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云上
秦自衡嘴唇微微张了张,心里酸涩难言,他问猫小河:“小树当初是不是被刺牙兽拱的很严重?”
若只是被轻微的撞到脑袋,不至于会让人傻掉,他想象不出来,到底是多重的撞击,才会让猫小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猫小河眼眶再度红了:“很严重。”
她深深的吸口气,才继续说:“我阿弟被抱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还有好多伤口,脸上身上都是脏兮兮,没有一处是好的,他这里甚至都凹了进去。”
猫小河在脑门上点了一下,然后又指着左边脑袋,继续说道:“他脑袋这里也裂了一条缝,那会儿兔阿爷来,看见他这个样子,就直接摇头说他不行了,我雄父哭着拉住兔阿爷,说我阿弟还喘气,没有不行,他求兔阿爷给我阿弟看看,那会儿我阿弟才三岁多一些,很小很小的一个。”
“我阿弟是半个月后才醒来的,那会儿我们都很高兴,毕竟他伤的真的太重了,脑袋都裂开了,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再睁开眼。”
猫小河大了一些后,几乎年年都会看见狩猎队的兽人出事,他们有些伤的很重,有些伤的没那么重,但是无一例外的都没有她阿弟那时伤的重,可是狩猎队那些雄性兽人被抬回来后,大多都回归了兽神的怀抱。
猫小树当初伤得那么重,却还能活蹦乱跳到今天。
猫小河无数感慨,她阿弟命真的是大。
她回忆着。
那时候他们以为猫小树醒了就好了,也没往别处想。
兽人们根本不懂什么叫脑震荡,也不懂什么叫永久性损伤,更不知道因为那些伤,影响了猫小树的大脑发育。
刚开始他们发现,猫小树只是变得很怕黑,很怕打雷。
猫小树出事那天,他雄父正好歇息,没有跟着狩猎队出去。
猫小树喊饿,雄父见着石洞里没有多少吃的了,孩子阿娘去采集要晚上才回来,小河也不在,去捡柴火了,雄父很疼爱猫小树,不忍看他饿肚子,便把仅剩的一块肉煮了给猫小树吃。
猫小树还是吃不饱,雄父给他灌了半锅水,问他饱了吗?
猫小树拍着小肚子,说:“雄父,肚肚还饿嘞。”
雄父没办法了,就带他去安全区找野果子,他带着孩子,不打算走太远,就在安全区外围,这里平时都很安全,部落里的小崽子们经常会跑这里来自己找点吃的。
他让猫小树坐石头上等他,他钻刺刺草里看看有没有刺泡。
后来他发现了地鼠洞,兴高采烈,就想着挖挖看有没有地鼠,要是有的话,晚上回去烤了给他两个孩子吃。
洞越挖越大,他化了原形钻洞里去,因此猫小树被闯入安全区的刺牙兽拱时,他听不见猫小树哭,也听不见猫小树喊雄父救命。
猫小树被刺牙兽拱来拱去,他兽衣被刺牙兽的牙齿刺穿,挂在刺牙兽的牙齿上。
刺牙兽想把牙齿上的东西‘取’下来,就把他往石头甩,又去踩他,可是兽衣依旧牢牢的挂在刺牙兽的牙齿上,最后刺牙兽‘叼’着他走了。
雄父高高兴兴拎着地鼠回来的时候,石头上只有一大滩血,和余留的腥臭的刺牙兽的味道。
“小树……”他差点发了疯,红着眼睛疯狂的在四周找了起来,找了一圈没找到,后来他听见猫小树在哭,在喊‘雄父,小树痛~’
声音很虚弱,也很小,从林子深处传来,他跌跌撞撞寻声跑去,却没有找着,他跑回部落,后来大家找了一晚,也依旧没有找到。
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晚雷声轰隆隆,黑沉沉的,一点月色都没有。
猫小树是第二天傍晚才被狩猎队的兽人们发现的。
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大家谁也不知道,见猫小树怕黑又怕打雷,想着可能是那一晚他吓到了。
后来慢慢大了,大家才发现猫小树的异样。
起初是大家感觉他点迟钝,后来渐渐的,大家发现他和其他小兽人很不一样,大家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没有‘好’。
他身体上的伤好了,但是他的脑袋没有。
猫小河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久。
秦自衡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心里止不住的一阵恐慌。
他知道猫小树被刺牙兽拱过,却不知道他是多大的时候被拱的,也不知道他被刺牙兽叼走过,甚至一个人在外头危险的丛林里呆了一夜。
那一夜刺牙兽还在不在?
