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居然还有模有样的。”孟一星惊异地看了钢琴前的阿尔杰一眼。
然而紧接着,原本会避开演奏者的纹浪忽然一个急转,朝钢琴涌去,平整的地面因此起伏,在阿尔杰“诶诶诶”的紧急调整下,硬生生将钢琴撞离了原位,并随着浪涌在空地中转动起来。
玩家被迫追着钢琴跑,不能中断音乐的同时还要避开袭击的刀尖与余浪。
孟一星一个不注意被钢琴撞了一趔趄。
他扶着腰再回头,看见已经追着跑了好几圈,换着弹了好几首曲子的阿尔杰目光恳切地看过来,正好指尖按下最后一个琴音,留下一句:
“交给你了孟队。”
孟一星:?
“我靠你干什么!!”
孟一星紧急接上阿尔杰让出的空当,那直对刀尖针锋都面不改色的脸上一片空白,额头瞬间布满一层细汗。
“我不会啊!”
“弹什么都行!只要别中断!”
阿尔杰竖起大拇指,孟一星这才看见他已经被血完全染红的右手臂,脸色千变万化,最后骂了一句“草”,认命似的追着钢琴跑了起来,边跑边胡乱按着琴键。
到此刻,整局演奏已经不知不觉就变了性质,如同一场音乐接力棒比赛,每个人都接手弹了几个音,最后钢琴转了一大圈,兜兜转转在谷迢面前,他看一眼表情好奇的梁绝,刚起范弹了半首梦中婚礼就卡住,阿尔杰刚巧绑好绷带过来接上,并在空隙间问怎么不继续。
对此,谷迢丢下高冷且诚实的回答:
“——后半截忘了。”
恢弘的交响曲中仍然有风暴和怒吼,其中却穿插着各种不成调的起伏音节,致爱丽丝和小星星,从低音阶一直滑倒高音阶,卡农和莫扎特,不成曲调的胡乱弹奏……最终钢琴愈发滚烫,乐器愈发激昂,管风琴发出宏大的嗡鸣。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接力了几次弹奏,一瞬间仿佛天地只剩黑白琴键、充斥耳边的乐声,冰冷如雪的刀锋,成千上万个音符围绕。
最终轮到梁绝面前时,他刚弹下白键时,钢琴似乎已经抵达极限,琴键烫得像一块烙铁,随后轰然一声,三角钢琴的音板彭然燃烧起一簇大火,原本汹涌的摩尔纹浪瞬间平息下去,外焰一窜而起,烧得很高,甚至照亮了天花板阴影中的装饰,那无数个水晶链接出的吊灯闪烁璀璨,如银河如水波,耀眼夺目、灼灼其华。
但是交响乐没有停止,梁绝也没有退后,在熊熊燃烧的钢琴前,有些无措地弹奏起一首稚嫩生疏的曲子。
随后,有皮鞋叩地的声音响起,有人走近、站定,伸出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琴键上,那陶瓷般洁白的琴键映出上方的火光,似即兴又似哪首叫不上名字的歌曲。
梁绝的脸被烧得发红发烫,他偏头看见谷迢挺拔的胸膛,西装与领带修整,指尖上下舞动。
在灼烫的气浪中,谷迢侧过脸与他对视,肤白如瓷五官俊朗,那圣洁的金瞳沐浴在音乐与火光中,带他共弹、与他直面火焰。
火光越烧越大,漫天光华如骤雨。
重音和弦,琴音逐渐走调,乐声中梁绝恍如坠入幻梦,梦中竟有高塔颓然塌,大地震动中墓地低鸣,整片天空如玻璃碎裂般坠落,有人肩披风雪禹禹独行,回首时的面容怜悯而哀伤,一如浸着暖阳春光……
于是逐渐喑哑的琴音中,梁绝抬首吻上谷迢的唇。
火焰向外不停蔓延,从小提琴开始逐一吞噬整个乐池,点燃了不断挥动的指挥棒,机械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他僵硬地松开指挥棒,面向观众席,一卡一顿地鞠躬,最终定格在一曲的尾音中,在大火中被吞噬。
音乐没有具体,只有最基础的七个音符。尘世洪流中有人用它来燃烧整个音乐厅,有人用它来传颂无尽的情谊,也有人用它紧紧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第257章 第六天(5)
音乐渐停,火势越涨越大,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塑料焦糊味,电线短路爆出白光,布料纤维像加温芝士般融化,火焰抽打空气,按下钢琴报废前的最后一音。
“……要不我们先出去透会气吧。”
孟一星直视前方的眼神已经死了一半,他抱胸敲了敲指尖,转头提议。
在旁边站成一排的队长们收回各自的视线,格外默契地达成一致,转头就丢下小情侣走出了音乐厅。
听着其他人的足音逐渐走远,梁绝这才回神结束这个吻,拉着谷迢退开几步,看见整个钢琴轰然被熊熊火焰吞没。
谷迢泄出一声笑音问:“怎么忽然吻我?”
“……情难自禁。”梁绝坦荡地注视着他,“你为什么要过来跟我一起弹琴?”
谷迢佯装思考了一会,接着回答:
“——情难自禁。”
喀嚓。
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在只剩呼吸、火焰中的音乐厅里极其明显。
两人立即循声看去,指挥台上的机器人在火光中崩裂开,从它倒在地上的头颅中有什么滚落出来,沿着地板反射的光线滚落,最后掉下指挥台,骨碌几下不再动了。
谷迢把它捡起来,发现是第二枚红色硬币碎片,他拿出第一枚与它放在一起,两枚碎片边缘挨近的瞬间就重新合而为一,看不见任何裂纹。
他转身对梁绝张开手心:“又一个。”
梁绝观察了硬币一会,有些好奇地问:“集齐这枚硬币后,它会拨给谁?”
