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在此之前,他用军人的专业视角,将自己所住的房间彻底观察了一番。
这应该是这座庞大地下建筑群中的一处偏殿,装修虽然极尽奢华,但规格上显然还是透着空旷和死寂。
然而,无论是偏殿还是正殿,这种高度符合人类建筑美学、甚至带有帝国皇室风格的构造,出现在虫巢里,本就是一件极其异常的事情。
除非这帮高阶虫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人类文明的创造,甚至为了彰显内部的等级划分,也弄出了一个类似于人类宫廷的体系。
把他们视若神明的“虫母”安放在核心的正殿,剩下的偏殿则留给那些拥有交配权的“王夫”们。
时予走出门外。
外面出乎意料地是一条长长的小径走廊,通往未知的幽暗深处。
地下当然是没有太阳的,穹顶上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不知发光源究竟是某种发光矿石,还是虫族的某种生物灯。
地面上竟然长着一些微小的、碧绿的青草。时予低下头,指尖轻轻摸了摸那片绿意——是假的。由某种冰冷精密的材质构成。
这真的是一个在地底建立起的、虚假的王国。
他自己独揽了整整一层,因为他的存在,周遭的偏殿根本没有其他高阶虫族敢来居住。
既然能出去,时予当然不会再在屋子里待着,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本就是要探明这座敌人的根据地,就算哈格森不默许,他也会想办法出去的。
他沿着那条小径,把哈格森给他划定的所谓“安全范围”完全抛之脑后,径直往外走。
总会走着走着就遇到类似于“鬼打墙”的空间折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绕回原地。但他毫不在意,继续探索着这个地下迷宫。
某一个时刻,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眼看再往前一步,就又要触发空间循环了。一旁伪装成假草丛的阴影处,忽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远远地,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躲在暗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那个脑袋,长着一头灿烂的金色卷发。
时予只眨了下眼,假装没有看见,继续神色如常地向前走去。
就在他路过那片草丛时,他听见一个小孩儿清脆、稚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啊”了一声:“走了。”
时予没有回头,嗓音清冷地接了一句:“我不走。”
“哇呀——!”
小孩儿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吓了一大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随即,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不仅有一头金色的羊毛卷,连眼睛也是璀璨的纯金色。
很明显,这和之前那个高傲的大祭司赫尔曼,是同属于月神幻蛾一族的种群。
小孩身上的袍子同样绣着繁复金黄的花纹,看上去十分亮眼,和赫尔德身上的那件高度相似。
看样子,是有虫子按捺不住本能,自己找上门来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赫尔曼前脚才恶狠狠地警告不让他接近外面的“孩子”,后脚这幼虫就自己巴巴地送上门了。
时予跟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孩儿对视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歪头:“没有人教过你,闯进别人家需要自报家门么?”
小孩儿面色复杂极了,好奇、畏惧、又带着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深深渴望,死死盯着他。
他支支吾吾地憋了一会儿,才结巴道:“我、我不能跟你说话!我、我不跟冒牌货人类玩具说话!”
他的发言里,还夹杂着虫族特有的低频嗡鸣,像是语言系统还没完全进化成功,学人类说话还有些吃力。
时予:“……”
不用想就知道,这套“人类玩物理论”是从谁的口中学来的。
“你们老师,还跟你们说什么了?”时予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
小孩儿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课堂上教的知识,背书一样认真地说:“老师说,要、要诚心祈祷!每天在心里,在圣殿祈祷,想念妈妈。这样的话,妈妈总有一天会听到我们的思念。”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黯然:“老师说,妈妈只是在外面玩累了……以后就会回来了。”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人类社会里,老婆跟人跑了之后,单亲爸爸无望之下用来欺骗和安慰孩子的可怜套话。
时予对这种长着年幼外表的生物,总会适当放软一些态度。
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轻声问:“既然老师这么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偷偷跑过来?这里,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进的吧?”
小孩儿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结结巴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因为我很想妈妈。我想看看妈妈长什么样子。就算是假妈妈……也好。”
“那你现在看到了——”时予指了指自己,“我跟你的‘真妈妈’,有什么区别?”
“不、不知道,我没有见过真妈妈。”小孩儿悲伤地低下头,不一会儿又忍不住重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诚实地赞美,“你很好看。你很漂亮。”
“那要不要过来,”时予朝他伸出双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恶劣的诱哄,“让假妈妈,抱抱你呢?”
小孩儿:“……”
小孩儿:“?!!!”
几乎是在时予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孩的身体就违背了所有的理智,情不自禁地向前跑了两步,张开了手要一头扎进时予怀里。
但就在即将触碰到那股致命馨香的瞬间,他猛地刹住脚,倔强地停住了。
他眼眶通红,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一样自言自语:“我不要!老师说过,假妈妈身上可能会有一些迷惑性的东西!那是敌人的糖衣炮弹,是假的!我不要……假妈妈如果抱了我之后,沾上了假的味道……真妈妈以后就会不要我了!”
