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只不过,斯梅德利可以陪着他,加德纳作为一个国家未来的君主,在这种时候还是要回到联邦的身边。
不然就为了能多跟时予待在一起,一个联邦的统帅老赖在帝国的战舰上不走,实在有点儿昏君之象了。
飞船大概进入大气层的时候遭遇到了虫群的攻击,但这种强度跟身经百战的战舰相比简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甚至不需要人来指挥。
时予坐在指挥舱前,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据上。银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随着飞船轻微的颠簸微微晃动。他一只手托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看一本闲书。
加德纳站在他身旁,双手环胸,站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把手插进裤袋里。红色的眼珠瞟了时予一眼,又瞟一眼。
“我听到了你和那个畜生的谈话。”他开门见山。
时予没抬头,淡淡道:“是偷听到了吧。”
加德纳大方地承认:“对,偷听。”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我想知道你和一个异族单独在聊什么——有什么事是我和斯梅德利都不能听的?所以就跟上了。”
时予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来,像一片落叶从水面上飘过:“所以你想要说什么?”
加德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红色的眼珠闪了闪,像是在犹豫什么。
“……妈妈。”
时予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可置信的诧异:“……?”
“不是叫你妈妈的意思!”加德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我是在说那个虫子——他说的话!”
时予看着他,没有接话。
加德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某个悬崖边上拽回来:“我知道你肯定是人类。就算退一万步说,你的基因或者哪里的确对这些虫子有一些影响,你的心还是归属于人类一方的。
“但——这些虫子如果真的把你当成他们的虫母对待,这一次行动的风险就不仅仅在于我们能不能全身而退、会不会产生伤亡了。”
他伸手,握住时予座椅的扶手,将整个座位转向自己。动作不算粗暴,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时予的身体随着椅子转过来,被迫和他面对面。
加德纳弯下腰,双手撑在扶手上,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时予。那张张狂又凌厉的脸近在咫尺,眉尾飞扬,嘴唇抿成一条线,宽阔的肩膀在时予两侧投下浓重的阴影。
“这些虫子的意思,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想要把你绑架回他们的巢穴吧?”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阴森,“哈格森——你的那个叛徒副官——恐怕也是用这个关键信息来驱使整个虫族运动运作起来的。”
他故意模仿了阴森森的语气:“‘我终于找到母亲了,他现在在人类手里,我们不要再沉睡了,从地下苏醒,去人类手中将他抢回来.....’”
但眼底却没有什么调侃的意思。那双红色的眼珠里,时予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某种被压抑着的、翻涌的东西。
“如果真的是这样,”加德纳问,“你准备怎么做呢?”
时予抬起下巴,双腿悠闲地交叠。他被加德纳圈在椅子里,身体后仰,靠进椅背,姿态却没有任何被压迫的局促。
他甚至有空抬手将一缕滑到脸侧的银发抿回耳后。
“我准备把被困的孩子们救回来。就这么简单。”他说,声音很淡,“我是那么好抢的吗?”
“当年我公开身份之后,在霍普金开口庇护我之前,为什么我没有直接被当时的一些激进分子抓回Omega该去的地方?原因真的只是因为我手下的那几个士兵吗?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办法困住我,做不到而已。”
时予说:“就算我现在站在整个虫巢的中央,我也有自信能从里面全身而退。”
加德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像狼一样,十分凶戾。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万一呢?”他仍然不肯退后,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这帮虫子既然能为了找他们的虫母不惜豁出去一切,现在这个疑似虫母的人就在眼前,谁知道他们能为了你采取什么样的极端手段?我这么说不是想要阻拦你、不让你去救人,不是想让你在大后方等着,我的意思只是——”
他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那头火红的发丝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几缕翘在额前,衬着那张涨红的脸,竟然有几分狼狈。
时予托着下巴默默地看着他,碧绿的眼珠转了转:“担心我出风头把你的风头抢了?”
“都什么时候了?我们都毕业多久了?我怎么可能担心这个!”加德纳光速反驳,声音大得指挥舱里都起了回音。
时予依旧面无表情,悠悠道:“你急了。”
加德纳:“……”
加德纳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吃瘪。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予这又是在面无表情地发挥他的幽默了——俗称开个玩笑。
“我发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感觉你心情很好啊。”
被点出来了,时予愣了下,眼底那点恶趣味消退了不少。“是吗?”
他把椅子转回去,重新面朝屏幕,轻声道,“可能是吧。我的确感觉到好奇——对那个洞穴里的东西。”
加德纳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就因为里面有一些看起来不同寻常的东西?可那也只是那个小孩儿看来的判断,很可能出错,甚至说这个信息都有可能是假的——万一他产生了幻觉呢?”
时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颗越来越近的星球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很多年前古人类留下的东西,如今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完完整整地出现了,这为什么不值得让人好奇和期待呢?