“……不知道,有可能是最终BOSS,也有可能是什么幽灵。”
谷迢将它揣进口袋里,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关于梦境中与他看着电影的身影,对方口中故弄玄虚般的温和语气,和熟稔得不似伪装的态度。
沉默的刹那,梁绝忽然观察到谷迢尚来冷淡坚毅的脸上,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犹豫,仿佛高温将他的硬壳融化了一丝,露出其中隐藏得极深的脆弱与疲惫。
梁绝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几秒,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阴影般攀附在他心头:“怎么了?”
谷迢回望过来,略一摇头,什么也没说。
等两人从音乐厅里出来时,迎面就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天光,极其凉爽的秋风吹拂而过,与室内仍旧滚烫的热浪对比鲜明,令人不禁胸廓一扩。
队长们正背对着两人,坐在红毯阶梯上休憩,并处理着身上的伤口,血迹大大小小,不过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只要不影响后续行动都是小伤。
只是处理现场看起来异常狼狈而惨烈。
谷迢环顾一圈,忽然发现紧挨着门口处的五米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架自动售货机,边框的灯光五颜六色,像庆典挂的彩灯。
他走近一看,一整个售货机里面摆的全是薯片,各种口味都有,售价都在统一的十积分。
“这东西怎么出现的?”
谷迢敲了敲玻璃,转头问站在不远处抽烟的米哈伊尔。
“不知道,我们出来之后,它就在这里。”
米哈伊尔叼着烟,怏怏地掀起眼皮,单手插兜,缠着绷带的手握住打火机,食指指向他们身侧的人群。
“赛琳他们买了几包尝了尝,没有毒,能吃。”
谷迢重新看向售货机,按下几个口味的键,随着铭牌抖动的声音,三包薯片从底下的取货口掉了出来。
谷迢蹲下身拿起来,从里面挑出一包递给米哈伊尔,自然地道:
“你喜欢的酸奶油口味。”
“……谢谢。”
米哈伊尔接过来,动作有些僵硬,显得格外受宠若惊,忽然他意识到什么,看过来的视线带着探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米哈伊尔见那双金瞳注视了自己一会,白烟飘过来,牵着谷迢的思绪往更远处回溯了一瞬。
彼时一周目的极夜小队黑压压地伫立在视野的一角,米哈伊尔隔得很远,低头听勒纳尔说着什么,因为察觉到视线,警觉地遥遥投来一瞥,就这样与面无表情的谷迢对视。
“这是俄罗斯的极夜小队,他们的队长是米哈伊尔。”
梁绝凑过来,笑着低声对谷迢介绍。
“——前不久我听赛琳队长说,他们小队还因为薯片口味问题起了争执。”
谷迢的反应则是不感兴趣地打了个哈欠,敷衍一句“哦”,结束了与米哈伊尔的眼神较量,转身就走,将梁绝原本要问出的“你有没有比较偏好的口味”堵了回去。
谷迢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目光定格在米哈伊尔叼着的烟上,沉默了一会,忽然对他伸出手:
“借根烟。”
“嗯?你要抽烟?”
米哈伊尔有些诧异地抽出一根烟递过去。
“不抽烟。”谷迢又说,“借一下打火机,待会还给你。”
米哈伊尔格外包容地将自己的打火机也递过去,随后才听见谷迢对之前疑问的答复:
“我是听说的。”
谷迢将打火机和那支烟揣进衣兜里,拿着剩下两包原味薯片淡定走开的同时,还不忘丢下一句。
“我还知道你们小队因为薯片口味的问题吵过架。”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
谷迢重新回到人群边缘,淡淡扫了一眼。
阿尔杰屈膝坐在最顶一级的阶梯上,正仰头将薯片里的碎渣倒进嘴里,旁边马枫在絮絮叨叨地给西祝章脖子上贴创可贴。
陆燕张嘴含住赛琳递来的薯片,同时给她绑紧手背上的绷带止血。
东枝贺露出染血的肩膀,呲牙咧嘴说:“疼疼疼你丫轻点。”
“忍着点,疼不死你。”
孟一星拿起沾着酒精的棉棒就往他伤口上怼,东队如挨了一脚猛踹的狼狗般发出一声哀嚎。
HD没坐下,他和米哈伊尔是最先处理好伤口的两人,此刻正拿着一包海盐味薯片,靠在大理石柱上边吃边看着其他人,并时刻留意着周边环境。
谷迢收回视线,挨着梁绝坐下,将手里的薯片递过来:“给。”
梁绝撕开包装袋:“正好我喜欢原味。多谢谷迢。”
谷迢顿了顿,没说什么,而是掏出烟和打火机,叼在嘴里点燃顶端。
梁绝惊奇地看向他:“……我第一次知道你会抽烟,谷迢。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谷迢瞥见梁绝微蹙的眉心,立即将烟从唇边取下来。
“只是想起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往事——你要试试吗?”
谷迢自然地将那根燃烧的薄荷烟递过去,见梁绝定定看了自己一眼,没有伸手接,而是就着谷迢夹烟的手,就这样吸了一口。
——然后一阵猝不及防的呛咳声在音乐厅门口爆发。
孟一星循声一抬头,就看见被烟呛得死去活来的梁绝,与旁边同样被呛得咳嗽起来的谷迢,嘴唇翕动几下,实在纳闷:
“你们俩干啥呢,学点好的不行学抽烟?等等你俩不是都不抽烟来着?谷迢你打火机和烟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