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他原本臆想中的奇迹根本不存在。
这个副本里除了黑潮,就是数不尽的丧尸,睁眼就是厮杀与惨叫,黑潮的阴影铺天盖地,冷得令人战栗。
——他妈的,我们不会被坑了吧?!
失散之前,甚至有人忍不住骂骂咧咧。
谷迢闭上眼睛,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中压抑自己的烦躁,脸色难看地抬起头,视线往周围扫去。
扫过第一圈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提醒他:有人在那里。
谷迢猛地顿住,警觉地凝眸看去——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长身玉立在风中,发尾飘扬,偏头露出半张平静又温和的侧脸。
一种令人颤栗的熟稔感顷刻涌上心头喉际,谷迢启唇想要喊住他:
“等等!你……”
你是谁?
原本应该轻易说出口的名字瞬间消失,而男人俯身往地上放了一个什么,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陌生的目光里没有温度,恰似看到一个不值一提的盆栽。
谷迢无暇多想,努力站起身,被狠狠摔过的身体发出吃痛的抗议,但仍然无法抵挡他踉踉跄跄、不顾一切地向那道离开的影子狂奔而去:
“等等!别走!我有话要问你!”
可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太迟了。
如果能早一点就好了。
再早一点。
四周都是断壁残垣,倒塌一半的楼房斜倚在前方,挡住了唯一去路。
当谷迢赶到时,此处早已空无一人,仿佛刚刚只是奇迹般地昙花一现,让他看到了来自过往的影子。
他四下环顾,最后视线不经意下瞥。
半截光滑的大理石倚在那里,一个结实的牛皮本静静躺在上面,页脚翻卷,很显然被经常使用。
谷迢伸手将它拿起来,下意识抚摸了一下封面,手感有些不对,扣合的本子摸得鼓鼓囊囊,显得过于厚实。
他翻开本子,赫然看到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之间,夹着一个密闭的信封。
第276章 第四天(10)
当谷迢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原本平静的心绪骤然起伏,却像与肉.体的反应像隔了一层朦胧的厚玻璃,就像两个灵魂在此刻占据了同一个身躯,距离更远一点的那个在看着自己将牛皮本和信封都收起来之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驱使梦境中的自己停下脚步,立刻去打开那个尘封的信件,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但是梦境从来都相当易碎且极擅逃逸。
于是在这一短暂的瞬间,那些他不曾在意过的周边景色忽然彰显了无法忽略的存在感,连同朝此跑来的人们,全部一如万千消散的光华,逐渐从瞳孔中淡去。
正确的躯体接纳了灵魂的回归,谷迢猛地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发出一声劫后余生般的喘息,炙热的心脏搏动着,从未跳得如此剧烈,令人感到胸膛发疼。
“幸好,你刚刚甚至都没有呼吸。”
背后及时响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焦急,似乎笃定了谷迢不会出什么大事,说话间甚至有书页翻过的声音。
谷迢打量周围,入目依旧是熟悉的静谧电影院,暗红的座椅,大荧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黑潮没过都市的一幕,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甚至有一种隐约胃疼的怀念感在作祟。
“你就这样躲在那里偷窥吗?”
谷迢多少习惯了这一场景。
“还是说电影院才是能供你活动的地盘?”
“别试探了,你们已经回不到这里了。”
幽灵笑了笑,轻易道破谷迢的心思。
“而且……过去已经过去,不要奢求一个幽灵能做到什么啊。”
谷迢全当祂在胡扯:“跟系统打得难舍难分的不是你?”
“一个拖延时间干扰视线的小手段罢了,目前看来效果显著。”
幽灵说着,又翻过一页。
谷迢看向荧幕中定格的黑潮:“之前听赛琳说,你长得很像我和梁绝,为什么?”
身后的翻书声骤然停顿,几秒后,幽灵的声音才响起: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更何况,我的诞生更多是受你们的影响——难道你在介意称呼吗?你更希望我喊你‘爸爸’还是‘妈妈’?”
谷迢没控制住顺着话想象了一下,受不了似地捂住额头:
“……这个话题先这样吧。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这个重要的信息,只能由你自己去想,在回忆的只有你自己……而我只是误入席上的看客。”
幽灵顿了顿,又翻出那句话。
“不要奢求一个幽灵能做到什么,我顶多可以给你经历过的四次轮回故事分别取几个名字,你有什么建议吗?”
谷迢:“你是看书看傻了,才萌生出了这个狗屁不通的想法?”
