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黑暗波涛般淹没了它们的半身,两个都扭动脖颈,对向低头,俯视着所有打算进入博物馆的人,雕刻出的沟壑与部分曲线皆隐藏在阴影中,显得神情威严至极,却又冷气森森。
再往上看,熟悉的霓虹色大字歪斜着拼凑——
博物馆。
一群人谨慎地停在门口。
阿尔杰扒拉着米哈伊尔,探头探脑:“你们有看过《博物馆●妙夜》吗?我们进去不会遇到一整个博物馆的展品在对我们打招呼吧?”
米哈伊尔把他扒拉下来。
旁边西祝章的表情犹豫:“不至于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先跟我们对话的应该是这两个看门的。”
听完他的话,其他人纷纷抬头看去,两个守门兽也给予毫不吝啬的回望,狮子嘴中的球始终卡在同一个部位,没有活气,也没有一丝毫的改变。
梁绝举高了手,试探性地触碰狮子的下巴,属于石材冰凉厚重的触感由指尖传递而下,起码他真的确定了对方不是随时能行动的活物——就目前而言。
“走了。”
谷迢打量一圈周围,率先收回视线,拉住梁绝的手腕,不耐烦地往前进门,走得大步流星。
众人纷纷跟上,将两座守门兽抛之脑后。
直到那些纷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噶啦。”
狮子含在口中的绣球才溜溜转动一圈。
……
自动感应的大门徐徐打开,偌大的展馆内黑暗无比,当视线适应后,隐约可以看到近处几个庞大的轮廓。
谷迢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正式踩在博物馆光滑的地板上,紧接着视野下方,有萤火之辉倏而亮起,牵引着众人低头看去。
以他们为起点,先从外围开始,不规律排列的光点接连亮起,伴随着臆想中的“咚咚”音,螺旋盘绕,缓慢又安稳地点亮展馆的地面,微弱的灯光调节完毕,让视野保持在足以看清脚下却看不清周边陈设的亮度。
但借着光,人们成功看清了地板上的图案,这是一副巨大的、古老而厚重的天文图。以北极为圆心,绘制出三个同心圆,赤道、恒显隐圈、黄道、二十八宿分别囊括其中,上部是星图,而玩家脚踩的地方则是文字注解,字迹密密麻麻,乍一看像虬结的疤痕。
再往前,还有两幅相比之下更简陋一些的星图,分别一副是黄底黑点,一副是黑底红字,都在散发着温和的光亮。
没有什么危险的气味。
谷迢往里走了几步,似有所感般抬起头,刹那洁白的星光点点,落入那双澄澈的金瞳中,漂亮而安静。
整座博物馆有七层楼的构造,最远的天花板是一条浩瀚的银河,散发着如梦似幻的紫红微光,似白纱般飘渺而轻盈,一眼望不到头般无垠。
陆燕忍不住感慨一声:“居然这么好看。”
马枫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臂看了一会,继而收回视线,掏出自己的手电筒:
“要不先看看附近都有啥吧,免得我们睡着了它们就忽然蹦起来。”
动作快的其他人已经按亮了手电筒,几道人造光束亮起,扫落四周的浮尘。
谷迢握着手电筒,扫荡的光柱正中倏而出现一只陶土色的鸮鹰,看起来格外厚重,两只眼部圆瞪,双腿粗重,与尾部一起支地。
“……”
他将光柱下移,看见介绍牌上写着:
【陶鹰鼎】
梁绝转头,手电筒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庄重威严的人像立在那里,双臂环抱,双手中空,天地人神,青铜纵目。
【青铜大立人】
他接着转动手腕,照亮了另一边墙面上的画作:“居然有这么多文物……”
【清明上河图】
其他的光束也纷纷往四处定格,除去数量最多的中国文物外,其余文明古国所残存的文物皆聚集于此。
汉谟拉比法典、阿努比斯守护雕像、舞王湿婆……
谷迢继续往里面走,手腕轻转,照亮展厅中间,那个最大的阴影——
一颗蔚蓝色的球体伫立文明中央,7:3的水陆比,白色大气层。人们可以用诸多陈腔滥调称颂它是“生命的摇篮”,“人类的家园”,“宇宙中唯一的奇迹”。但不管怎么称赞,它始终安静地悬浮于此,荣辱不惊,随浩荡真空,进行一次次的自转公转。
地球的展览台下,一位挽着头发的女性讲解员双手交叠放于腹前,戴着麦克风,如出厂流水线般标准的笑容。
谷迢瞥见了她、它脖颈处微微闪烁的蓝色血管。
而看见它,似乎就预见了未来注定不会消停的一天,于是谷迢转头说:
“先别逛了,我要找个地方睡一觉。”
旁边的梁绝一手插兜,听到这里时还没来得及回话,视线落在讲解员身上,瞳孔忽然微缩一瞬,动作瞬间警惕了起来。
谷迢已经从他的反应中判断出了什么,但仍然不想认命地转头看去,只见那名讲解员头颅偏转,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微笑道:
“欢迎来到‘文明博物馆’,我是讲解员000号,接下来由我为诸位讲解馆内的每一件展品。”
谷迢厌倦地闭上眼睛,甚至开始思考是否能直接拆毁它,一劳永逸的可能性。
而留意到身边人的反应,梁绝忍不住笑,同时对讲解员点头:“你好,能否给我们一段休息的时间?”