猫小树还那么小,他醒过来后,看见周边都是黑压压的,他是不是很害怕?被雨水打湿的时候,他又会不会很冷?
一种深深的恐惧感笼罩在秦自衡心头,他眼前甚至浮现出了一副恐怖的画面。
雨夜,惊雷,杂乱的草丛里,幼小的,浑身是伤,脸色苍白的小娃头孤零零的躺在地上,被雨水和鲜血湿透的头发贴在他小小的额头上,他紧闭着眼睛躺在草丛里,仿佛已经死去的模样。
冰凉的雨水不停的打在他的脸上,过了片刻他睁开眼,虚弱看向远方,无声的喊,说‘回家,小树疼,想回家。’
秦自衡因为自己这一想象而感到巨大恐慌和难过,甚至产生了强烈的窒息感。
他的小树,在年仅四岁时,差点死在了野外。
猫小河又说道:“阿弟出事后,我雄父和阿娘很自责,我雄父离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阿弟,他那会儿甚至想把我阿弟带走。”
秦自衡猛然抬起头来:“他做了什么?”
猫小河捂住了脸。
雄父是跟着狩猎队出去,然后不幸被野兽袭击了,当天就被抬了回来。
他并没有马上回归兽神的怀抱,大概是还想看看伴侣和孩子,他硬是撑着一口气,被部落的兽人抬回石洞后,他和猫婶子说了很多话,后来便将猫婶子和猫小河支开,将猫小树唤到石床边。
那会儿猫小树五岁多一点,差不多六岁,个头依旧还是小小的,雄父叫他睡,猫小树爬上石床越过他,躺在了石床里面,那会儿他看见雄父伤的很重,竟也不怕,还抱着雄父的手臂,雄父哄了会儿他就睡着了。
猫小河说:“我本来想去给雄父找些野果子,我知道他快不行了,他最爱吃圆圆果,我就想去摘了,让他吃了再走,可是到部落外我想起阿弟。”
猫小树太爱动了,脑子也不太好,猫小河想,他应该不知道雄父受伤了,他会不会去闹雄父?又会不会看见雄父的伤口后被吓到然后乱跑?雄父伤了看不了他,他要是跑丢了怎么办?
“我担心他,就跑了回来,想背着他去,然后我看见雄父拿起我阿娘的兽衣,捂住了阿弟。”
秦自衡呼吸都短暂的急促了,他看着石洞里的小树,很久都没有说得出话来。
猫小树发现他看过来,立马坐直了身子,冲他高兴的笑。
这让秦自衡感到更加悲伤,他沉默了许久,才嗓子微哑的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其实他大概已经隐隐猜到了。
猫小河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想。
雄父在看见猫小河返回来的时候,其实也吓了一跳,但是他没有停手,猫小河冲过去,抱住了他的胳膊,那会儿雄父已经没什么力气,很轻易就被猫小河制服住。
猫小河着急忙慌爬石床上去,她头贴到猫小树胸口,听见他心脏还在跳动,她的眼泪才掉下来。
她问雄父为什么要这么做,雄父也是伤到脑袋了吗?
雄父被她质问的表情,她永远都忘不掉。
他脸上是深深的无力感。雄父断断续续的说:“那该怎么办呢?”
