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沈沉蕖眼睛徐徐睁开,适应了一两分钟才清醒。
一抬眼便直面一片直冲云霄的绿光,他抬手挡了挡,不解道:“你怎么了?”
聂宏烈头顶除了绿光,还有黑气,滋啦滋啦冒着火星。
他满脸写着“老子现在不爽至极但只要你亲老子一下老子马上就舌忝你”。
沈沉蕖敲了下他的狗头,身上仍是无力,只得继续倚靠在聂宏烈肩头,道:“有水吗?”
聂宏烈给他倒了杯温水。
又摸了摸他额角,道:“去什么茶园,人那么多,这时候又到处是蚊虫,回来你就不舒服。”
沈沉蕖淡淡道:“出去转一转,找些灵感……不过你们聂家有项茶艺倒很稀奇。”
他将那包厢里女孩子们用嘴唇及手心弄茶的过程说了说。
聂宏烈听罢却不陌生,道:“这美人茶是聂家从北宋先人手中传下来的,说起来,我父亲年轻时的初恋情人就是这里头的一位茶女,他俩从一盏美人茶结缘。”
沈沉蕖轻轻推了他一把,将两人距离拉开些许,道:“那你父亲怎么没有和初恋结婚?”
他这样问,神情间却一派了然。
聂宏烈一眼便知他猜到了,忍不住“叭”一口亲在他脸上,道:“怎么这么聪明。”
沈沉蕖:“……”
他冷漠地擦了两把脸。
“就是你想的那样,”聂宏烈道,“茶女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亲戚背景,老太爷和老太太坚决不同意她嫁进门,急于给我父亲定门当户对的亲、断了他们两个的关系,就选了我外祖家。我外祖家也是富商,整体虽然不如聂家,当时还碰上点难关,但差距不大,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两家都等不及,优势互补一拍即合,聂家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好姻缘,我妈获得了更高的平台,也解了家族的危机。我不清楚中间我父亲有没有反抗过,不过结果是很显然的。”
又立刻道:“所以男人像我爸这样就不可取,怎么能有过初恋还娶别人当老婆呢,爱谁就是一辈子的事情……而且老公得跟老婆你说清楚,虽然那个美人茶包厢没什么问题,但我从来不去。”
沈沉蕖对聂宏烈的攻德宣言不做评价。
只轻声道:“我倒觉得这样正好,你父母真是命定良缘,天生一对。”
聂宏烈听不出他这是反话就有鬼。
老实巴交地看着他,试探道:“你跟我父母是不是有什么恩怨?”
沈沉蕖不答他,继续问:“那位茶女呢?”
聂宏烈思路被打断,摇头说不知,道:“据说我妈给了她五百万,让她离开,反正两个老顽固是不可能留她在聂家做工了,我猜是辞了她,九十年代正在经济黄金期,东琴市又是发展最快的地区之一,她另谋生路倒也不难。”
“五百万?”沈沉蕖似觉荒谬,道,“既然你外祖家当时不顺,你母亲为此都急于嫁人,怎么还会送五百万给陌生人?”
聂宏烈一愣。
“这是你父亲的过往,”沈沉蕖缓缓闭眼,问,“那你母亲呢,聂太太除了你父亲之外,感情生活一片空白吗?”
聂宏烈又被问住,道:“……或许有吧,我对别人的感情哪有什么兴趣,之所以知道我父亲这段往事,是因为家里议论得又多又频繁,填鸭似的,耳朵又关不上,只能被迫听。”
帘外不知何时雨声潺潺。
沈沉蕖望着来来去去的众多佣人,道:“你父亲也放任他们议论,不在意聂太太听见?”
聂董事长作为族长,即便不能完全堵住悠悠之口,也至少能约束一二。
但听聂宏烈的形容,他非但不加制止,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全然不顾聂太太时时听见这些会作何感想。
聂宏烈扯了扯嘴角,道:“世上的夫妻多的是貌合神离,何况我父母仓促结婚,或许一开始就没有感情基础,谁也不爱谁……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父亲婚后也没有保持忠诚,又是给初恋供奉海灯,又是时不时往他们当年约会的后山跑,所以家里这些风言风语,只是他做下的荒唐事中之一而已,就算没有,他的态度还是很明确。”
沈沉蕖垂了眼,唇瓣翕动两下,陡然咳嗽出声。
“铛——”
墙角的古董西洋钟转到整点,钟摆摇动,机括发出雄浑的撞击声。
一下一下规律而沉重,渐渐与沈沉蕖的咳嗽同频。
他耳膜都跟着咚咚作响,咳得越来越剧烈,控制不住地急促呼吸,咽喉几乎尝到血腥气。
聂宏烈眉头紧锁。
手指拨开他湿透的额发,另一手拍着他冰凉的脊骨安抚,道:“呛风了?慢点,深呼吸……馡馡,深呼吸……”
他扯过毯子裹紧沈沉蕖,又敞开一指宽让沈沉蕖松气,道:“冷不冷?”
