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战车车体包金箔,镶嵌各色宝石。
青金石排列成荷鲁斯之眼与天空之神努特,绿松石与黄金组合成芙蕖,红玉髓则组成母狮神塞赫美特,细小的蓝釉彩陶圣甲虫点缀其间。
沈沉蕖端坐其上,姿态优雅宁静,看不出任何被近日流言蜚语所困扰的模样。
只是面色一如既往地苍白,美得剔透而病态。
至于他的腹间……平坦如常,没有任何膨隆的迹象。
但这无法说明什么,沈沉蕖怀孕的讯息也只是在两个月前传出,现在还不到显怀的阶段。
底比斯城人山人海,千千万万双眼中蕴含着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凝视着沈沉蕖。
仰慕、尊崇、怀疑、怨怼、痛苦、色谷欠……
孟图霍特普凑近沈沉蕖,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这些男人居然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你。”
“孟图霍特普,”沈沉蕖指尖点了点战车扶手,蓦然问道,“你先前说,在阿比多斯城见面之前,你就已经认识我了,为什么?”
孟图霍特普揶揄地笑了下,纠正道:“不是认识,是爱……你终于也会对我感到好奇了?”
沈沉蕖眉心微蹙。
孟图霍特普对他方才的小动作很是心爱,动作隐蔽地捏了捏他的指尖。
男人指腹粗糙,揉捏也如同凑上来啃咬。
沈沉蕖皮肤只薄薄一层,孟图霍特普还没用力,他手指便印出一圈赤红痕迹,好似遭受了凶残的蹂丨躏。
孟图霍特普眼神憧憬,道:“说来话长,等河祭结束,我再慢慢说与你听。”
言罢,他若有所觉,低声道:“怎么了?是否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沈沉蕖的神情与言行举止分明与往常并无二致。
可多年朝夕相处,孟图霍特普练就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敏锐直觉。
一句话问出口,孟图霍特普心跳倏然怪异地加速起来。
仿佛什么超乎掌控的事即将发生。
沈沉蕖察觉到孟图霍特普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却只是稍稍翘起下巴,淡静而骄矜道:“我需要事事都告诉你吗?”
孟图霍特普被他这拿乔的调调勾得口干舌燥,马上道:“不是,我……”
话音未落,礼官窜出来请示道:“法老,是否出发?”
“嗯。”孟图霍特普不耐地挥手命他退下。
祭祀队伍与民众再度向此处集中过来,余下的话便无法再说。
注视着沈沉蕖雪白的侧脸轮廓,孟图霍特普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这动作处在越界的边缘。
沈沉蕖一怔,挣了挣却无济于事,反倒激得孟图霍特普越发收紧五指。
随行众人也都面露诧异。
可法老表情庄严肃穆,一派大私无公……不是,大公无私的模样。
他们也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疑虑,继续仪式。
杰德安普身在众贵族及官吏之首。
盯着前方两人交握的双手,脸色比身上佩戴的绿松石护身符还要铁青。
抵达哈比神庙后,孟图霍特普手持弯钩与连枷,沈沉蕖手持芙蕖杖,两人共同将澄清的尼罗河水呈敬哈比神。
祭司们齐声颂唱。
“赞美你!奔流的尼罗河!
你携来黑土,滋养万顷田畴;你唤醒金穗,充盈亿座谷仓。
你是生命的脐带,是法老王冠上的流光。
你漫过沙丘,馈赠丰饶之水,你映着日轮,护佑永恒国疆。
我们捧上莲花与美酒,敬你,敬你万古恒长!”
颂唱过后,孟图霍特普一扬手,道:“今日,我以阿蒙·拉神化身之名,请奔流不息的尼罗河见证。”
“圣女佩塔蒙尼,将不再冠以阿蒙·拉神之名,所有佩塔蒙尼神庙神龛,即日起改为以圣女本名相称——”
他略一停顿,而后掷地有声道:“沈沉蕖,我埃及最钟爱的、最神圣的芙蕖,赐下生命与权力,护佑埃及万世荣光!”
