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猫白袜子
此时,驻地边缘的晶柱已经因为充能完毕而渐次亮起,系统也即将重启完毕——
“啧,别了,蠢货。”
琼直起身体,最后看了一眼界外,喃喃道。
但也就在这时候,在逐渐变得凛冽激荡的狂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阴影。
那是一架飞得歪歪斜斜的飞行器。
就在琼的眼前,那架飞行器在系统重启前的最后一秒轰然穿过狂风进入了界内,着陆的方式惨不忍睹。
最开始的时候,琼甚至都没想到,这架飞行器的驾驶员会是那个以驾驶技术高超而引起众多势力注意的野生猎手萨金特。
在他看来,萨金特就算只剩下一团脑浆,也该比这架飞行器的驾驶员更好一点,然而伴随着一声金属撕裂声,飞行器的门当着琼的面被人打开了。
那道熟悉的影子踉踉跄跄的从中走了出来。
一头红发,脸色惨白。
萨金特在开门后便注意到了晶柱旁边伫立的黑色影子。
他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死里逃生,更没有理会琼身上新鲜的血迹和审视的目光。
红发的异种直勾勾地盯着琼,眼神却直接越过了后者,落向了空茫。
“我发过誓,我要保护好他。可是我没有。”
与其说他是在对琼说话,倒不如说他正在自言自语。
是濒临崩溃时的那种自言自语。
“我明明已经带他上了飞行器,我已经带他离开了那鬼地方。我没看到敌人,我没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保护好他。”
“他死了……我的月亮……死了……”
*
“滴答——”
血浸透了萨金特的衣服,甚至将异种的红发都衬托得黯淡起来。
而琼的记忆从未如此清晰过。
他还记得那个人类。
他记得对方柔弱却难以挣脱的双臂,记得薄薄安抚师白袍下那散发着氤氲热气的肌肤,记得对方落在自己额角上柔软的双唇,记得那滑入他唇间甘甜如蜜酒的眼泪……
他记得那么清楚那么详细,却压根无法将那些鲜明的记忆跟此刻自己看到的东西联系到一起。
因为一直到这一刻,琼才惊异地察觉到,那被萨金特以绝望之姿揽在怀中的“东西”,
那不断往下流淌着鲜血,几乎没有人形的尸骸,原来是“银月”本人。
第43章
一直到很久以后,萨金特再一次回想起飞行器里发生的事情时,他依旧能够感觉到那种仿佛连灵魂都彻底破碎的痛苦。
哪怕他其实根本无法回忆起起任何具体的事件。
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是一片纯粹的空白。
是的,唯一在他大脑里留下的印记,只有白色。
白色的光。
纯粹,澄澈,明亮。
是能够把记忆与灵魂同时涤荡干净的白光。
那些光就像是实质的液体一般源源不断从洛迦尔的身体里涌出。
它们流下人类的眼眶,划过人类的脸颊,然后是脖子,胸口……那些光一直在流淌,很快就将飞行器内部空间彻底填满。
就像是一点点沉入了由白光构成的深水。
来不及反应也无法思考,当时的萨金特也被那片浩瀚的光淹没了。
然而,被光所包裹淹没后,用上他心头的却并非是痛苦。
事实上。在被光淹没的瞬间,曾经占据在他心里所有的惶恐、不安、绝望、茫然,甚至就他在苦苦挣扎长大过程中所经历的一切黑暗与苦痛,都彻底溶解了。
那阵光挟裹着萨金特。
巨大的悲痛、愤怒,还有浩瀚如海般的怜爱、悲悯,仁慈……无数情感一同被那光填入他的精神图景深处。
而在那样的白光中,最耀眼最强烈的情感,则是爱。
那是无私且纯粹,没有任何条件的爱。
是作为异种长大的萨金特从未感受过的爱。
那种爱浸润着他们的灵魂,抚慰着他们曾经有过的痛楚。
萨金特能感觉到他们共同做了一些事情,一些会让他们自己感到愉快,也让“祂”感到愉快的事情。
——是啊,在那澎湃怜爱与奔涌不息的光流之下,潜藏着某种格外疯狂而残暴的东西。
但窥见那情感的萨金特却一点也不觉得恐慌,他知道“祂”不会伤害到他。
他们两者……以及更多的个体……都是一体的。
他们想祂所想,思祂所思。
而萨金特只想沉浸其中,永远沉浸其中……
然而,就在萨金特浑浑噩噩浸淫在那种极致的幸福中时,包裹着他的光毫无预兆的迅速暗淡了下去。
【警告……机体过载……警告……】
于是萨金特在惊恐中倏然清醒了过来。
他再一次回归了现实,在睁开眼睛后,他却只看见了一片红色。
来自于洛迦尔的红色。
那脆弱的人类就像是置身于热炉之上的薄冰,正在他的怀里迅速消融。
萨金特从未想过,那么瘦弱的人类体内竟然能够有那么多鲜血,滚烫的血水涓涓流下,将萨金特浸得透湿。
拿着治疗针扎进那具止不住崩解的身体里时,那针头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阻力。
而人类的身体也在异种的怀里,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好像一片云——萨金特探出了自己所有的感知器官,但他察觉不到洛迦尔任何的气息,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只有血,那红色的血液正从已经停摆的器官中源源不断的流淌而出,透过融化的皮肤一直流到萨金特的身上。
那些血是那么的烫,可是萨金特却感觉到了冷。
洛迦尔死去了,就在他的面前死去了。
飞行器外——
“我没有做到……我没有保护好他……”
萨金特抱着洛迦尔的尸体,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痛苦与绝望在他心中膨胀到了极致,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入畸化。
他的眼眶正在被浓郁的血色填满,镶嵌在眼眶中的不再是细而窄的兽化瞳,而是细细密密的小小“眼珠”,那是组成复眼的必要结构留。
——萨金特正在朝着极其危险的方向滑落。
他现在所有的畸化表现都像是一名红渴晚期患者。
是因为精神崩溃而导致的身体结构全面失控。
而就在萨金特即将彻底疯狂时,有人直接对他抬起了枪。
“砰——”
琼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红发异种的翅膀猛地一阵扑簌,顿时血花四溅。
而琼面不改色,接着是一梭子弹。
这次,萨金特的翅膀彻底断裂,剧痛循着翅膀的断面蔓延开来,迫使异种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而琼只是看着被疼痛唤醒萨金特,脸色阴冷,目光严酷。
“清醒了吗?”
他的声音就像是从深井中传出来的,毫无温度可言。
“清醒了就想办法弄台治疗仪……他……‘月亮’还没有死。”
萨金特不敢置信地低下了头。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身体渐渐开始颤抖。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就像是琼说的那样,不久前已经失去了全部生命体征的洛迦尔,此时却依偎在他的怀里,而人类那被血污彻底染红的胸口,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很轻很轻地起伏了一下。
*
当然,在这一刻,无论是萨金特还是琼都不知道,洛迦尔那已经被血污染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袍深处,有东西正在闪烁。
当初被人类小心翼翼收在口袋最深处,那来自于阿图伊的“道歉礼物”——足以支持一整艘常规制式运载飞船进行多次远星际迁跃的裂源晶——其隔离皿的阀门已经被打开,如今正显示出“能源提取中”的红光。
……
……
……
……
【能量过载警报】
警告:当前已检测到管理员核心机体负载严重超限。
当前能量使用率:147%(临界值:100%)
当前状态:不可逆解构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