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彼时赛琳看着男人越来越远的背影,端起酒杯对他点了点,仰头一饮而尽后,笑着对其他人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合眼缘吧,我忽然很欣赏那个小子。”
“……所以?”有人挑眉疑惑发问。
“所以,如果哪天他需要帮忙——我会来的。”
赛琳狡黠地眨了眨眼,她将汹涌的暗流彻底挑在明面上,目光掠过同样似有所觉的其他队长们。
“唉。”
最终,孟一星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风雨欲来啊……”
——也幸好,他孤绝、坚定、是棘手的刺,是如此叛逆的逆行者。
意识到这是一次奇迹般的记忆回溯,赛琳收敛好思绪,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
“既然醒了就别再躺着了。”
“陆燕?”
赛琳轻巧地站起,看见女人坐在几米远的咖啡椅上,手里拿着蓝莓蛋挞已经吃了一半,她身边的招牌上写着:
【博物咖啡厅】
苹果C美式半价!
蓝莓蛋挞买一赠一!
赛琳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自己的苹果美式。
陆燕将另一个蛋挞推过来:“来一起吃。解决这个之后,我们在这附近逛逛看。”
赛琳接过蛋挞,没有动,而是看向陆燕:“你梦到了吗?”
陆燕的动作顿了顿,含糊地低应一声:“如果你是说在酒馆里看见谷迢殴打米哈伊尔队长和NPC的话。”
“你怎么想?我记得你跟梁绝以前是老队友。”赛琳笑嘻嘻地托腮。
“马枫说的吧?”得到赛琳的默认后,陆燕端着自己的苹C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叼住吸管含糊骂道,“那个大嘴巴。”
沉默中,陆燕仰头看向天花板的银河。
透过层叠黑暗,梁绝跟谷迢并肩向前走着,他们两旁是无数座镀金佛像,黑暗深处是斑斓的壁画,仙女衣袂云丝般飘扬,白骨在虚空中挥抓,黄泉碧落,旧血生花。
“人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是面对猝不及防的生死。”
陆燕一口气喝完,放下空杯子。
“我倒能跟谷迢感同身受,这种不甘心、愤怒与悲伤是无论发生多少次都习惯不了的,为了能挽回某个人,哪怕倾山倒海都在所不惜。”
她陷入沉默,又换上颇为无语的表情,继续说。
“……他俩一个比一个偏执,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她们所处的楼层皆被古色金黄所笼罩,古埃及文明的壁画贴满墙壁,最前方是一个高大的王座,跨过几级高大的石阶,因为楼层的局限性,王座中央坐着一个男人的半身,上半身不翼而飞。
王座的旁边,狼头人身的阿努比斯持着细手杖而立,鳄头狮身的阿穆特蹲踞着,张大嘴等待。两个守护神中间,是一个深黑色的天平。
陆燕转换了话题,挨个指了指:“我貌似听那个讲解员说过,这三个分别是阿努比斯、阿穆特、以及冥王奥西里斯。”
“好像是古埃及人死后想进入来世,要在地下世界接受冥王奥西里斯的审判,阿努比斯会把死者的心脏放在天平上,另一端则放着真理的羽毛,如果天平平衡,说明死者生前做事公正,如果不平衡,就说明死者生前作恶多端,那么他的心脏会被阿穆特吃掉。”
赛琳吃蛋挞的动作一顿,猛抬头,表情震惊地像约好了大家一起挂科结果发现同学都在偷偷用功:
“你们都听了!?难道只有我没有在听讲解员的话吗?!”
“……”
陆燕沉默一瞬,安慰道:“没事,说不定阿尔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呢,而且这不是常识吗……你怎么了?”
她留意到赛琳忽然变得警惕起来的表情,也跟着转头看去——
之前被她所指的其中两个守护兽一卡一顿地活动脖颈,逐寸从关节到四肢再到整个身躯,都变得灵动起来。
阿努比斯走下展台,手中的权杖顶端对准了仍坐在椅子上的两人。
“有点意思。”陆燕姿势都没怎么变,嗤笑一声。
赛琳舔去沾到唇角的蓝莓酱:“祂真的要取走我们的心?”
“你们老法国人平时就这么说话?”
陆燕已经拔出了自己的短刀,刀锋磕在金属制的桌子上,留下极深的划痕,感受到主人的战意,雪白的锋刃发出一声如莺鸟般的嗡鸣。
赛琳跟着站起身,表情无辜地摊了摊手:“只是没想到真被阿尔杰说中了。”
阿努比斯握着手杖,胡狼状的头颅自屹然不动,注视着前方的两人。
旗帜的猎猎破空声打破刹那沉寂,一杆颇有重量的银枪沉入女人伸出的手心中,被牢牢握紧,之后才响起赛琳略带抱怨的声音:
“所以我决定诅咒他那边是最不消停的。”
……
米哈伊尔是被冻醒的。
他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窄小的空间,头顶悬空点着一枚燃烧大半的长明蜡烛。而不停漏风的前方是一块三角形的空门,时不时飘进几枚冰凉的雪花。
米哈伊尔矮身从里面走出,回头才发现这是一个经典的俄式雕塑-哭泣的胜利者母亲。母亲身穿长袍,低头掩面痛哭,宽阔的展厅之间飞雪皑皑,凄凉悲壮。
四周没有其他人,不远处的咖啡厅招牌写着:
六楼招牌:
伏特加美式特惠!
