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秦临谦没再东拉西扯,痛快地下了车。
沈沉蕖身体挪过去,秦临谦便抬手扶着车门顶、防止他磕碰到头,又伸手要扶他的手。
沈沉蕖无视他那只手,径自迈出车厢。
可秦临谦却直接更进一步握住了他的手,硬生生让两个人看起来像牵着手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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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蕖离开A大后,回来开讲座的频率是每学期一次。
这意味着如果能考入A大,就有机会在读大学时见到他八次。
更不必说沈沉蕖本科就在A大念的,法学院学生之间联系紧密,不同届之间不称学长弟姐妹,而以师兄弟姐妹相称——将来若有机会喊沈沉蕖一声“师兄”,岂不比“沈院长”更亲近许多。
于是A大近年分数线水涨船高,法学专业更是卷生卷死。
上一学年沈沉蕖只来了一次,因为他要备婚。
那场世纪婚礼空前绝后,种种安排繁琐至极。
沈沉蕖工作也不能耽误,委实分不出时间回学校。
于是去年A大莘莘学子大失所望。
若非秦作舟地位尊崇,婚礼当日他头上会被学生们扔臭鸡蛋。
今日沈沉蕖要来,学生们若是没课,便早早带上沈沉蕖出的教材或专著来校门口等。
说翘首以盼亦不为过。
沈沉蕖的车来了!
沈沉蕖的车停了!
沈沉蕖的车门打开了!
沈沉蕖下……
……下来一个不是沈沉蕖的男的。
然后沈沉蕖才扶着这个人的手出现。
同学们重新雀跃起来,争先恐后朝沈沉蕖围拢。
沈沉蕖也挣脱开秦临谦的手,在学生们的簇拥中走向礼堂。
当然有相当一部分人认出了秦临谦的身份,更晓得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但秦临谦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向来彬彬有礼。
现在又亲自给沈沉蕖开车门,想来不会为难他。
然而又有人知晓秦临谦是特地将自己的讲座改到与沈沉蕖同一时间,心中禁不住嘀咕。
——这秦家次子大概也不像表面那样温和谦敬。
指不定暗地里给沈沉蕖使什么绊子,以平杀父之恨……
比如他这车,特地挡在沈沉蕖的车之前,不就是要给沈沉蕖一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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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礼堂是A大举办校庆、开学及毕业典礼以及其他重大活动的首选场所。
是以占地极广,可同时容纳万人。
但今日仍然座无虚席。
甚至有众多没抽中票的学生,只求遥遥一睹沈院长的绝代风姿,守在礼堂外。
整个礼堂被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有部分学生只看沈沉蕖、不看他的PPT、甚至还举着他的应援手幅之外,讲座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自由提问环节。
A大作为联邦最高学府,学生们的思维很是活跃,问题从专业到生活不一而足。
学生阶段学术水平有限,他们能提出的最刁钻艰深的专业问题也难不倒沈沉蕖。
而专业之外的提问性质都比较温和。
因此沈沉蕖回答起来也不吃力,场内气氛轻松愉快。
又一个学生得到回复后坐下。
主持人见有个学生将手举得极高,便问沈沉蕖:“最后排那位同学很踊跃,您看……?”
沈沉蕖首肯,主持人便道:“那下一个就由最后一排十一号座位的同学来提问吧。”
男生站起,体态紧绷,一字一顿道:“沈教授,请问您对于回国任教之后每堂课教室都爆满、还天天收到无数情书是什么感觉呢?”
沈沉蕖本硕时都没有收到过情书。
因为他直到硕士毕业时才刚满十六岁,在此之前,他看起来更是太嫩。
同学们都是比他年纪大不少的哥哥姐姐,只能对他爆发出父爱或母爱。
十八岁博士毕业之后,倒是和自己教的学生成了同龄人。
甚至年龄比许多学生还要小一点儿。
此前也有学生询问情感方面的问题。
故而沈沉蕖并未觉出异常,道:“我对于狂热的个人崇拜不做评价,但如果有人因为我而对刑法产生兴趣,我还是会很乐于看到。”
男生头脑发热,继续道:“学校不禁止大学师生恋,这么多情书,这么多爱慕,您一次都没有动心过吗?”
