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时予回过神。在别人的眼里,他只不过是在回忆中多停留了两秒而已,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了。你们今天来应该不只是要说这个吧?”
“是的。”审讯官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前线发生了异常变化,所有战区立刻戒严,由我们来通知您。帝国和联邦的边界交界处再次出现了虫巢波动,这次的范围要更加宽广。接近此次波动的星球已经派出了探险队,但是——”
“全部都有去无回。”
“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还没有收到下一步行动指令,所以您先安心养伤。关于虫族进化还有基因的问题,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审讯官和书记员一前一后地起身,冲时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
时予在原地静坐了半晌,起身朝自己的病房走去。
他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最近一次体检所有的指标均已恢复正常。
甚至说,它的腺体萎缩情况跟之前比起来也有了很大改善。这意味着他能够更加灵活自由充分地发挥它的精神力。
至于生殖腔,虽然异位的情况暂且无法改变,但从报告上看着不再是可怜的一小团了。
但与此同时,给他带来的麻烦就是不定时到来的发情期和总会四处乱散的信息素。
一路上没有碰见任何一个医护人员,走廊安静得可怕。
时予病房前顿住脚步,打开门。
和他同样是一头银发、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正在俯身摆弄着花瓶里娇艳欲滴的鸢尾花,似乎已经修剪掉了一些杂叶。
自从上回给他送了一束花以后,加德纳就跟哪里魔怔了似的,每天定时想办法通过护士给他送一束最新鲜的花朵,人倒是没再出现过。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见我了。”
时予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身将门关上。
没必要锁,这层的无关人员应该已经被清空了。
霍普金转身,脸上微微露出一个笑容:“为什么会这样想?你想见我的时候,我从来都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要打仗了不是吗?你应该很忙吧。”
霍普金身上的衣服就能够看出来,他应该是刚结束某场会议。
“的确。但我知道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疑问了,我再不出现,他就该从医院跑到我的办公桌前了。”
时予走过去。
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径直伸手揪住霍普金的领子,把他压到了墙上。
花瓶被撞落在地上,花瓣和水液散了一地。时予的手上青筋暴起,那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的信息素会对虫族有影响,对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不光知道我会分化成Omega,你还知道我的味道可以让虫族听我的话。对吧!”
他的手腕其实没有用力,他甚至没有动用自己的精神力,只凭单纯的骨节力量掐着对方。
他的本意只是想要表达愤怒,因为他知道——他不能,他不可能对霍普金做什么过激的事情。
凭他现在的能力,在这个抚养过他许多年、在众人心中犹如权威一般高大的存在面前,如同一只挥舞爪尖的猫,用尽全力也只能留下一抹血痕。
霍普金眼底的笑意渐收,深深地凝视着时予,动了动唇。
“我只想听你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
“我是人类吗?”
“是。你是货真价实的人。”霍普金抬手,隔着单薄的病号服覆盖在时予突出的脊梁骨上,掌心温热,像是要把他按进怀里,又像是只是扶住他。
“我已经把髓液穿刺取消了。那个太疼,你没必要去做。”
时予用力地咬了咬牙:“我的父母——我的亲生父母,他们都是人类吗?”
“我不能肯定,予予。我没有跟你的亲生父母产生过任何交集。”
时予的面部肌肉狠狠抽了抽,像用力压制着什么,费劲地从唇缝中挤出那个疑问:“我的父母,他们是地球人吗?”
霍普金静静地看了他两秒:“古地球早就已经失落了。”
“正面回答我!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时予用力扯住霍普金的领子,发出了把那个昂贵的定制布料扯出撕裂的声音。
“你是从哪儿把我捡回来的?不是从被虫潮波及的某个无辜的小星球上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父母是哪里人?”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我不是无所不能的。如果我是的话,就不会让我牵挂的孩子离开我这么久。”
霍普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发现你特殊,是因为在实施救援的时候,我发现年幼的你身上沾满了血迹,却没有沦为虫子的口粮。”
“那时军队已经将他们击溃,这些虫子已经被逼到了极点,饥饿到了极致。掉入那个洼地里面的人类,连尸体上的衣服残片都难以找到。而就在那样的情况下,你却还活着。”
“那些饥肠辘辘的虫子都绕过了你,甚至说刻意挪动着身体以免将你碾压。也正因为如此,你成了我在那个惨绝人寰的战场上唯一捡回来的幸运儿。”
时予的呼吸急促起来。
“当年你执意要把我送去Omega的学校,你不想让我发现的——就是这些吗?”
