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眼睫被泪水浸得玉润含光,仿似被暴雨浇过的枝梢,瑟瑟发抖不已。
他被孟图霍特普啃脖子啃惯了,但此刻正值他发请,相同的动作产生的刺激是平常的数倍,他实在经受不住,意识渐渐空茫,趴在孟图霍特普肩头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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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沉浮多日,船只终于抵达埃及孟斐斯附近海港。
哪怕沈沉蕖早已叮嘱过杰德安普,要他老老实实待在底比斯理政,杰德安普还是提前数日驾临孟斐斯,一日三趟去海港巡视,眺望辽阔海面,恭候沈沉蕖到来。
埃及子民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圣女,则态度微妙。
一方面,法老即神明,神明之言自然应当信服听从,埃及即将迎来圣女,此事毋庸置疑;
但另一方面,法老对圣女比对阿蒙·拉神还要推崇,即位后,他只建过一座阿蒙·拉神庙,其余可支配在工事方面的人力物力,都用于修建圣女神庙……
赫然要将圣女推到整个神学体系中至高无上的位置。
……果真有这样神乎其神吗?
圣女,真的能比创世神更能庇佑埃及、更值得人心悦诚服吗?
因此当沈沉蕖的船只登陆之日,孟斐斯与附近的埃及人大量守在海港附近,只求第一时间领略圣女真容。
帆船停靠在水天相接之处,微风轻拂,海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如被美人指尖抚过的绸缎。
甲板上,八位肤色古铜、满身腱子肉的强壮水手分列两侧。
抬着乌木轿辇,载着沈沉蕖稳健地步下栈桥。
沈沉蕖的发丝在柔风中缓缓飘摇,目光向远延伸,含着久违的怀恋,抵达前方的埃及众人。
原本人声鼎沸的海港,顷刻间安静下来。
人为什么会信仰神明?
从未有神做到除去一切疾患与厄运,但信仰为什么从未磨灭?
是因为人在面对神时,在神的眉目之间读出了柔和似水、圣洁如光般的爱,于是发自本能、油然而生出信任、向往与虔诚,禁不住将所有的烦恼向神倾诉,心中感到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此时此刻,沈沉蕖用这样温柔的眼神凝望他们,每个人心底都陡然回荡起几乎相同的声音。
——他在看我吗,在用这样满含深情的眼神看我吗?
——圣女此前分明从未到过埃及,为什么会露出这样久别重逢般的神情,仿佛我是他阔别多年的孩子,曾在他腹中栖居、与他灵魂相通,而眼下,为了不让母亲伤心落泪,我必须用十二万分的狂热去信仰他,用最急切的脚步奔向他,展开臂膀用最大的力气拥抱住他,埋首在他温软飘香的胸口,让他知晓我的呼吸是多么滚烫、我的心脏只为他而跳动、我的巨霸只为他而屹立……母亲,母亲将消弭我所有的痛苦,在母亲身边时,我的世界唯有一片安宁。
他眼中如海般包容万物的神性,洒落浸润每个人心头。
哪怕处在人群最外层、瞧不清沈沉蕖的容貌,都能强烈感知到他的悲悯与眷恋,并从骨子里生出汹涌澎湃的忠诚之意。
这一眼的说服力,比法老数年的宣传造势还要强。
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感到他不纯粹是高不可攀、只可远观崇敬的。
他给人的感觉兼具了超然与世俗,既让人心头激荡着想要顶礼膜拜,又想……
又想扒了他这层洁净无瑕的衣裳,看一看他这清冷孤傲的美丽脸庞是否会露出……屈辱的、崩溃的神色。
杰德安普按捺不住,急匆匆行至沈沉蕖身侧,回首面向这些天然的观众,嗓音洪亮:“埃及诸神可证,圣女沉蕖降世,赐予埃及岁稔年丰、万世绵延之幸!”
埃及子民如蒙感召,迎着日光恭敬稽首,声浪一波波绵延开去——
“敬见圣女,奥西里斯的圣躯为您注入永恒!”
“敬见圣女,九柱神在孟菲斯为您加冕!”
“敬见圣女,伊西斯的智慧在您发间流淌!”
“敬见圣女,……”
埃及众人已深深为圣女而心悸、折服,心甘情愿成为侍奉他的奴仆,终生为他当牛做马。
却又立即想到,法老先前一返回埃及,便通报全帝国,言圣女已有身孕,将诞下融合自己与圣女血脉的索贝克神,圣女神力将因此更胜从前,为埃及万民增添更多福祉。
他既然说孩子是二人血脉相融,那便意味着圣女不是如阿图姆神一般天然受孕,而是法老已经对沈沉蕖……
沈沉蕖看上去……分明才十五六岁,还是一位十分年轻、甚至于年少的神。
法老便那样把持不住吗?
况且近日还有传言,说沈沉蕖在克夫提乌已有未婚夫。
若情况属实,法老这不就是强行插足、夺人所爱吗。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对最高统治者、同样是人间神的法老生出了怀疑甚至不满。
杰德安普抬手,将沈沉蕖的手裹在自己掌中,道:“圣女,婚仪诸事早已齐备,孟斐斯曾为统一前的下埃及王都,行宫规模不输底比斯,这一年来我也一直在修缮布置,圣女若无异议,我们即日便在此成婚吧。”
沈沉蕖始料未及道:“今日?如此仓促?”
