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咔嗒一声,通话到了时间。
谷迢将手机收回衣兜,静静思考了两秒,随即转身走向那团火光。
“简直帅爆……谷迢?”
马枫注意到停在他们近处的男人,止住话音。
其他人也纷纷扭头看去。
其实在进副本的第一眼,众人都感受到了谷迢身上奇特的、生人勿进的气场。
他那一双困倦的、近乎漠然的金眸,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包括这场莫名其妙的人命游戏、包括世间的天地与一切生命。
直到陈青石朝他迈出了一步,之后几天的相处里,他们发现谷迢其实某种意义上极其简单,有时喊他不回应……或许只是单纯的懒,但仍会认真听着。
除此之外,他就像一匹孤狼般独来独往,习惯孤身去解决所有的事情。
他们都深知谷迢的实力,索性也由得他去。
谷迢与他们面面相觑一会,只为了特意来丢下一句话:“我走了。”
“啊,你去哪?”张怡然直起身子问。
谷迢:“……冒险。”
觉得这对话异常熟悉的张豪:“……”
马枫还意犹未尽站起来:“我也要——”
“我自己去。”
马枫瘪嘴蹲了回去。
陈青石忍不住笑,用钢筋拨弄着火堆,对谷迢点头致意:“注意安全。”
汪海川也说:“早去早回,我们在这里等你。”
“不用等我。”
众人纷纷一愣,看见谷迢调整着眼罩,察觉到氛围不对回头,那只金眸摇曳着漠然火光。
“我会直接回图书馆。”
超额完成梁绝的嘱咐,谷迢点了点头,背过身迈入走廊深处的暗夜里。
就当陈青石几人重新回到图书馆,在他们敲开大门的那一刻,忽的从内刮起一阵黝黑的妖风,似乎有什么穿过他们之间消失在空旷的校园之中。
“我们回来——怎么回事!”张怡然打招呼的声音一个极拐转为惊叫。
他们打着光,看见乱作一团的馆内,李扬薇坐在角落里,正叼着手电筒,神情淡定,给受伤的吴潮包扎伤口。
陈青石守在最后进门,但仍警惕的回头,回想起开门时不经意对上的那双猩红眼眸,眉心碾得极紧。
而另一边,挂断电话的梁绝跟教室里的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婉拒许归请求一起的申请,也来到了唯一有镜子的厕所里。
深夜的厕所里,只有门外的应急灯亮着,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拧不紧,只是滴答着水。
而如同节省空间般,铺展着镜子的洗手池对面就是厕所隔间,显得很局促。
梁绝站在镜子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午夜零点还有三分钟。
镜子里的景象昏暗,只有聚精会神凝视,勉强可以看清他自己的轮廓,还有下半截照在光里的制服。
而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久了,梁绝就会忽然浮现出一种莫名的念头:
“——现在我是谁?”
没有等他挣脱这一思绪,那些心底的纷乱杂音连同白日里破碎的记忆一同涌上脑海。
碎片构成的雪、楼梯间的推搡。
从考场上站起的少年人面容青涩,在四面八方刺来的视线里,格外手足无措。
“我是谁?”
梁绝俯身撑在洗手池边,凑近冰凉的镜子,抬手摸上那双不受控制笑起的眼。
被擅自搅动的记忆浮游上脑海。
那个少年高举着简陋扑克牌,坐在教室中央朝自己看过来,双眸闪亮笑意张扬,问:“梁哥,来不来?”
怪物学生们交错变换的面孔被溅上黑血,自地狱深处投来空洞的注视。
“我是谁?”
没有说完的句子戛然而止,梁绝感受到指尖触及镜面传递来的冰凉。
光辉灿烂的美术教室里,半具尸体横躺面前,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
还有。还有——
陆欢雀滚动着、沾上泥土的头颅倏地睁开一双满溢恶意的眼。
无数影影绰绰的人群指指点点,一直在耳边细如蚊嘤的杂音轰然扩大,如潮水般涌来的推搡与谩骂,屈辱与嘲笑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恍惚之间那句话突然清晰,将混乱的、永无终止的痛楚一锤定音。
——我们下一个春天见。
“我是谁?我是……”
就在梁绝的脸上逐渐露出几分空洞的茫然之际,时间拨动指针,喀嚓指向了午夜零时。
【学生玩家梁绝已触发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七(12/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七、请不要在午夜零时照镜子。
镜子里的不是未来的你!
