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沈沉蕖手心掬起一捧水,语气严峻:“看来连一号基地的水源也被污染了。”
目前没有去除水中丧尸毒素的方法,幸好饮用含有毒素的水并不必然立即导致感染,就像别的病原体一样,要看个人体质差异,有的人迅速中招,有的人过几日才发作,也有的人一直没有变异——不过不代表以后都不会变异,或许其实谁都无法幸免,只是时间早晚之分。
所以之后就要需要安排安全员一日数次巡逻,以防丧尸在基地内部爆发。
“居然是基地里的人?”沈元铮闻言,又禁不住按下对讲机,咆哮道,“最近是谁负责给转移过来的市民体检?现在立刻确认基地内所有alpha是否定期打抑制剂!信息素那么难闻自己不知道吗!还不赶紧打点抑制剂压下去!谁再让老子抓到,老子崩了他!!!”
沈沉蕖:“……”
沈沉蕖摇了摇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水源污染使得无辜的人不断成为新的丧尸,如果继续来一个杀一个,人类也可能随之灭绝。
对此,安全部也并非无所作为,已经统筹组建了一支最顶尖的医疗队伍,既有学术人才,又有临床圣手,焚膏继晷地研判破解之法。
但至今成效甚微,不知何时才会见到曙光。
有句话在沈沉蕖心头盘桓多日,终于出口。
他说:“哥哥,我们去茂云镇。”
去到这场灾难的初始爆发点,或许可以弄清楚这是一场纯粹的天灾,还是披着天灾皮的人祸,并找到人类的生路。
沈元铮闻言拧起浓眉,不赞成道:“茂云镇离怀清两千公里,你身体怎么能长途奔波?沿途洗不了泡泡浴,你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沈沉蕖一条手臂涂满清香泡沫,道:“另一条。”
沈沉蕖便朝他伸出另一条,同时威风凛凛地宣布道:“我就是要去。”
沈元铮:“……”
谁教出来这么只小猫皇帝?
沈元铮还想再开口,沈沉蕖却道:“我已经跟部长请示报备了,既然人手不足,那就不需要给我们安全员,只要一辆车、充足的武器弹药加一名医生就够。”
沈元铮刚要嗤之以鼻说区区一个部长他还不放在眼里,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但沈沉蕖偏过脸朝他眨了眨眼睛,道:“哥哥。”
他并未凹出嗲嗲的嗓音,语调也未曾七拐八弯。
但他仰着一张雪白的巴掌脸,瞳仁里浮游着湿亮的碎光,星星似的,晃得沈元铮眼花缭乱,一下子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想上刀山下油锅来使宝宝心愿得偿。
沈元铮一手把沈沉蕖的头毛揉得凌乱,恶狠狠道:“那得找一个医术最精湛的随行。”
沈沉蕖点头道:“部长派了袁文玺。”
沈元铮诧异道:“把研究组组长派给我们?”
沈沉蕖嗯了一声,道:“茂云镇在D省,他也是D省人,了解得多一些吧。”
他倏然道:“哥哥,你听说过一个叫荣文制药的企业吗?”
沈元铮重复了两遍,摇头道:“挺陌生的,不过全国药企那么多,我也不能全有印象。”
沈沉蕖便不说话了,垂着眼,眼中情绪难以辨明。
“怎么了这是,”沈元铮打开莲蓬头,躬身盯着他的脸,道,“小小一只猫,怎么心事重重的。”
沈沉蕖刚要开口,却听外头有人冒冒失失道:“指挥官,指挥官!!!”
“指挥官”是沈沉蕖,“上将”是沈元铮,这是——他体能测试连续十年断层第一的时候,被颁过一个“荣誉上将”的称号,正好用来区分这同一姓氏又同一职务的两个人。
来人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似乎骤然意识到沈沉蕖在里头做什么,音量霎时间减小,掺入几分莫名的赧然:“您、您洗澡呢?”
沈元铮脸色顿时黑了个透,断喝道:“喊什么!”
他声如雷霆,安全员吓一哆嗦,险些跪下,颤巍巍道:“有个、有个人要见指挥官。”
沈元铮张口就骂:“想见宝宝的人排到月球上去,什么狗屁都来告诉他?!你编号多少,顶头上司是谁!”
沈沉蕖让哥哥的大嗓门震得猫脑子嗡嗡作响,踹了他一脚,道:“不要对这些后生这么凶,还有,要叫我的职务。”
这些后生里好多人年龄比沈沉蕖还大呢,沈元铮心中充满了对自家年少有为的小猫咪的自豪,笑道:“卑职错了,最厉害的体重0.2千克的小猫指挥官。”
外头那人又鼓起勇气道:“因为这人的确不同寻常,他,他被丧尸咬过,但是一直没有变异。”
沈沉蕖闻言微露异色,道:“让他稍等。”
他冲干净身上的泡沫,换上新的制服,前往会客室。
越靠近会客室,沈沉蕖心头一种特殊的感应便越强烈,到门前时,这感应更是强到令他出现了幻觉,看见自己离开了这现代化的基地,置身于一间辉煌灿烂的古老宫室之中。
他躺在榻上,似乎即将分娩,小腹仿若有一条金红的游鱼肆意来去,薄软尾鳍时不时摇摆着拂过声值腔壁,富有弹性的鱼唇轻轻允及,引发一氵良接一氵良的收缩,身丨下铺着的亚麻毯迅速透氵显。
他眼神恍惚起来。
门才敞开一条缝。
沈沉蕖的脸只见一线,室内那人便霍地暴起!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对方便从会客室最深处冲到了门口,大力熊抱住了沈沉蕖,嗓音中情绪极度充沛——
“母亲!!!”