身后响起书本扣合的闷脆声响,幽灵回答:
“你很好奇我在读什么?其实这是一本旧诗集,里面有一首我很喜欢的诗,我愿意将它分享给你。”
谷迢不知道它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也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但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就有一阵声音嗡嗡入密,如神佛诵经,径直扩散进他的大脑里。
与此同时原本定格的大荧幕上,黝黑昏暗的潮水缓缓往下位褪去,换成了更多晃眼的画面,都是梁绝、都是所有人。
活的和死的人们并肩,哭的与笑的表情分割同一张脸。他们从来不会惧怕死亡,唯一能染红那双坚韧眼眶的,只有悲恸、愤怒、生离死别、命运作祟。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
哭我。
夜色弥深,破败的楼层顶端,十数道手电筒的光束朝天,与星河遥相呼应。那群年轻的人们聚在一起,像抱团的小动物们。他们的表情闲适,时不时被意外的动静吓出魂飞魄散的尖叫。在周围的阴影中,那些更沉稳点的玩家们闭目休憩,尚且清醒的人听着队员们过于鲜活的声音,唇角都牵起一丝轻松的笑意。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
笑我。
震天枪响在耳边萦绕了许久,但谷迢仍然执着地背着那具失去温度的尸体向前走,跨过火光、碎石、瓦砾堆,一直往前走,直到沿额头流淌的浓黑血液已经凝固,一直往前走,直到火焰熄灭成灰烬,来来往往的人影就此错过……再往前走,可以听到鞋跟踩地的踢踏声由远及近,惊飞一群乌鸦,小镇的轮廓隐于夜色,风雪交加之间,年轻俊朗的落魄侦探靠坐在灯柱下,推开眼罩,金色的瞳眸中落着一点静谧的光。
隔着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他就这样静静看着梁绝向自己走近,彼时混乱的记忆仍未苏醒,但先一步莫名加速的心跳声宣告了这是又一次的重逢。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苍白的海雾深处送来一阵腥咸湿热的风。穿着深黑劲装的谷迢推开窗户,随即回头看去,而那个逐渐陌生的男人站在阴影里,单手夹着支烟,黯淡无光的眼眸里流淌过几串瘆人的数据流,如剧毒蜈蚣蠕动的百足,骇然与他对视在一起,深绞着胸口禁锢了呼吸。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
……望着我。
大荧幕破裂的瞬间,那些零碎的画面络绎纷飞,以谷迢为中心盘旋而上,升向虚幻遥远的夜空。
原本淡去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朦胧的意识逐渐拂去表面的薄雾,有几个人正在他周围闲聊,而谷迢的指尖试探性地一动,甚至还能感受到厚实布料的柔软与温暖——有人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熟悉的气息令人安心,他非常想假装根本没有醒,于是继续翻个身睡去。
但周围的人都何其敏锐,在察觉到谷迢呼吸声变了频率时,就意识到此人在装睡,于是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装作毫无察觉。
好在博物馆内的温度不低,梁绝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打着领带,袖口挽起,端坐在咖啡厅露天椅子上,端起一杯热好的咖啡轻抿一口,瞥了一眼谷迢,轻轻笑了笑。
马枫拿着从咖啡厅买的三明治,接上他们中断的话题:
“……原来如此,那密码还是没有头绪吗?”
阿尔杰披散着头发,一脸尚不清醒的困倦:“那个电视机多少跟系统有点关系吧,那些频繁变化的表情总不能是留作纪念。”
而对话之外,受伤最严重的难兄难弟三人——孟一星、HD、米哈伊尔仍没有醒,躺在地上的神情也不算安稳。
赛琳在旁边挨个给他们检查了一下伤口,确定稳定后,看向落地窗外判断了一下时间:
“已经晚上了。如果后半夜又要像前几天那样不得安宁,我们得提前把这几个人搬到外面去。”
“那就搬吧,不过得提前把他们放在安全点的地方。”梁绝认真思考着一些可能性,“实在不行,只能背着他们逃跑了。”
马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三人的肌肉与体量:“……你确定我们不会跑着跑着开始玩起接力吗梁队?”
“那这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梁绝颇有兴趣地笑了笑,说完侧过脸,向身后的咖啡厅深处看去。
电梯运作声再次响起,刚从楼上重新排查完的陆燕、东枝贺、西祝章从阴影中走出。
西祝章对一楼的众人竖起大拇指:“放心吧,没有什么敌人,都被解决了。”
“哎,没想到真的能切身体验一下《博物馆奇●夜》。”东枝贺揉着肩膀,拉开椅子坐下来,“你们聊什么呢,要搬人去哪?”
“我们打算在后半夜来临之前,搬走他们三个。”阿尔杰笑嘻嘻地指了指挺尸的三人,“我们几个受伤的受伤、体力弱的体力弱,所以就交给你了东队!”
东枝贺:“啥!?”
陆燕从柜台边点了一杯加浓美式和芝士蛋糕,闲聊似的开口问:“七楼更是被摧毁得一塌糊涂,你们难不成是直接跳楼下来的?”
梁绝点了点头:“正好有一个合适的道具。”
“哦……难不成是那盏鱼灯道具?”
陆燕得到梁绝肯定的回答后,也陷入了一阵回忆,“那个副本当时可折腾得我们够呛,不过我记得欢雀很喜欢那个鱼灯。”
他们久违地、平静地说起那些故去的人,于是安静的空气也有一瞬变得异常柔软。
梁绝眉眼一顿,随即神情堪称温柔应道:
“嗯……它帮了我和谷迢很大的忙。”
“那就好。”
陆燕淡淡说着,叉起一勺蛋糕送进嘴里,余光瞥见赛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蹲在桌边指了指自己,然后张开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