猫小树吃太多了,他跟着狩猎队出去捕猎,想养活他尚且都很困难,他一旦回归兽神的怀抱,那就只剩伴侣一个兽人了。
她该怎么照顾孩子?她肯定无法让孩子吃到肉,猫小树定是要饿肚子的,猫小树活着,却无法吃饱,吃不饱就注定会难受。
他的伴侣会心疼。
既然活着注定无法活的很好,又会拖累他的伴侣和雌性孩子,那么他带走好了,到了兽神那边,他可以继续照顾孩子。
猫小河说:“不是这样的,阿弟很乖,他再大一点就好了。”
猫小树那会儿傻傻的,看着有些蠢萌蠢萌的,反应很慢,需要兽人在一旁照顾,不看着他,他立马就会乱跑,乱走。
但猫小河坚信他大了就好了,以后他会有自理的能力,也无需兽人再时时刻刻看着他。
后来猫小树确实有了自理的能力,也确实无需兽人再时刻看着他,但他依旧吃不饱。
“我雄父到底也是爱他,最后没有再对阿弟动手,只是躺在他旁边哭,他一直哭。”猫小河神情痛苦:“后半夜的时候我雄父发热了,要回归兽神怀抱的时候,他总看我阿弟,说对不起他,又叫我阿娘和我去石床边,然后看着我们说,让我们照顾好阿弟,他对不起我阿弟。”
他大概是想,他的孩子本来好好的,就跟他出去了一趟,结果就再也无法好好的了,他很难不自责,临到死都放不下这个孩子。
猫小河很多时候其实都在后悔当初的决定,特别是在看到她的阿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以及他阿弟饿得总跑河边喝水的时候,都让她更加感到后悔。
饿肚子是个什么滋味,其实很难说明白的,不痛苦,不致命,但却会让兽人感到很煎熬,只有饿过好几天肚子的人才能知道其中滋味。
猫小河看见猫小树总要挨饿,她和阿娘竭尽全力,怎么都无法让他吃得饱饱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秦自衡想,猫小树是个大胃王,顿顿都要造八/九碗,想要养他,确实是不容易。
他这会儿依旧没有多想,只是单纯的以为猫小树就是个大胃王,仅此而已。
猫小河有些迟疑,她想问秦自衡什么时候找伴侣,问他她该怎么办?
她感觉秦自衡特别沉稳可靠,想问问他什么意见,但没能问,猫小树就跑过来了。
秦自衡迟迟不回去,猫小河也不来吃饭,猫小树忍不住端着碗跑出来,他去拉猫小河,急急的说:
“阿姐,吃肉,去吃肉。”
猫小河说:“不急”
“你都饿了。”猫小树说道:“小树不想阿姐饿肚子,阿姐快去吃肉,饿肚子难受难受呢!”
这话放在平时,不会让猫小河感到难受,可是这会儿她刚想起往事,猫小树再这么说,便让她心里特别的不是滋味。
猫小树怎么知道饿肚子会难受难受。
因为他经常的饿肚子。
猫小河想,她终究还是没能把阿弟养的好好的,她背过身去抹了下眼泪,然后抬手轻轻理了下猫小树还乱糟糟的头发,才说:“好,阿姐这就去。”
秦自衡却叫住她,猫小河转过身看他,秦自衡说:“其实你已经尽力了。”
猫小河穆然鼻尖发酸。
秦自衡看着她,神情温和的告诉她:“你把小树照顾的很好,他虽然不能吃饱,但是你让他健康的长大了,你为他付出了很多,不要自责,其实你也不容易。”
猫小河嘴巴张了张,又觉自己喉咙干涩,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红着眼眶往石洞去。
猫小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又去看秦自衡:“秦自衡也吃。”
秦自衡目光下垂,大概是刚才热,猫小树把兽衣折了起来,露着一截小肚子,这会儿他没有坐着,肚子没有被挤到,看起来就很瘦了,依旧扁扁的,衬得他的腰很细有很单薄,好像只要微微用一点力,就能给他掐断了一样。
秦自衡轻轻在他肚子上点了一下,问他:“吃饱了吗?”
猫小树说:“还没有,小树刚吃了六碗肉,还要再吃两碗才能饱。”
秦自衡揽住他的肩膀,同他往石洞里去:“那我们小树快吃吧,以后我的小树都要吃得饱饱的。”
他话里浓重的情绪让猫小树察觉到了,他问秦自衡:“秦自衡,你怎么了?”
秦自衡满脑子都是猫小河的话,想到猫小树差点被刺牙兽拱死,又差点被他雄父捂死,他就一阵后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定定看着猫小树,眼神很沉。
他很少在猫小树跟前表露出这种近似哀伤一样的神情,这让猫小树很忐忑,他将竹碗夹到腋下,空出一只手来,迟疑的伸出去去拉秦自衡,不安的小声问他:“秦自衡,你怎么了?”
他害怕秦自衡看见他刚才那样,会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