时予看了他两秒,随即利落地收回手,起身,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是骗不到你了。那我走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把那个强忍着眼泪的小孩儿一个人无情地甩在原地。
小孩儿孤零零地站在草丛里,怔怔地看着时予渐行渐远的背影。
忽然,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恐慌感——被妈妈抛下了!这个认知像一张血淋淋的大字报一样,瞬间占据了他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脑海。
他惊恐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勉强跑了两步,却因为不熟练重重跌倒在地。
即便这样时予也没有回头,他没办法,维持不住人类的骨架,像一只真正的虫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而去:“不要——!不要抛下我——!”
他跑了没两步,“砰”的一下,一头撞到了两条笔直修长的小腿上,跌倒在了时予的脚下。
这时候他才抹着眼泪发现,时予虽然走的步伐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却根本没有走出多远的路程。
所以他一抬头,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冷艳的脸。
小孩儿已经把自己的脑子进化出了许多聪明的褶皱,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被时予耍了!
这下哭得更加大声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妈妈坏!呜呜呜……妈妈故意不要我的!”
时予低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故意不要你。”
小孩儿哭声一停,满怀希冀地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
“是真的不要你啊。”时予温柔而残忍地补充上了后半句。
小孩儿:“……”
小孩儿眼看着又要张开嘴,发出响彻虫巢的尖锐爆鸣。
时予眼疾手快,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小孩儿的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好啦,再吵的话,我就该真的不喜欢你了。小蛾子。”
时予抬头看了看幽蓝色的穹顶:“看管我的人快要回来了。你明天,应该还会再偷偷跑过来跟我见面的吧?”
小孩儿委屈地瘪了瘪嘴。
他很想大声告诉时予,他有自己尊贵的名字!
但时予压根没有问,自己如果主动说出来,似乎在假妈妈面前完全丢掉了作为“虫母最喜爱一族”的骄傲而感到别扭。
他更因为“假妈妈”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真正叫什么,而感到十分伤心。
但他更更更在意的,是刚才时予口中透露出的信息。
“谁看管着妈妈呀?是妈妈的王夫吗?”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早熟的敌意。
“嗯……”时予饶有兴致地想了想,“是,或者不是。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小孩儿捏紧了拳头,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妈妈现在就找了王夫的话,那我就要躲在暗处好好观察一下,这个雄虫战斗力怎么样?口器锋不锋利?体形庞不庞大?有没有强健的羽翅?我好照着这个方向来进化完善自己,等我长大了,就把妈妈的王夫顶替掉!”
他顿了顿,小脸一红:“如果……如果没有的话,也是一件好事。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加快长大,然后成为妈妈的第一个王夫!”
小蛾子此时已经将他那位大祭司老师最严厉的告诫,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彻彻底底地沉沦在了假妈妈的糖衣炮弹之下。
如果被赫尔曼发现这大逆不道的一幕,恐怕要气得将他塞回虫卵里,再重新孵一遍。
时予终于感到了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讶:“你看起来这么……小,竟然就在满脑子想着配偶的事情了吗?”
这真的不能怪时予。尽管之前洛斯和哈格森已经跟他强调了很多次——虫族在刚出生,甚至还没出生的卵期,就拥有了极强、极残酷的竞争意识和求偶本能。
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人类形态、根本就是个人类小屁孩儿模样的小蛾子。跟什么配偶、王夫、交配的事情,似乎隔着好几个银河系的距离。
从这么小的一个奶娃娃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极具独占欲的话,实在显得太违和了。
小蛾子以为时予这是在夸他天赋异禀、发育优良,闻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谢谢妈妈。”
轮到时予:“……”
这就开始叫妈了?改口费给都不用给?
“妈妈,还没有拥抱呢。”小蛾子抬起头,金色的眼巴巴地望着他。
时予重新蹲下身,无奈地张开双手:“来吧。”
小蛾子就像一颗出膛的金色子弹,一个飞扑,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时予的怀里。他手脚并用,像个无尾熊一样缠在时予身上,极力地、贪婪地增加着和妈妈怀抱的接触面积。
如果这是一个成年的完全体虫子形态做出的举动,绝对会恐怖到让人做噩梦。
但现在,这是一个小孩儿的模样——还是一个五官模样俊朗、带着一股花粉香味的小孩儿。时予接受起来,相对来说就没有那么抵触。
小蛾子把脸埋在时予的颈窝里,像小狗一样用力嗅了嗅。突然,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闻到……妈妈身上有别的雄虫的味道了。”小蛾子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极度的委屈和隐秘的嫉妒,“妈妈刚吃过他的口水吗?还被他舔了。”
时予“嗯嗯”地敷衍了两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我们下次再见吧。”
这个意外出现的小孩儿,说不定就是他从这重重封锁的地下深渊走出去的关键突破点。
时予心想,这些虫子哪怕换了形态,争宠的本能也几乎跟诺厄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时予正沉思着,忽然感觉胸前某个每感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湿热濡湿的触感!
他猛地低下头,惊愕地发现——小蛾子正张开嘴巴,隔着那层单薄的白色长袍,一口含住了他?前,正像疯了一样,用力地、发出啧啧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