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林知青,”他说,“他们问我爹的事,问了好多。我爹怎么说的,那天他看见什么,我爹临死前说了什么。我都说了。说了之后,心里反而轻松了。”
林芝点点头。
“说了就好。”
第三个叫的是林芝。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屋里坐着三个人。孟组长坐在中间,旁边两个人拿着本子准备记录。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坐。”孟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芝坐下。
“你就是林芝?”孟组长问。
“是。”
“上海来的知青?”
“是。”
孟组长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的事,我们也了解了一些。”他说,“你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下乡,不容易。”
林芝没说话。
“晏城的事,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林芝说。
孟组长点点头。
“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晏城的?”
林芝想了想,把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的事,一件一件说了。他怎么被混混堵住,晏城怎么帮他,后来怎么搬去晏城家住,怎么发现那些证据。
孟组长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问完了,他看着林芝。
“林芝同志,”他说,“你是个好青年。这件事,你帮了晏城大忙。”
林芝摇摇头。
“我没帮什么。”他说,“是他自己扛过来的。”
孟组长笑了。那笑容很温和。
“回去吧。”他说,“有事再找你。”
那天晚上,专案组的人住在公社招待所。几个穿军装的人在院子里巡逻,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一刻不停。
晏城、林芝和李树生回到家,王凤娟已经做好了饭。她炖了一锅肉,蒸了饽饽,还炒了一盘鸡蛋。肉是自家腌的腊肉,切成薄片,和粉条一起炖,香得满屋都是。粉条炖得烂烂的,吸饱了肉汁,亮晶晶的。饽饽是玉米面的,金黄金黄,冒着热气。
“吃。”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三人坐下吃饭。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很慢。林芝嚼着饽饽,觉得没滋没味的。李树生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了。
“多吃点。”王凤娟说。
李树生摇摇头。
“吃不下。”他说。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李树生坐在旁边。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
“晏城哥,”林芝说,“你说,他们会查出什么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李树生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攥着那个包袱,攥得指节发白。包袱里的证词被专案组拿走了,只剩下空包袱,但他还是抱着,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是他爹留给他的,是他爹的命换来的。
那一夜,三人都没睡好。
第二天,专案组又来找人。
这回叫的是王凤娟。
王凤娟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她走到林芝面前,拉着他的手,手是冰凉的。
“他们问我,”她说,“问晏城他娘当年的事。问我知不知道她查过什么,问我知道不知道她怎么死的。还问晏城他娘生前跟谁来往多,说过什么话。”
林芝心里一紧。
“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王凤娟说,“我说我就是个邻居,不掺和人家家事。他们又问,那你们家老王呢?他知道什么?我说老王啥也不知道,他就是个木匠,只管干活。他们又问,那周永年你认识吗?我说不认识,从没见过。”
林芝点点头。
“王婶,”他说,“谢谢您。”
“谢啥。”王凤娟摆摆手,眼睛红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婶子能帮的,就帮一把。你记着,不管出啥事,婶子都站你们这边。”
林芝心里一暖。
接下来几天,专案组找了好多人。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张会计,还有几个当年和晏大川一起进过山的老民兵。
每个人进去的时候都紧张,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但他们出来之后,都会过来跟晏城说一句话:“晏城,没事,我啥也没说。”或者说:“晏城,你扛住,我们挺你。”
晏城每次都点头,说一声“谢谢”。
第五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收工比较早,林芝和晏城回到家,天还没黑透。李树生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回来,放下斧头。他劈了一下午柴,堆了半院子,够烧一个月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根,散发着木头的清香。
“饭做好了。”他说,“就等你们。”
这段时间,李树生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他很认真,每顿饭都按时做好,等着他们回来吃。他说,他以前在家也是自己做饭,习惯了。
三人坐下吃饭。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咚咚咚,像在跑。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门被推开,王凤娟冲进来,喘着气。她的脸通红,额头上有汗,头发都跑散了。
“不好了!”她说,“那个姓韩的,又来了!”
林芝放下筷子。
“在哪儿?”
“在村口。”王凤娟说,手扶着门框,“还有好几个人,都骑着自行车。我看见他们往这边来了,赶紧跑来告诉你们。有五六个呢,都带着家伙。”
晏城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猎枪。他检查了一下枪膛,压进去几发子弹。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你们待着。”他说,“我出去看看。”
“我跟你去。”林芝站起来。
晏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往外走。李树生也想跟,被晏城拦住。
“你留下。”他说,“守着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来。”
李树生点点头。
院门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火,零零星星的,像鬼火。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晏城站在门口,握着猎枪,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黑暗里像一棵树,稳稳地立着。
林芝站在他旁边,握紧那把军刀。刀柄被他的手汗浸湿了,滑腻腻的。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跳出嗓子眼。
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林芝的腿都麻了,久到蚊子在他们周围嗡嗡叫,叮了一个又一个包。脸上、脖子上、手上,到处都是包,痒得钻心。但他不敢动,不敢拍,就那么站着。
脚步声终于出现了。
从村口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杂乱,踩在路上,沙沙沙。还有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咯吱咯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晏城把猎枪端起来。
月光从云层后钻出来,照在路上。
几个人影出现在月光里。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过来。一共五个,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自行车链条的声音越来越近,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为首的那个,在院门口停下,跳下车。后面的几个人也停下,站在他身后。
是韩姓男人。
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那道淡淡的疤痕。他手里握着一根木棍,黑漆漆的,看着就结实。
韩姓男人看着晏城手里的猎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晏城,”他说,“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
晏城没说话。
韩姓男人走近一步。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走近一步。
“郑组长让我带句话。”他说,“你们告到市里的事,他知道了。他让我告诉你们,别高兴太早。专案组查不出什么的,郑组长上面有人。”
晏城看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韩姓男人说。
“那就滚。”
韩姓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没动。
“晏城,”他说,“你别不识好歹。郑组长是给你们面子,才让我来传话。真要动手,你们几个……”
他没说完。因为晏城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黑洞洞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晏城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稳稳的。
“滚。”晏城又说了一遍。
韩姓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跨上自行车。
“走。”他说。
几个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自行车链条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晏城放下猎枪,站在门口,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