一些线索。”
“所以说——”
四人身后响起赛琳的喘息声,他们回头看去,刚刚一直没有搭茬的其他人已经非常迅速地了结了残局,曾追着他们不放的白刀尽数断裂,安静地躺在几个队长们的脚下,就在西祝章持起镰刀一劈,最后一条铁链断成两截落下后,场面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但恢复平静的代价是,所有人身上都受了不少细碎的伤。
原本没有被收起的数排座椅则已经被齐齐割头,就连幸存的也多了几个巨大的窟窿,如狂风过境般,堪比废墟凌乱。
赛琳跨过半张椅子,径直往空地靠近,继续道:“有没有可能跟音乐有关系?”
“我猜也是。”梁绝跟着点头。
米哈伊尔隔了一排座位伸出手,将赛琳一把提溜进空地里,随即看了一眼乐池,又看向空地中央的钢琴,问:
“把那些乐器都砸了?或者是——”
“或者是去钢琴那里看看。”
谷迢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一架安静的钢琴上,忽然转头,问已经聚集过来的队长们。
“以防万一,你们谁会弹钢琴?”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阿尔杰率先举手:“我会我会~”
陆燕抱胸敲敲指尖,没有举手,但也开口:“我也会,钢琴而已,我报过兴趣班。”
谷迢略一点头,随后看向没打算参与这个话题的梁绝,轻轻挑眉,直视着他说:“我也会一点简单的。”
接收到他的视线,梁绝听完后忍不住勾唇轻笑一下,顺手拍了拍谷迢的腰:“好,我现在知道你全能了,所以你们要去弹琴?”
谷迢点了点头:“既然这里是音乐厅,我认为破局点也是音乐,所有乐器都被那个机械人指挥着,只有钢琴没被弹奏,我们去试试看,再不行就把乐池炸了。”
“那就去试试看。”梁绝说,“趁现在,音乐停下的间隙,我们去弹奏钢琴吧。”
先前那场即兴的杀人乐早已结束,指挥乐团陷入一种寂静中,机械人也没有动作,只有玩家们站在空地边缘,地面的摩尔纹如水波缓缓漾过。
讨论完毕后,众人谨慎地走到三角钢琴边缘,直到最后一人站定,他们身上的铭牌再次颤动起来,显示触发了新的支线任务:
【新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谁为我欢呼】
【第六天,我听完这一首钢琴曲,确认整个宇宙都在为我的诞生而欢呼。】
有灯光自上而下,落在那优雅的琴身上,琴键黑白分明,一张展开的琴谱立在上面。谷迢走近了一看,乐谱没有标题,只有最单纯的五线谱和音符。
“哦,这个简单,之前我在家练最多的就是这个。”
陆燕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其他人。
“我先来试试?”
阿尔杰非常绅士地一伸手:“请。”
陆燕在钢琴前就坐,郑重地敲下第一个琴键,众人听着琴音从生疏到熟练,陆燕的十指流畅飞舞,琴键起伏,也根据这熟悉的音乐推断出了这首曲的真正名字。
“生日快乐歌?”
马枫刚脱口而出,忽然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首?”
“还能因为什么。”东枝贺一撇嘴,“跟副本BOSS有关呗,人家快出生了,我们不得给它祝贺一下。”
马枫接茬:“我们家有个禁忌是提前祝人家生日快乐,因为这是在咒他早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