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是不是在生日歌即将唱到末尾,你合掌许愿未完时,笑闹间直朝脸上抹来的甜腻奶油。
是高考吗?
是不是盛夏空旷的教室里阳光耀眼,纸飞机掠过记忆中的喊楼,试卷纷纷扬扬如雪洒落?
我看见你摇摇头说都不是。
你那双溢满笑意的眸子里,盛满了生日蜡烛的光、奶油的甜香、纸飞机掠过盛夏的阳光。
十八岁如约降临那天,命运在伙伴们肆意的嬉笑声中调转沙漏,开启了倒计时。
它在最后一刻,留给了你什么?
是一片晚霞。
是晚霞啊。
被书卷敲打醒瞌睡时,抬头看见一双被老花镜放大好几倍的眼亲切威严。
老师收起课本,在同学们善意的哄笑声中,对你语重心长:“光景不可留,生世如转蓬。”
你站起来透过明净的教室窗户,看到天空云层相连,黄粉交融酿成一场灿烂晚霞。
还有那么多遗憾,偏偏也只能放下了。
就像没有实现的约定,没有成为的大人。
永远吃不完的生日蛋糕,永远空白的志愿。
你的生命终止于最好的年纪。
就像这场明不起灭不下的晚霞。
短暂而热烈。
永远浪漫,永远惊艳。
第38章
整个世界在他合拢门扉的时候陷入安静了。
横躺教室中央的尸体上半部分面目全非,白浆混着血泥,黏黏糊糊堆成一团。
正在讲台上忙碌的怪物半身染血,揉捏着还差半个头颅的大卫石像。
听到动静抬起脸来,对门口处毛骨悚然般一笑,问:
“同学,教室里的石膏不够了,可以再搬一点来吗?”
梁绝低头,透过蔓延到鞋底的血,看见了从记忆里的那双浸满单纯笑意的眼眸。
——梁绝哥哥,我只能救你这一次啦。
黑雾仍游荡在狭窄昏暗的古镇迷宫里,鼓胀耳膜的心跳,喉际翻涌的血气在道路尽头化为一声无措的哀鸣。
而身后,拖曳铁链的哗啦声响携着逐渐逼近的死亡。
那张腐烂的、掉落一颗眼球的脸从黑暗中缓慢探出,笑眯眯将铁链一甩,扯爆出漫天血雾,对跌跪在地的梁绝伸出露着白骨的手,比了个“一”。
梁绝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爬到那颗微笑的头颅旁边,又是怎么绝望抱着她大声哭嚎。
最后当他终于积攒起力气回到原本等候的队友身边,迎接他的是他们不可置信的询问与震惊,以及陆燕脸上骤僵的笑容。
“发……发生什么了!”
许归跑到梁绝身边,试探性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梁、梁队?”
梁绝也只是低头僵在那里,惨白着脸,满身血迹,却只是嗫嚅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对不起……”
反应过来的陆燕箭步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逼近,疾声质问:
“你们去干什么了?!!”
“为什么她死了!梁绝!你他妈说为什么!”
“怎么就你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许归在旁边试图拉住她,却被一把甩开。
“别一声不哼……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梁绝!!”
陆燕颤抖着,抬手揪住梁绝衣领,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被她抓了个踉跄,脱力般跪倒在地。
“草你妈的!”陆燕气不过,抬手给了他一拳。
“为什么你没有事……梁绝,凭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
她眼眶红得发狠,在其他人的拉扯中拽着他,发了狠般、口不择言质问道。
“你是不是拿她探路了?不然你怎么会不敢说?!”
梁绝低头跪在那里,觉得鼻腔发痒而抬手一摸,看到了自己流下来的血滴落在陆欢雀平静的脸上。
“如果欢雀的死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说话——”
“你他妈的说话啊!!!”
陆燕紧接着贴上来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是看着她死的,你一定是亲眼看着她死的!你为什么不救!”
“什么都不说有用吗?!你告诉我啊!梁绝!草你妈的!你这个懦夫!!”
“梁绝,你他妈说话啊!!”