霍普金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不想让你吃苦,这话我已经说过一遍。”
“教你那些必备的防身手段和用枪的技术,只是因为待在我的身边太危险,而我出于私心不想将你送走。所以两相权衡之下,只好自私地选择了教你自保。”
他抬手抚上时予的面颊,轻轻揉按咬肌,让时予把过紧的牙关放松开来。
“我一直都很后悔。没想到,因为我的这样的举动,助长了你想要前往战场的火苗。”
时予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恨恨的无力。
霍普金一定有事情没有告诉他。然而偏偏,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破霍普金完美面具的碎窗点。
无论他怎样愤恨地出拳,用了多大的力,霍普金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却总像是一堵宽厚而又温和的墙,将他所有的力道温柔地反弹回来,轻轻地抚摸在他身上。
无论他在外人眼里是多么崇高无上的英雄,在朋友同僚眼中是多么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上司,在霍普金面前,他好像永远都被困在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框架内,看似充满了温情,却不被允许反抗。
时予是真的气到了。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吸着气,手指用力到痉挛。
“你能不能不要再拿出一副长辈的样子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我们只不过是存在过一小段的抚养关系而已。我感谢你,感谢你的养育之恩。但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你用父亲的口吻压制着。”
霍普金无所谓地笑了笑,将时予往碎玻璃渣的一旁带去,继续宽容道:“好,都随你。”
“你的发情期快到了,要尽量避免情绪的大起大落。”
“新的战争快要来临了。我虽然从来都不赞同你过度地使用抑制剂,但我知道,这次你一定还会再往前线跑去的。所以不如就在来临之前先用上——”
“我不用。”时予一字一顿。
“这是在跟我赌气么?如果是的话,那么我现在离开这里,你可以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做决定。”
“我说了,不要再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好。”霍普金没什么情绪地抬起时予的下颌,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时予同样不甘示弱地回视。
“不用的话,你找好下一个陪你过夜的对象是谁了吗?斯梅德利还是加德纳?需要我帮你把他们找来吗?”
时予讥讽地笑了:“跟你睡不行吗?”
霍普金的机械眼停顿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他没有马上回答。
“怎么了?不是那次你自己说的吗?如果答应薪火计划的话,现在可以跟你睡了。你不是无所谓吗?你不是还邀请我去我小时候躺过的那张床上跟你睡吗?”
时予终于如愿以偿地看见了霍普金微微拧起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
“不要——”
“我没有跟你赌气。我已经长大了,谁还值得我说气话?你吗?你也不值得。”
时予的神情逐渐变得冰冷起来。在发情期的情绪的确经不起大起大落的折腾。
他穿得很少,皮肤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粘着一缕头发在她的脸颊上,像是瓷器上的一枚点缀。浅绿色的眸子犹如一块透亮的翡翠被冰水浸过,其中却燃烧出熊熊的火焰。
“怎么,不敢说话?自己发出了邀请,如今却没有胆量回收吗?”时予饱含恶意地顿了顿。
“还是说,你已经因为年纪太大,早就不行了?也是,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找过哪个Omega。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放你一马。”
霍普金似乎并没有被他的挑衅所激怒,像是在注视一只尚未长成、却已经野心勃勃要捕猎比它体形庞大得多的猎物的幼狮。
他开口道:“当然可以。前提是你真的想好了。”
时予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没想好的人是你吧.....”
空气在他们之间凝滞了一瞬。那股松叶和烟草的气息开始变得浓重,不是弥漫,是压——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将他困在其中。
时予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想要离远一点。
霍普金掐住他的脸,指腹压下的地方溢出丰腴的肉。
然后深深地吻了进去。
那吻来得毫无预兆,却精准得像是已经想象过无数次。他捏开时予的下颌,抵住喉咙深处,让那圈肌肉放松,舌尖长驱直入,毫无保留地扫过每一寸领地。
时予猝不及防地空白了一瞬。霍普金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渗进他的毛孔,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里流淌。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想要依靠,想要靠近,想要被那个味道包裹。
下一秒,他同样被自己的惯性所激怒了。
时予不是第一次跟人接吻。但他没有跟人接过吻——他只是把唇舌的碰撞当成一种交互的工具。
而此时,这是一种斗争的武器。霍普金钩缠着他的舌尖,时予就狠狠地用牙齿咬合研磨。
他的手劲比霍普金小太多,如果非要忽视这点生理差距硬要公平竞争的话,结果就会是他合不拢自己的嘴巴,口水从嘴角向外溢出,甚至脚尖都不得不微微踮着迁就Alpha的身高。
到了最后,他甚至感觉到眼前出现了模糊的花斑,肺部憋得要爆炸,喘不上来气。
但时予仍然不甘示弱。他迷迷糊糊地想,就算要死,也要瞄准时机把嘴巴里的那个不属于他的舌头狠狠咬断,仿佛这样他就取得了跟霍普金斗争的胜利。
他闻到了属于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和Alpha的勾缠在一起,像是两条蛇在交尾。
在濒临窒息的前一秒,时予被放开了。
霍普金合上他的嘴巴,言简意赅道:“呼吸。”
时予照做了。然后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重新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