“不仓促。”
海风猎猎,睡莲香气飘荡,杰德安普为沈沉蕖理了理额角碎发,动作爱怜,眼神痴狂,一字一顿道:“我自十数年前便开始构思,即位起开始筹备,之所以等不得回到底比斯、甚至等不得明日,是因圣女如无上珍宝。”
他极为刻意地朝船舱望了眼。
似乎能穿透厚实的雪松木,对自己的敌人宣战:“夜长梦多,恐遭歹人觊觎。”
沈沉蕖也知这是迟早的事,一瞬讶然之后便也接受,颔首道:“好,但要先将克夫提乌的人安置妥帖。”
又道:“仪式无须太繁琐,从简便是。”
杰德安普本意是想大操大办。
他恨不能全埃及甚至全世界巡礼,教全天下知晓他与圣女成婚,他们这一生都会绑定在一起,从唯一的师生到唯一的夫妻,他们一直是彼此的唯一,谁都不会比他们更亲密。
但沈沉蕖身体负荷不了这样的繁文缛节。
是以杰德安普已经自觉简化了一部分婚仪,确保不会伤到累到沈沉蕖。
此时沈沉蕖要求简化,看似与他不谋而合。
但实际上,他是因为钟爱沈沉蕖、心疼沈沉蕖,沈沉蕖却是不在意、不重视、无所谓,只想快些结束。
那种万蚁噬心的锐痛又蔓延开来。
杰德安普含怒带怨地望着沈沉蕖,低声道:“已经省略了一些,圣女勿虑。”
他不断自我洗脑,无妨的,无妨的。
过了今日,经年求之不得的痛苦都会烟消云散。
他再不必在无数个漫漫长夜孤枕冷衾,数着自己宫里地上那六百七十五块砖石、数着每天有多少块新增了细小的裂痕、数着父亲和圣女大致做了多少次了、圣女大致流了多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只要成为圣女名正言顺的丈夫、可以夜夜拥着圣女柔软的身躯入眠,他便所愿皆偿,再无可恨可怨之事。
余下求而不得的那些,来日方长,他有无数岁月,慢慢打动圣女的心。
至于父亲……或是其他男人。
他已是埃及法老,当世最强者,权势、膂力、忠诚、爱意……他都能给圣女最顶级的。
他相信圣女,相信自己的妻子会看到他与父亲统一埃及的速度一样快,他不输给父亲分毫,更远胜其他男人,再不将眼神分给旁的野狗。
婚礼以神庙游行为正式开始,贵族、官吏并祭司已经在各自岗位严阵以待。
但在出发前,人群中陡然冲出来一位年轻女孩。
她扑将到步辇前,犹如走投无路般道:“圣女……求圣女救命!”
她怀中抱着棕黄一物,竟是一只小猎犬。
沈沉蕖虽不是兽医,却也看得出这小狗已经奄奄一息。
这一世尚无人知道他体叶的功效,一旦公布于世,许多事情会如上一世一样重演。
比如沙漠里那些游商直接饮用他的眼泪,再比如入宫之后,为他抬轿辇的护卫们,会心照不宣地带他绕到僻静无人的角落,围成一圈跪着求他救命赐福,表面卑躬屈膝,实则是仗着沈沉蕖双腿不良于行,让他别无选择,那七年间,宫中每一名护卫都得逞过许多次,事后他们舌忝着嘴唇兴奋回味,对自己的共犯们剜去厌恶鄙弃的一眼,只恨轿辇必须多人抬,再一同载沈沉蕖去原本的目的地。
然而现下,沈沉蕖还是看向那少女,道:“将它给我吧。”
少女本不抱太大希望,闻言喜出望外,赶忙奔上前,举起小猎犬交给沈沉蕖。
沈沉蕖摸了摸小狗温热柔软的、呼吸微弱的身体。
忽然间想起,重生之前也是这个少女,抱着这只小狗,跑来问他小狗满月能不能赐福。
沈沉蕖牵了牵唇角,下一瞬两颗晶莹饱满的泪滴便溢出眼眶,坠入小猎犬厚实的皮毛中。
而后他将小狗交还给少女,道:“大约明日,它便会好起来。”
少女呆愣愣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与湿滢的瞳仁,半晌才想起来接过。
婚仪队伍继续向前。
杰德安普手持柔软的亚麻布,一边给沈沉蕖擦拭晕红的眼周,一边又拧巴着、阴暗着冒醋味。
一时又不满周围这样多观礼之人。
——谁能抗拒沈沉蕖含泪的瞳仁呢,方才不知多少男人看得眼都直了……女人也是。
经过这一遭,又不晓得一夕之间要冒出多少觊觎沈沉蕖的人来。
每一个,每一个都是他潜在的仇敌,都可能造成他与圣女婚姻的危机。
可他擦了两下,却发现沈沉蕖皮肤上的绯色更明显了。
像是经受了什么粗暴凶狠的欺辱。
杰德安普遂抻出脖子,想去给沈沉蕖爱惜地吹一吹。
沈沉蕖却拂开他的手,不甚在意道:“稍后便好。”
杰德安普却将信将疑。
他记忆中,沈沉蕖每日都要赐圣水,是故眼尾总是像被大力揉过一样红。
晨起流的泪,入夜了那片红也不消退。
杰德安普除了出生时,从未流过眼泪,想不通沈沉蕖怎么像是水捏的,稍稍一戳就涌出泪来。
他盯着那片湿淋淋的胭脂色,心口蓦地滚过一阵酥麻。
好似被小猫软弹的爪垫轻轻踩了一下。
“法老,法老?”
杰德安普猛然转向声音来处,怒斥道:“吵什么?”
“……”沈沉蕖瞥了眼那怛然失色的倒霉侍官,道,“他是来提醒你,神庙已到,该进去拜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