队友们的阻拦与谩骂声渐渐拉扯模糊成空白的背景音。
梁绝低着头,鼻子还淌着血,用力一抹半张脸都被弄脏。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栗棕色的眸子里还纠缠着黑雾般的惊惶。
从雾里隐去的怪物影子狞笑着,所比的手势一永远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如同沉默的诅咒。
以一换一,有人替你死了。
所以赶快逃跑吧,竭力哭喊吧,哪怕最终分道扬镳,也要拼命活下去。
——你的灵魂将永远被这所迷宫封囚。
梁绝挣脱了回忆站起身,伸手拾起那把浸在血泊里的锤子,垂睫看着上面沾黏的血肉,用指尖轻轻抚去,笑了。
“老师,很喜欢雕塑吗?”
他的声音轻柔平静至极,如同最乖巧的学生迁就教师的命令。
“那就让你变成石膏融入它的一部分怎么样?”
他一字一顿,杀意节节拔高,仿佛从平静浪潮下翻涌起的炙热岩浆。
“你、一、定、喜、欢。”
教室里所有可见的以及可触碰的一切都被砸碎了。
唯一幸存的大卫石膏像平静注视着正中央纠缠成一团的两道身影,血泪正从它眼眶滴落。
梁绝的左肩头被尖锐的石膏贯穿,正汩汩冒出的血浸透了最里的衬衫。
他如同痛觉失灵般面无表情,高抬起手,无视肩头喷溅出的血,将匕首往下狠狠刺去,穿透怪物坚硬的脖颈。
一直挣扎抽搐的怪物这才断了声息。
【系统提示:特殊规则正式失效。】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我没有作弊。】
梁绝死死盯着这几个字看,一用力拽出卡在肩头的石膏刺,难以抑制的抽气声才在寂静中响起。
他脖颈青筋暴凸,满脸冷汗呼了一口气,将长刺啪嗒丢在一边,坐倒进滑黏的血地里。
窗外余晖如金雨般溅落,笼罩在整座糊满血肉的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又遥远。
他的视线透过虚空,静静注视着角落里的半具尸体。
“刘志晓……”
梁绝轻念一声那个再也不会得到回应的名字,忽然低头捂住了脸。
他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
那双不断骤缩又放大的栗色瞳孔里,清晰映出如噩梦般重现与闪回的黑雾。
腐烂的怪物大咧着淌血的嘴角,拖着铁链,竖起食指,轻而易举将他重新拉回那炼狱般的境地里,对他说:
——以、一、换、一。
其他玩家等了一会就离开了。
艺术楼走廊里一片寂静,尘埃飘荡的角落里,曹安然缩抱着膝盖,脸上布满泪痕。
她忽然想起生物教室里被定格在玻璃罐中的蝴蝶,就像操场拂过脸颊的闷热晚风,刘志晓敲着栏杆,笑着说家里还剩半块生日蛋糕没吃完。
她还想起很多很多,比如现实中放学突如其来的暴雨,被打湿的裤腿,空气潮闷得像某人温热的气息。
再比如被偏爱使用的细笔尖划在试卷上,好像在给安静内敛的青春留下难以愈合的细碎伤口。
密密麻麻,原来都是遗憾。
雕塑教室终于被里面的人推开。
曹安然猛打一个激灵,急忙爬起来,抬头看到门缝之间流淌出来的血和光,拉长了那个撑着门框的身影。
朝那边走了几步,她才透过朦胧的余晖看清男人此刻的模样:
那内里永远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半边血红,领带松松垮垮垂着,半遮半掩的制服外套披在肩上,汗湿的黑发耷拉在额头。
梁绝听到动静看了过来,那双曾浸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深处仅剩一片疲倦不堪的死灰。
“安然……你怎么还在这里?”
曹安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双眼通红注视着梁绝,就像终于认识到了某种惨烈的结局,她难以忍受般掩面痛哭。
梁绝静静站在那里,连表情都近乎麻木,听着近乎要将他淹没的啜泣声,不知是多少次开口,对面前的谁人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