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孟图霍特普能模仿维萨罗,却拿不准自己的特殊之处。
面前这个“法老”究竟是不是自己,仅看外表已经无从辨认。
同时这个人成就与自己差不多,也能梦见沈沉蕖,性情也暴躁得和自己相似……
但是有一处是异常的。
这个人是受过教育的模样。
他看过埃及送来的那封信函。
如若是这个埃及法老亲笔所书,那么其中的遣词造句,同时期的自己写不出来。
且从字迹上来看,尽管对方的字也十分丑陋,但比自己的稍微工整一些。
那字迹,那字迹……孟图霍特普总觉得有丝莫名的熟悉。
“二位要在宫中见血吗?”
冰雪般冷冽的嗓音响起,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不禁一僵。
沈沉蕖望着“维萨罗”,肯定道:“孟图霍特普。”
孟图霍特普下意识道:“什么?”
话音刚落便意识到不对,可是覆水难收。
沈沉蕖叫他“孟图霍特普”、而他立刻予以回应,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比他现在要时刻谨记自己是维萨罗优先一万倍的本能。
虽说已经有九成把握,但真正确认的一瞬间,沈沉蕖还是先静默一息,才喃喃道:“原来维萨罗真的死了。”
当年孟图霍特普挖出了维萨罗的心脏,或许真的导致维萨罗再也不会有来生,以及前生。
孟图霍特普方一张口,沈沉蕖忽而抬手,“啪”地甩了他一耳光。
孟图霍特普挨沈沉蕖耳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想到这是沈沉蕖为了维萨罗打的,他又简直快被醋味淹没。
实在想啃一口这偏心的小猫,他牙痒痒道:“你便那般舍不得他?彼时他也险些杀死我!只不过最终结局是他败了而已!”
沈沉蕖冷漠道:“你这样高这样壮,似头野牛一般,他怎会赢?”
孟图霍特普难以置信道:“他同我一般高、一般壮、一样像野牛!”
又闷吼道:“我现下不正是维萨罗?我大可以一直模仿他,一辈子做他的替身!”
沈沉蕖冷静道:“可是我如今已经晓得你并非他,且你模仿得并非无懈可击,我发现了差错,才会怀疑你。”
他略作停顿,抬起眸子。
满天繁星点缀他的瞳仁,他心性中的哀悯又无可奈何地展露出来,轻轻道:“甘愿一生为人替身是很自轻自贱之事,孟图霍特普,你自爱一些,不必如此。”
孟图霍特普被他这双温柔如水的眼瞳飘然一望,整颗心脏都在震颤。
哪里自轻自贱了,孟图霍特普想,这么好的馡馡,这么干净的馡馡。
莫说做一辈子替身,便纵是做沈沉蕖身边一条不能口吐人言的狗,自己都求之不得。
杰德安普亦听见沈沉蕖称那个男人“孟图霍特普”。
他眼神中蓦然闪过惊骇与怨毒,又马上掩饰住。
沈沉蕖将目光投向他,嗓音清寒:“你呢,你又是谁?”
杰德安普脸不红心不跳道:“我自然是孟图霍特普,圣女方才何以也如此称呼他?”
孟图霍特普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哂笑道:“你是我才怪。”
这个人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非要强调自己是孟图霍特普,无非两个原因。
一是他自己的真实外表拿不出手,譬如生得矮小丑陋、面带疮疤;
二是他原本的身份让他不便亲近沈沉蕖,正如孟图霍特普假扮维萨罗一般。
可“孟图霍特普”这个身份也并不受沈沉蕖待见。
沈沉蕖亦不在意身份地位,做法老毫无用处,就算随便什么平民都比他更容易得沈沉蕖欢心。
孟图霍特普从未听说沈沉蕖与别人结怨,还比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无可挽回。
或者也有可能……此人身份特殊,在沈沉蕖眼中,绝无可能成婚。
这样的人才会认为,虽然孟图霍特普与沈沉蕖的情路也不平顺,对他来说仍然是更进一步。
“法老可曾听闻‘夺舍’这种邪术?”孟图霍特普诘问道,“抢占他人躯体为己用,不正是法老正在做的吗?”
对面埃及法老讥诮道:“阁下在说自己?”
两人中门对狙,彼此却根本没有眼神交流,都将目光牢牢定在沈沉蕖身上。
也正因如此,沈沉蕖一按心口,两人便一同察觉到了。
杰德安普尚不知沈沉蕖心脏的问题,孟图霍特普却立刻五内俱焚道:“又疼了吗?”