沈沉蕖:“……”
慢半拍冲上来的安全员们:“!!!”
沈异形抱着母亲,第一时间出示他那张宝贝凭证。
【兹有持证人沈异形,面容丑陋,但天赋异禀,可变化为任意形态,系沈沉蕖之子,特此证明,以防遗忘。——沈沉蕖[猫爪印]】
他在无尽的虚空中等待能与母亲重逢的这二十二年里,包裹凭证的手帕又换了万八千张。
这张母亲亲笔写下的、沾染着母亲气息的书信,以及那些与母亲共度的点点滴滴,成为他漫长岁月里的精神食粮,他夜夜都在如此聊以慰籍自我。
沈异形捧着沈沉蕖的脸颊,心中的思念与爱意几乎犹如山洪爆发。
“母亲,好喜欢……”他爱惜地摸了摸沈沉蕖的眉心痣。
沈沉蕖:“……”
哪怕他没有相关繁衍后代的记忆、哪怕沈异形看上去和二十二岁的他年龄相仿、哪怕沈异形长得和他委实天差地别……但这封手书上的确是他自己的字迹。
也的确是他的猫爪印。
但比这字迹更可信的,是他临进门前那一阵难以言表的感应。
他相信了沈异形是他的孩子。
沈沉蕖让室内其他人都出去,拍了拍沈异形结实的肩脊,道:“坐下慢慢说吧。”
“说什么说啊,我看是来诈骗的吧?”
身后突然有人凉凉道。
沈沉蕖一回头,沈元铮一张脸沉得似乎要坠到地上,周身气场电闪雷鸣暴风骤雨。
沈沉蕖:“……”
他指了指沈元铮,对沈异形道:“这是你舅舅。”
沈异形:“……”
沈元铮:“?”
沈沉蕖一手拽一个,道:“走吧。”
三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坐下,沈沉蕖与沈异形面部相对,沈元铮的位置大概是某个三人表情包里的猪猪侠。
沈沉蕖听罢沈异形的描述,总结道:“你的意思是,你是我前世的小孩。”
沈异形马上激动道:“不是前世,母亲一直是母亲!”
可他嘴太笨了,无论如何都说不明白。
沈元铮闲闲道:“哪有长得这么云泥之别的母子,口说无凭,验一下DNA。”
沈异形当然不能验。
虽然他相信自己和母亲定然血脉相连、基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一亿,但他这一团黑雾身上的确没有DNA这个东西。
他想有理有据表示反对,奈何大脑只有一根直线,在思考出反驳便宜大舅的言论之前,他先下意识抡起了拳头。
沈沉蕖当即斥责道:“沈异形!”
沈异形虎躯一震,强忍住打死大舅的冲动。
沈元铮牵住沈沉蕖一只手,讽刺道:“我养了馡馡二十二年,有的人算什么,说几句话就想跟馡馡当一家人?”
沈异形马上不甘示弱地低吼道:“我当然也有过和母亲相依为命、睡一张床的时候,我抱着母亲,母亲也抱着我,眼神好温柔,里面有星星,胸口好香好软,那时候有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
又继续丢出更劲爆的猛料:“我在母亲小腹里的时候,稍微一动母亲就有感应,母亲虽然会不准我乱动,但是语气像水一样柔软可爱,完全就是嗔怪和撒娇,可见母亲其实是愿意接纳我的。”
“如果我不停下来,母亲还会抱住肚子,眼圈有点红,好漂亮,有的人见都没见过吧,在母亲身体里长期停留更是不可能。”
沈沉蕖:“……”
现在好了,变成了大舅想打死外甥。
沈沉蕖泛粉的掌心堵住沈元铮的枪丨口,道:“哥哥,我有分寸,他没有撒谎。”
沈异形所提及的那些,沈沉蕖虽无清晰连续的记忆,但有一些深藏着的、不可描述的感受。
没撒谎?沈元铮正是因为沈异形没撒谎才忍不了!
他连孟绍方那种和沈沉蕖只有一张结婚证的外人都想千刀万剐,何况是这么个跟沈沉蕖姓、名字也是沈沉蕖给取的、口口声声和沈沉蕖是亲密无间的母子家人的丑东西……
他不想办法把沈异形人道毁灭,他就不叫沈元铮。
既然沈沉蕖不允许,那他就趁沈沉蕖不知道的时候痛下杀手。
沈元铮如是想着,放下了枪。
沈沉蕖便放下心来,又对沈异形道:“沈异形,你应该也看到了,现在丧尸越来越多,为了结束这场灾难,我们要出一趟远门,你可以留守基地,也可以和我们一道。”
沈异形毫无踌躇道:“我当然和母亲一起!”
沈沉蕖点头,指向他手臂处的豁口,道:“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变异?这或许是根除丧尸的契机。”
沈异形不能当着沈元铮的面说自己不是人、不会被丧尸啃,这口子其实是他脑子终于好使一回、为了吸引母亲见他而用黑雾装出来的,不然沈元铮必然要像旧社会的恶岳父一样对母亲说他的坏话、满腹奸计地想将他赶出家门。
因而他防备地瞟了眼沈元铮,走近沈沉蕖,郑重道:“母亲,我们换个地方,我单独告诉母亲。”
沈元铮“喀”一下又把枪上膛,看尸体一般看着他,道:“我让你单独死。”
“等一下再死。”沈沉蕖轻飘飘道,将沈异形遛到另一间小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