“很遗憾,你们的日程中并没有‘休息’这一选项,如果您感到疲倦,一楼展厅深处有一家咖啡窗口,您可以购买一杯咖啡提神。”
讲解员的态度友善而亲切,转而看向旁边不掩疲倦的男人。
“如果不喜欢咖啡,也有足够美味的甜品蛋糕供各位挑选。”
谷迢半敛的眼皮略微一掀。
“哦,居然还有咖啡。”
梁绝拖长音,表情略有心动,接着看向身后聚集过来的其他人。
“大家怎么说?”
东枝贺挠了挠脖子:“还能怎么着,跟着它逛呗,然后去买杯咖啡。”
西祝章比划了一下昏暗的周围:“没意见,但现在就开始?黑灯瞎火,逛博物馆?”
“当然不是。”
随着讲解员的轻声否认,有什么自动开启,啪嗒一声,四周的景象眨眼一亮,整个博物馆如同苏醒的巨兽,磨砂窗外是仍然深沉的夜色,但此刻展厅所有文物都已经清晰地一目了然。
几枚落地灯自下而上亮起,聚焦之处,原本静止不动的地球雕塑缓慢地自转起来。
讲解员的笑容可掬:“再次欢迎诸位来到‘文明博物馆’,相信通过我的讲解,大家会迎来一段难忘的博物馆之旅。”
于是在弥深的夜色里,一群人跟着这位讲解员从一楼第一件展品开始看起。女声讲解听起来如教科书般刻板枯燥,有着流水潺潺的流畅、温和……且催眠。
所有人恍惚间都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的学校课堂上,没想到哪一天,历史会跟难解的数学划上同等的符号。刚刚结束战斗的身躯、已经逐渐加深的夜色,都无一不宣告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劳,其中几个本就不擅长此科的人早就开始哈欠连天。
梁绝饶有兴味地听着,直到有人拽了拽他的衣摆,他侧过头去,听见谷迢含糊不清地低声抱怨:
“……下次,我绝对不会在莫名其妙的东西面前先开口说话。”
……
他们跟着讲解员逛完整个一楼展厅后,终于得到解脱,近乎梦游般坐在咖啡厅外的椅子上休息。
马枫惺忪地抹了把脸:“几点了?”
西祝章机械地转达:“几点了?”
赛琳:“几点了?”
无人回答,大家只是沉默地喝咖啡和吃甜点,然后听到最后开始点单的谷迢对柜台后的机器人说:
“来个巴斯克蛋糕……再来一杯热拿铁,多加糖多加奶不要咖啡谢谢。”
咖啡机器人开始宕机。
众人:。
成功得到一杯晚安热牛奶之后,谷迢端着托盘转身,扫了一眼聚在一起的其他人,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走过去挨着梁绝坐下,再次环顾周围。
讲解员这时开口:
“免费的讲解现在就到这里,诸位旅客前往其他楼层之前,希望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马枫耳尖一动:“免费?”
梁绝放下见底的杯子,先是习惯性地看了周围的人一眼。
忽然,他蹙起眉。
米哈伊尔转头,看向仍在微笑的讲解员:“什么问题?”
“如果是你们与那些复活的文明较量的话。”
讲解员仍旧戴着微笑假面,端坐着问。
“——谁会赢呢?”
众人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询问里的深意,忽然听到瓷杯落地摔碎的脆响。
啪!
梁绝已经猛地站起了身。
谷迢看向其他人,眸色凌厉而清醒,突兀地发问:
“孟一星去哪了?”
第268章 第四天(3)
——孟一星去哪了?
有人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同行的伙伴竟无一人察觉。而就在谷迢厉声问出这句话时,前方突兀异响打破了一瞬凝滞的沉默。
“嘎吱——”
一声金属铰链运转的声响爆发,以要划破耳膜般的尖锐震荡空气,高鸣的频率与骤然沉重的气压令所有人猝不及防趴倒在地,骨肉与脏腑剧痛,狼狈地捂住双耳,以此来试图缓解如噩梦般攀附的痛楚。
剧痛如针扎,大脑不堪其扰地放弃所有思考,只想挺过去,挺过这一阵,挺过这不知会持续多久的嗡鸣。
在一节比一节强烈的音浪中,谷迢挣扎着立起半身,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睁开眼偏头,四周的景象都如被擦花的玻璃般模糊,所有人的身形混乱,表情都看不清晰,距离讲解员最近的梁绝已经跪倒在地面上,整个人蜷缩着,灯光晃在他的背脊上,像一块凝固的白颜料。
再看前方,讲解员的脸开始融化,表皮融成蓝色的油脂,沿着银色金属制皮肤流下,她精准无比地转过头,与执着不肯低头的谷迢对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