沈沉蕖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过呼吸带来濒死的错觉,他整个人冷得打战,像有人朝骨缝里撒了把雪。
聂宏烈咨询过医生。
过呼吸的成因多种多样——哮喘等身体疾病、剧烈运动、情绪心理因素……
那沈沉蕖呢,是身体不好,还是作为艺术家、心理容易负荷压力,还是……
还是,因为莫靖严?
“沈小姐,大少……”
窗下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厨房的学徒小姑娘道:“晚饭做好了。”
聂宏烈将人搂紧,回道:“知道了。”
聂太太在餐厅落座,瞧见聂宏烈进来,问道:“沉蕖呢?”
“不舒服,”聂宏烈道,“我给他拿回房间吃。”
聂太太皱眉头道:“他身体这么差,你得精心照料着才行。”
“您教训的是。”聂宏烈选了几道合沈沉蕖胃口的,正要赶回去,聂太太又云里雾里道:“你怎么亲自过来,让厨房送过去不就好了?”
聂宏烈只言简意赅道:“都一样。”
实际上是厨房那几个年轻的丫头小子每回去西苑都磨磨蹭蹭。
看着沈沉蕖的时候俩眼睛都变成桃心了……
沈沉蕖在他们眼中是女人,可那些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怎么一点都不清白!
聂宏烈一回想就浑身冒酸气。
可他提着食盒返回西苑时,床上却空空如也。
除了正门之外,聂家几处院落各有出口可通往外界。
出西苑门,沿山径南行,两百米外的乌桕树下停着一辆科尼赛克,低调的纯黑色与夜晚融为一体。
沈沉蕖才坐上副驾,驾驶座上的男人便骤然暴起,顿时将他压得平躺下去。
而后对方急吼吼地伸手摸他,尤其是脸颊、颈侧、心脏、腹部、手腕等关键位置,边摸边道:“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儿难受的?”
同时一扬右手,额温枪发出一声清脆的“滴——”。
沈沉蕖:“……”
他勉力抬手招架,道:“没有,不然我怎么走得出来……莫靖恺!你先不要闹,先谈正事!”
莫靖恺当然不会尽信,闻言虽然不再质检他,但还是捧着他的脸细细察看。
额温枪显示的数字低于正常体温,沈沉蕖的面色也略显苍白,哪怕刚才被他这么折腾一顿,颊边也未浮现什么红晕。
莫靖恺又摸着沈沉蕖的脸,唏嘘道:“小可怜,哥不在身边就瘦这么多。”
沈沉蕖拍开他的手,道:“谁是哥哥?”
莫靖恺哼笑道:“哥不哥的可不是看年龄,要看拳头。”
沈沉蕖无视他的野蛮论点,递出一只密封小玻璃瓶给他,道:“抓紧时间,聂家马上就要和那些客户谈来年的续约。”
莫靖恺却不接,昂声道:“这个办法我不答应!”
沈沉蕖不解道:“为什么?”
莫靖恺一噎,但坚决道:“别的路多了去了!凭什么白白便宜别人!”
沈沉蕖又将瓶子往前送了送,道:“我要回去了,你先试一试,反正也未必能成功。”
莫靖恺瞪着牛眼与他僵持,迟迟不接。
沈沉蕖用另一只手拍了下他手肘,催促道:“快点。”
显然他不会改变主意,莫靖恺黑着脸接过来。
指腹接触到光滑瓶身,视线落在里头澄清的液体上,面色忽然间变得古怪。
他踌躇道:“这是你的……眼泪吗?”
这问题一经抛出,沈沉蕖的神情也渐渐微妙。
他嘴唇翕张几次,最终反问道:“……那不然?”
莫靖恺也反应过来自己问得不对,咳嗽一声道:“你先别急着走,等我验验。”
话毕,他便拔丨出瓶口木塞,俯首凑近,鼻翼翕动。
嗅闻体丨液的气味其实十分超出正常社交范围。
但两人表情都平常得很,仿佛对彼此极度熟稔。
莫靖恺嗅了少顷,塞好瓶子,又倾身凑近沈沉蕖道:“我再闻闻一不一样。”
沈沉蕖:“……”
他竖起手掌,艰难地阻挡对方的脸,道:“能有什么不一样?”
莫靖恺却是一往无前,一面推着他的手寸寸挪移,一面喊道:“怎么不让我闻了呢,都闻过那么多次了,小时候我还喝过你的洗澡水呢……”
沈沉蕖哪里角力得过他,一来二去便被对方摁倒在座椅上。
莫靖恺趴在沈沉蕖耳廓、颈侧、月匈前好一通嗅。
似是要把玻璃瓶中每个气体分子都一一与沈沉蕖自身的气息相对比。
直至沈沉蕖忍到极点,抬腿用力踹开他。
莫靖恺挨了一记兔子蹬,假作身负重伤,“哎哟哎哟”道:“小猫打人,小猫打人……”
沈沉蕖懒得戳穿他拙劣的演技,径自推门下车。
不料刚要进西苑,门边却已站了个人。
聂兆戎似是等了有阵子了,头顶上落了一小片黄桷树叶,灯光一照,那叶子简直绿得发亮,几乎带着他的头也一起绿了个彻底。
沈沉蕖表情未有变化,连步速都保持稳定,只朝聂兆戎微一颔首便要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