沈沉蕖果断道:“没有。”
男生一攥拳头,问出第三个问题:“您在与秦作舟成婚之前,也曾在公开场合表示自己对于婚姻毫无兴趣,为何后来还是嫁给了秦作舟呢?”
沈沉蕖听出他语气愈发激昂。
但回答的声音仍然冷静:“缔结婚姻,是基于情感和利益的综合考量。”
男生语调瞬间昂扬:“情感?无论您结婚之前还是之后,对于秦作舟的称呼都是直呼其全名,但秦作舟曾不止一次吐露诸如‘今天的领带和袖扣是我妻子为我挑选的’‘这花很漂亮,带回去给我爱人看看’之类情感充沛的言语,您对外从不称秦作舟为丈夫,您真的爱他吗?”
沈沉蕖一静,似是含着点困惑反问道:“为什么要用称谓来衡量情感的深浅?”
——那如果真的有情,为什么审判定罪的时候毫不迟疑?
——为什么明明法条量刑只是区间,你却坚持选择最高的那一档,送自己爱的人死?
提问的男生知道,最后这两句问题是如何的尖锐,在这种场合下,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知道一旦自己问出口,气氛会陷入如何的僵局。
也知道或许自己甚至得不到沈沉蕖的回答。
——那位主持人经验极其丰富。
只要沈沉蕖不想回答,她有一万种方法把这些问题自然而然地跳过去。
可他忍不住去窥伺。
台上这个人,在学业事业方面完美到无懈可击。
相貌亦是如此,骨相起伏有度,侧脸纵深度高,肌肉与皮肤完全贴合着骨相,紧致、平整又饱满——建模似的令人惊艳,又比建模更为灵动。
在礼堂的死亡顶光之下,绝大多数人都会成为沟壑纵横的怪物,他那张脸却还是立体又漂亮。
可他的私生活,却充满种种隐秘的、引人遐想的信息。
突然宣布的婚讯。
相差十五岁的老夫少妻。
宏大到仿佛倾其所有的婚礼。
妻子无情决绝、丈夫放弃上诉甘愿赴死的终局……
男生按捺不住、抓心挠肝似的想知道所有的真相。
想问沈沉蕖,想透过他冷静的面具知晓他在情感方面的真实想法。
想听一听他微敞领口里,那两枝纤细伸展的锁骨之下,那一颗心是如何跳动。
想看一看他最柔软的、不能设下任何防备的内里……
窥探别人的隐私,像趴在别人床底下听秘密。
倘使床上的人是沈沉蕖,那么没人能抵抗得住这种诱惑。
“如果您真的……”
话语戛然而止。
在前排座位的掩蔽之下,乌黑冰冷的枪丨口悄无声息地贴住了他的腿部动脉。
除军警人员之外,联邦公民成年者可合法持有枪丨支。
可普通人可购买的枪丨支种类相当有限,也没有连发功能。
而这把是军部专用枪丨械,威力远非寻常枪支可比。
一道极低的、只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嗓音。
携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道:“把你的狗嘴闭上,坐下。”
“不然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嘴快,还是这把枪快。”
台上沈沉蕖并不避讳,他对于所有学生持一种过度包容温柔的态度,甚至主动问道:“什么?”
男生僵着脸,木然道:“没什么……谢谢沈教授。”
主持人很快点了另一名女学生提问。
这个男生坐下之后,才怀着惊惧,机械般偏头,望向身边人。
他先前注意力都在沈沉蕖身上,没有试图去端详自己左右的同学是什么模样。
对方头上是不起眼的板寸,还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是最基础款的黑T恤与黑长裤,没有任何花纹。
礼堂内人员众多,又都坐着看不清身形,这样极力低调的装束与姿态很容易被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