梁绝听着系统声音抬起头,镜子里的身影如同遭受重击般轰然爆裂,鲜血直流,如往鱼缸里注水般灌满了整面镜子。
镜面一侧燃烧着火光,而他面前的血泊上飘落几片碎散的樱花。
“樱花?”梁绝有些错愕,下意识抬手去触碰,镜子里缓缓褪去了血色,冲刷出新的画面:
那是碧蓝如洗的天空,或许是因为刚刚下过一阵暴雨,云层千叠,丝褶清晰,低得仿佛他伸手就可以触碰。
剧痛正一寸一寸撕裂年幼的灵魂,视线余光里,是吞噬了面包车的火光,再往上,是热烈盛开的晚樱。
美丽且脆弱,像极了所谓生命。
被失控的车辆撞飞,如破布娃娃般滚到路边——这就是第二十位学生生命的终结。
梁绝终于看到了想要的,还没等他主动挣脱桎梏,身体倏地一松,原本束缚住自己的什么东西飞速退去。
与此同时,面前的光滑平整的镜面上极其缓慢地开裂,随着裂缝越开越大,破裂的空间后闪过数据乱流,就像处于狂风沙暴般模糊而紊乱。
如同自水面浮现般,那幽深的黑暗里,缓缓显现出一双璀璨的金眸。
随即,一道极熟悉的声音越过破碎的镜面,越过以二十五年为期的界限,压抑着仿佛不顾一切、偏执却又清醒的浓烈情绪,轻唤出他的名字——
“梁绝。”
几乎是在跟梁绝同一时间,抵达厕所的谷迢也触发了午夜镜子的守则——
繁夥密集的群星流淌,满天光辉如骤然冻结的倾盆暴雨,定格在将倾未落的须臾,无数生命随着永不融消的黑夜初生消陨,形成亘古不变的景色。
就在那密密麻麻的星辰之间,有什么难以忽略的存在悄然苏醒,在肉眼不可目睹的空间里,投来一抹堪称恒久的注视。
谷迢立在原地无法动弹,脑海里警铃大作,就算抢先握住了火箭筒的把手,心底也闪过一抹难以抗衡的无力感,随即又被激起血液沸腾的狠厉卷袭而过。
镜子里,突兀暴起的火舌携着足以将星空吞噬的气浪汹涌袭来,却苦于冲不破镜面的阻碍,叫嚣着疯狂燃烧,撕裂了一切之后又熄灭,占据全部视野的则是空茫的黑暗与荒芜。
如被扼喉般的窒息蔓延而上,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挣扎着,要冲破被封锁的桎梏。
谷迢凝视着镜面,格外不爽深吸一口气,动作利落地退后几步,拿出银狼火箭筒,炮口对准那片湮于死寂的星海——就像曾对准过某个更加高高在上的存在。
其实他隐约想起了什么,但也仅仅是一瞬,就有无数声音如呓语围拢过来,裹挟着他的意识,如风雨飘摇的孤舟。
谷迢看见了很多人、很多人。
他们嘈杂的声音与模糊的面容,漫天纷飞的火花拽着冰雪化为水滴一同坠落。
那漫漶的视线渐渐聚焦,纷攘的人群之中,有一个人的背影那么清晰又深刻。
谷迢的瞳孔缓缓骤缩。
而这一切,却在对方似有所觉般回头望来的那一霎又开始朦胧消散,如同滚烫的风沙拂过指尖,拼命都抓不住留不下,但残存的细微触感一丝一寸,渗透血液与骨骼。
“等着……”
撕心裂肺的悲恸与呐喊曾响彻过,浓烈的血腥味自胸膛满上咽喉,最终沿着耳道、眼角、鼻孔、口腔涌出,淌满他所趴伏的地面。
“等着……我……”
谷迢下颔线绷得死紧,眼前错屏般倏地闪过几个流动的数据界面,不可具象不可理解,却在他的指尖按下扳机后,眨眼如幻觉般蒸腾消失。
轰的一发炮弹击射出来,伴着玻璃破碎的喀嚓声,霎时间气浪火光一齐冲天,剧烈震荡以小小的厕所为中间向外蔓延,摇晃的灯管不堪其扰,啪嗒砸落在谷迢脚边,隆隆不绝的震颤,很难不给人一种大厦将倾的错觉感。
他对周身的一切置若罔闻,只是平静注视着破碎的二十五年期限,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略带惊讶的面孔。
“……梁绝。”
“谷……谷迢?”
梁绝惊愕的表情,连同那双格外异常的瞳色,都被谷迢一敛尽眼底,他恹倦的神情轻顿,将直怼着镜面的炮筒往肩上一抬,站在满地飘荡的尘埃里,问:“你戴了美瞳?”
梁绝:“……你难道都不怀疑一下我是假的吗?”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只扣着扳机的手指节缓缓收紧,仅过一瞬又倏地放开。
“不会。”
谷迢定定注视着他,仿佛可以透过这双猩红的眼瞳,看到被压抑其下的,真正的眸色。
那是一派温润透彻的暖棕,是记忆里纷乱错杂的人群里,骤然清晰的一瞥。
他说:“不会再有比你更真实的幻象了。”
梁绝难得怔住,不禁放柔了眉眼:“你怎么还好意思说我?你的眼睛不也……”一样红了吗?
他的半截话还未说完,就像支撑着让他们短暂沟通的力量濒临极限,镜面后的金眸扭曲了一瞬,如烟雾般飘渺消散,露出原本灰硬的水泥墙。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我的人生死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但是我的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