除了他的梦境以外,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生活的地方听到关于古地球的货真价实的遗迹,还是和虫族有关。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拒绝。
“既然没有什么好惧怕的,为什么不去呢?”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加德纳深深地凝视着时予的侧脸。那张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瓷,线条优美却又不失锐利。
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然后垂下头,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其实,我是有点担心你。”他说。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度。
时予没什么反应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太明显了。谢谢你。”
加德纳沉默了片刻,又说:“其实在军校的时候我也不是真心想要和你你死我活的.....当时你承认自己是Omega的时候,我收到信息就在筹备——如果你真的被帝国的那帮人抓去匹配结婚,我就带人过去营救你,让你到这边来接着当你的统帅。我那个时候就挺担心你的。所以我觉得.....当年跟你那个样子,也不是说多么认真。”
时予眨了下眼,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感动,只是平静地接纳了这段话,像接纳一阵从窗外吹进来的风。
“我知道。”他说,“实际上我也从来没把你当成你死我活的敌人过。很多Alpha都会产生你这种心理——尊重强者和实力,但是潜意识里又无法接受从耳濡目染教育中获得的印象:本来应该成为你们妻子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你的身边,跟你平起平坐,甚至踩在你的头顶,从而产生一种矛盾的心理。在军部像你这样的Alpha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不是!”加德纳突然打断他。
时予转过头,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
加德纳张了张嘴,像是卡了嗓子,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开合了几次,最后只勉强蹦出几个字:“我没这么看过你....我们又不是一个体制的,你也不可能....出现在我身边啊。”
“哦。”时予不太明白为什么加德纳会突然开始跟自己剖析过去的心理,于是安慰道,“没关系的,你怎么看我这都不重要,在当时不重要,现在也是。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是盟友。”
加德纳像是把自己给困住了。自己开的话题,现在却有点说不完的意思,上下嘴皮打架,紧紧拧着眉头,看样子差点儿想给自己一拳:“我不是想说这个,我……”
指挥室的门向两边无声地划开。士兵走进来,低头敬礼:“时间差不多了,长官。”
到了路程上分开的交叉点了。加德纳要回到联邦军队的身边去。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加德纳脸色忽然一正。他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我是想问——”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如果我为了之前的事情跟你道歉的话,你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新的人,再重新认识我一下?”
汇报的士兵是联邦人,闻言仿佛误入了什么劲爆的八点档现场,情不自禁地唰地抬起头,看向自己国家的执行官:“嗯?”
随即意识到不妥又猛地低下头,颈部的机械清晰地发出刺啦的声音。大概是这一声有点儿响亮,士兵慌了神,连忙大声解释:“对不起长官,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加德纳:“……”
如果现在有镜子,加德纳就能看到自己的脸色和他的头发一样红,又快要爆开了。
他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鼻子上感觉也应该出现一个红豆,偏偏脸上还要维持着一副“我很认真”的表情,显得既威严又窘迫。
时予陷入了沉思。那双碧绿的眼睛看着他,略显困惑地眯了眯。
加德纳握紧手指,忐忑起来。他其实不应该忐忑的,因为他知道凭时予的性子,恐怕也会觉得自己的道歉很无关紧要,然后漫不经心地答应。
然而时予说:“你过去对我做过什么,值得你现在来道歉的事情吗?还是说你还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加德纳愣了一下。
对时予来说,少年时期在一个学校里那种封闭社会发生的小打小闹的事情早就已经随风而去了,对他来说并不值得产生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
加德纳现在的身份是异国的君主,跑过来脸红脖子粗地支支吾吾地给他道歉,似乎和心里那点儿小打小闹对不上号。
“就是为了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加德纳没想到自己还要再复述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每个字都在消耗他巨大的勇气,“说你……要给Alpha生孩子。”
“严格意义上来讲,现在的确是这种情况。”
时予将滑到脸侧的发丝轻轻抿回耳后。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的,你感觉抱歉的话,那么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你可以走了。”
加德纳还是在磨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红杉树,纹丝不动。
“我还说了后半句。”
“嗯……”时予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星系,心不在焉地说,“好的,那么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会把你当成一个陌生人的。”
没承想加德纳反而松了口气。他肩膀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
“好,那就把我先当成陌生人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快,“到时候咱们从打招呼开始重新认识一下。”
神经病。
如果不是注意力已经被逼近的星球吸引走视线的话,时予应该会忍不住笑一下。
·
飞船穿过大气层,稳稳降落在S18星球的地表。
舱门打开,湿热的热带雨林气息扑面而来。茂密的植被几乎将天空遮成了墨绿色,藤蔓垂挂在参天古木之间,脚下的泥泞混杂着腐叶和不知名的浆果,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声响。
按照计划,他们不采取小分队的形式分散救援,而是集中成一个整体,集体行动,前往一个个标记后的目标地点。
飞船落地后,通信系统立刻向地面广播:白银舰队已抵达,附近的学生可以向此坐标汇集。
几乎是立刻,热源探测器就捕捉到了接近的生物信号——几个学生跌跌撞撞地从密林中钻出来,面色浮肿,嘴唇干裂,见到飞船的那一刻,如同见到了新大陆一般喜极而泣。
时予站在舱门口,视线从这些人身上扫过。他们衣着狼狈,面容难看,但体表却没有明显被虫族造成的伤口。
偶有出血的症状,也是在躲避过程中被树枝或岩石划伤的外伤。一名女Alpha的双腿在发抖,靠同伴搀扶着才能站稳,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先上船,补充水和食物。”时予吩咐勤务兵。
与此同时,降落时制造的动静引来了一些虫子。几只体型庞大的虫兵从树冠中俯冲而下,口器大张,发出刺耳的嘶鸣。
但舰队的士兵早已严阵以待,几轮精准的点射过后,虫子的尸体便从半空中坠落,砸进泥泞里,溅起腥臭的液体。
说实话,这种强度的攻击的确不像是降落在了一颗爆发过虫潮的星球上。
清理完这一波,更多的学生开始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他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形单影只,无一例外地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恐惧。
在一队主动求救的人群里,勤务兵忽然惊呼:“托因比!是托因比!”
没想到那个第一个传出信号、已经深入腹地的学员,竟然直接自己找上门来了。
托因比被他的队友们拖着,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整个人陷入了深度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