咸口华夫饼买一赠一!
米哈伊尔左右环顾一圈,在冷风中面不改色地扣上西装纽扣,前额稍长的棕褐色发丝扫落,有几缕落在他的眼角,有些发痒,忽然想起梦境里他对谷迢说出的那句话,在呼啸而来的风中毫无温度。
——不管你要找谁,那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米哈伊尔驱散心底莫名的惆怅,轻呵出一团雾气,看到展厅内除雪之外,还有几个被关进玻璃柜的宇航服,以及足够破旧的航天器与导弹模型。
他踩着雪往展厅深处走去,途中经过几株凋零的向日葵,一个巨大的猛犸象冰尸标本,几个以各种姿势定格的宇航服,它们戴着巨大而诡异的头盔,反光映出米哈伊尔经过的影子。
而机械讲解员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如影随形——
人类首次提出使用火箭发射太空船的伟大构想,即来自于苏联科学家“康斯坦丁·齐奥尔夫斯基”。
由此,人类的第一枚洲际导弹、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个撞击月球的航天器皆来自于此大国。人类脚踏实地的同时,也将野心勃勃的目光投向他们头顶的浩瀚星空。
1961年,人类第一次登上太空,媒体不断闪烁灯光中,加加林挥手致意;在此后又过两年,1963年,人类第一位女性宇航员也独自步入太空;又过两年后,人类完成了在太空中的首次行走。
倘若地球是人类这一族群的摇篮,那么如今,这个婴儿已经向着星辰大海迈出了摇摇欲坠的第一步。
……但是此刻,展厅中所剩的,只有那些过往的文明遗骨,它们永远留在永冬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送来雪、烈酒、与白桦的气息。
唯一的活人将掌心落在宇航犬莱卡的模型头顶上,轻轻为它拂去落在上面的雪,似在怀念,也在默哀。
寂静中突然响起一阵关节扭动的脆响。
米哈伊尔猛地转头,目光定格在那几个戴着巨大头盔的宇航服上面,严肃地蹙起眉。
第270章 第四天(5)
博物馆。
七楼。
谷迢和梁绝并肩穿过寂静的长廊,他们的足音由远及近,从漫漶再到清晰。
展厅大而空旷,他们站在入口处,首先往左看去,巨大的彩窗占据整个墙面,一座十字架居于正中央,热烈灿烂的光线从窗外射进来,经过玻璃的折射,在地板上印下一块一块斑斓似琉璃的色块。
十字架下倒扣着一个直径六米,最顶高四米的氧气罐,里面铺着青翠绿草,斜倚枯枝,其中有数以千计的蝴蝶在之中飞舞,停歇,扇动翅膀扑下鳞粉,闪亮似点点星屑。
他们两人走过去,新奇地看了一会。
忽然梁绝拍了拍谷迢的手臂,指向其中一个正在晾晒翅膀的蝴蝶:
“你快看。”
谷迢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蝴蝶似乎被他们的视线惊扰,忽地飞走,融入一片纷纷的蝴蝶田之中,错眼就消失不见:
“我没看清,是哪个?”
“没有看清吗?有点可惜,我觉得那只蝴蝶的翅膀很像秋天的银杏叶。”
梁绝的指尖往玻璃罩上轻轻敲了一下,惊起满地的蝴蝶飞起,边说边转头看去。
彩窗折射的光被蝴蝶翕动的影子分割,变成一片一片交错晃动的五彩光斑,其中一片正巧落在谷迢的脸上,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就连眼睫都根根清晰,眼白近乎透明,鎏金色的眼珠在光中像溅落的太阳碎片。
“……也像你的眼睛。”
谷迢看着与自己一样被困囿同一片光里的梁绝,听清这话时,眸底掠过几分轻浅的笑意。
“听你这么说,我也开始好奇了。”
这样说着,他转头看了一会氧气罐中的蝴蝶,面容放松而平静,轻声开口说:
“……只是我尝试找了一会,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梁绝还以为他在找自己说的金色蝴蝶,于是认真看着那些令人眼花的蝶翼:
“是啊……我也找不到了。”
但他的话音未落,耳畔却传来谷迢一声极轻的笑音:
“我是在可惜这万千蝴蝶之中,竟然没有一只可以形容你的眼睛。”
梁绝怔了一下,有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所有沸腾的情绪一股脑涌入面部的毛细血管,蒸发出滚烫的热气,忍不住笑道:“这么会说话?”
谷迢装作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与梁绝对视:
“大概因为这是最真诚的有感而发。”
于是在散漫的光束下、蝴蝶扇动的彩翼之间,他们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
之后,两个人转头看去展厅里的其他陈设,初步判断出了这层基本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大杂烩,并且这些物品的摆放,都毫无章法与规律:
帝王花被泡进福尔马林罐,沉在酒中的八音盒走调,金鱼溺死在马槽,巨大的灯架上摆满各种灯盏,色调从冷到暖,马赛克琉璃灯的花纹繁杂而绚丽,橙红色的鱼灯尾巴上翘,形态鲜活,滴水灯清透而明亮,像一颗颗正在融化的糖果……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在鱼灯前停了一会,上手摸摸鱼眼睛,又摸摸鱼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