沈沉蕖摇摇头,指尖越收越紧。
这次的疼痛比以往更为强烈。
他禁不住咬住唇,硬生生按捺住涌到唇边的痛吟。
指腹用力按住左胸,几乎想陷进去,将那颗心脏一把攥住。
他双颊的血色急遽褪尽。
整个人犹如被活活压成标本的蝴蝶,在海岛温暖的夜间打起剧烈的寒噤,从眉心到指尖颤抖不止。
孟图霍特普搂着他,怒吼道:“找医官来!”
拐角处面壁的守卫们一听大事不妙,赶忙领命而去。
侍女们见状也忙不迭送上羊毛披风,孟图霍特普给他紧紧裹上,絮絮道:“馡馡,医官即刻便到。”
又捉住他按在前胸的手,放在自己手臂上,道:“疼得重了便抓我,莫抓自己。”
但沈沉蕖只觉得耳边声音嘈杂混乱,根本听不清孟图霍特普具体说了什么。
一股甜味与铁锈味羼杂在一起的液体乍然涌到咽喉。
痒意蔓上,沈沉蕖唇瓣不受控制地一抖,撕心裂肺地咳了一声。
孟图霍特普只觉襟口一热,他心脏也随之猛地一震。
皓月当空,他僵硬地低头望去。
他曾眼也不眨地取过无数人的性命。
沙场刀剑无眼,落在他身上的鲜血不知凡几,他也早习惯了漠然处之。
但此刻,星星点点的鲜红溅在他身上,却让他遍体生寒、如坠地狱。
那是沈沉蕖的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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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瓦纳克特一路大步流星闯进沈沉蕖的庭院,拎起医官的领子问道:“小少爷如何?”
医官瑟瑟发抖,一味摇头,不知如何作答。
方才听沈沉蕖的心率,这心脏分明已经千疮百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必死无疑。
可沈沉蕖身体比常人孱弱许多,居然靠着这颗心活了十年。
而且现在,沈沉蕖仍然活着,剧痛之下,仍然没有濒死的迹象。
瓦纳克特吼道:“哑巴了吗!!!”
医官汗流浃背道:“我诊不出,我诊不出……”
瓦纳克特颓然松手,走入卧室。
沈沉蕖躺在床上,闭着眼,几乎看不见亚麻毯下的呼吸起伏,仿佛不省人事。
“维萨罗”和埃及法老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像两根霜打了的茄子。
瓦纳克特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您没有为难医官吧?”
瓦纳克特一愣,却见沈沉蕖已经睁开了眼。
他积攒一丝气力,开口与瓦纳克特道:“您莫要担心,我的心疾不会危及生命。”
又指挥旁边两根茄子,道:“你们先出去。”
瓦纳克特眉头深锁,道:“仅仅不危及生命?你这样时不时疼得昏迷吐血已经太严重!先前悬赏的名医都无计可施,不若我带你出海,去埃及,去赫梯……一定能找到治愈之法。”
沈沉蕖抬了抬唇角,不置可否。
瓦纳克特抬手,指腹轻轻压了压他的眉尖,道:“小小年纪,何以越来越心事重重?有任何烦恼,自然有我……还有统帅,为你摆平。”
沈沉蕖与他对望,回忆起当年自己听闻克夫提乌岛出事,与维萨罗星夜兼程地乘船赶回。
抵达时已是数月之后。
海啸已然平息,爱琴海的日光温暖明媚,慷慨地覆住岛上每一个角落。
然而金光之下,五彩斑斓的壁画被火山灰掩埋,高大坚固的石柱四分五裂,精美陶器碎成齑粉,田间作物虬结碳化……
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垣、焦黑废墟。
走在路上,无论如何呼唤都听不见任何回应,只有海浪哗啦啦拍向礁石,沉闷而灰白。
莫说活人,连尸体都成了灰尘渣滓,他与维萨罗连收殓尸骨都做不到。
偶尔见到一角衣物的碎片。
他也会想,这是瓦纳克特的,还是统帅的,抑或是去年还在他婚礼上抢酒喝的侍女侍官的。
但不会再有答案。
沈沉蕖张了张唇,只发出几个无声的音节。
他瘦得厉害,下颌的线条尖尖地收束起来,显得一双眼睛分外大了。
又因在病中,眼尾总晕着散不去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