下方臣民受到感染,纷纷高声道:“圣女——沉蕖——”
到此时,河祭仪式的前半段本应正式完成。
所有人该原路返回,擎举着神像去往东岸,正如阿蒙·拉神日间自东向西前往冥界杜阿特,夜间在冥界穿越十二道冥门,击败混沌之蛇阿佩普,再自西向东确保黎明重生一般。
但沈沉蕖却忽然一扬下颌,道:“诸位,今日在众神之前,我也有话要说与诸位听。”
孟图霍特普眼皮陡然一跳。
仿佛那种不祥的预感变成现实,他一把收紧五指,试图扣住沈沉蕖的手。
沈沉蕖却似是早有预料,手轻轻一偏,避开了孟图霍特普的触碰。
天光如金色薄纱,洒落在沈沉蕖周身。
似乎连红日都对其分外偏爱,使得沈沉蕖所在之处格外明媚。
他音量并不响亮,却十分清晰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
“在来到埃及之前,我的确曾与人成婚,只是丈夫死于七年前,不曾随我来到底比斯。”
此话一出,不啻于一滴水落入滚沸的油锅,底下人声“嗡”一下炸开。
沈沉蕖继续道:“关于我已有孕的传言,也是真的。”
立即有人怀揣希望道:“圣女是否如阿图姆神一般,独自生育……”
沈沉蕖断然道:“不是。”
视线掠过一张张面孔。
七年间,沈沉蕖见过的男女老少数不胜数,但都是匆匆一面。
本以为浮光掠影,早已遗忘在记忆长河中。
可此时此刻,却又能拾起无数片段。
抱着孩子、怀着满眼憧憬望向他的父母;
刚满十六岁、从脸红到耳朵根的年轻人;
抱着一只小猎犬跑过来、询问小狗满月能不能面见圣女顺便接受赐福的少女;
襁褓中嗷嗷待哺、无意间攥住他食指的满月婴儿……
他轻轻垂眼,神态中含着令天地静默的柔和,道:“为免见罪于尼罗河,我将以身献祭。”
“住手!!!”
“圣女!!!”
咆哮声自台上台下的不同方向传来,然而已经太迟。
沈沉蕖握住了圣船上的匕首,稳准狠地刺向自己的左胸。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并不需要太多的蛮力。
当下,流星般的寒芒一闪,刹那间鲜血便喷涌而出,将沈沉蕖的衣裳完全浸透。
与此同时,沈异形也在他脑内椎心泣血般的大吼:【母亲!!!为什么没有执行原计划!!!】
明明沈沉蕖已经安排人按照自己的身材定制了尸体人偶。
只要沈沉蕖跳进尼罗河,以他的水性,一入水如同游鱼,足以避过众人泅渡离开。
而人偶会放置在较远的位置,做成被水泡坏的模样,足以以假乱真。
沈沉蕖也曾问过沈异形:【如若我不假死,一旦死去,我会何时重生,重生在什么时间点,我会保留重生前的记忆吗,其他人会保留吗?】
彼时沈异形听他思虑周详,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镇定理性地计划已久,马上大惊失色,焦急地连声道:【绝对不可以!母亲不要伤害自己!】
却也没有正面回答。
沈沉蕖低头瞟了眼自己的心口,但在急剧失血的作用下,他视野已经一片模糊。
余光里瞥见人影攒动,朝他狂奔而来,步伐居然显得踉跄。
沈沉蕖随手丢开鲜血淋漓的匕首,唇角慢慢地翘起。
他这样孤清而冷淡的人,展颜一笑时,却也丝毫不显僵硬,反而光彩夺目、动人心魄。
绵延万里的沙漠、灿然耀眼的红日、巍峨宏伟的神庙、浮光跃金的尼罗河、河上千千万万朵睡莲开……
埃及的美古老而壮丽,每一处风光都令人心潮澎湃。
可沈沉蕖满身鲜血地立在那里,鬓边一缕发丝被柔风吹起,茫茫古国就瞬间黯然失色。
他笑着,缓慢地、气息微弱地与沈异形低语。
【感觉还不错。】
随即身子一晃,彻底软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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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比神庙前乱成了一锅粥。
第75章 埃及圣女(10)
孟图霍特普环抱着沈沉蕖,紧紧捂着他心口。
可那鲜血流速太快,报复一般从他指缝中溢出,转眼间便将他双手与全身都染得通红。
医官连滚带爬地上前,可看了眼出血量便觉回天乏术。
又摸了摸沈沉蕖的脉搏,看了看瞳孔,最终伏地稽首道:“圣女,圣女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