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这样显得妈妈更神秘了!绝对不会露馅的!”
时予无语了片刻,轻轻抖了抖身上的衣袍,上面“刷刷”地往下掉了一堆光污染似的亮粉。
小蛾子却对时予披上他们种族外袍的模样感到非常满意。他伸出手指,不容分说地塞进时予微凉的掌心里:“妈妈,我们走吧!”
时予估算了一下时间。这个点,距离哈格森来给他送晚饭还有一段空隙。
时予任由小蛾子拉着他,从走廊的一处视觉死角里迈了出去。
就在他离开那个被哈格森圈定的“安全区”的一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袭来。冥冥之中的那种感应进一步加强了,像有一只巨大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他跳动的心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时予甚至感觉脚下的地面都产生了微微的颤抖。这种强烈的心悸感让时予一时间竟无法用意志力从中脱离,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强忍着那一阵阵从四肢百骸泛起的酥麻。
怎么感觉脚下的这具躯壳在故意搞他?
小蛾子俯下身,空闲的指尖贴上地面,抬起头对时予说:“我们已经穿过了首领的尾巴部分。离圣殿越来越近了!”
见时予僵立不答,巨大的兜帽下只能看见那截清瘦的下巴和紧抿的双唇,小蛾子有些担心地凑过去:“妈妈?”
时予像终于从某种深海的溺水感中回过神来一般,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暗光:“走吧。”
“我带妈妈走人最少的地方。”
小蛾子极其娴熟地在庞大的地下建筑物之间穿梭着。时予则借此机会,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外面的区域和他想象中的并没有太大出入,和囚禁他的卧室装修风格保持着高度一致——那种透着古典与肃穆、又极度不符合现代星际时代的复古风。
只不过,在时间年代的问题上,时予要在心里打一个问号。毕竟帝国那种仿古罗马的装修风格,是人类专门翻阅史书去复刻的。
但虫子建的这些东西,到底是在模仿现代的人类,还是模仿早已消亡的古代人类,这就不得而知了。
一路走来,时予还是没有能够找到任何跟梦境中、他所生活的环境相关的线索。
走过一段泛着裂纹的石板长廊,面前的遮盖物忽然一轻,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平坦且广阔的圆形下沉式广场。
广场的四周布满了灰尘和斑驳的刻痕,像是已经荒芜了很久。但从它宏大的规模上,不难看出这里曾经的火爆程度。石砖的缝隙里,甚至还残留着零星擦不干的血迹。
那些蓝绿色的虫血,像是因为滴落过太多次,已经深深地嵌进了石板的肌理中,变成了幽暗的化石,抠都抠不出来。
“这里是……?”
时予微微蹙眉。他曾在军校的异种生物课上学过无数虫族的习性,却从没听说过虫族内部还有专门用来聚众斗殴的地方。
小蛾子向他解释:“这里是决斗场。是用来争夺和妈妈的交配权的地方。”
“据说在以前,我们长到完全体之后,都是要在这个台子上比一比的。最后的胜出者,也就是实力最强的那个雄虫,才能够获准前往圣殿最深处,和妈妈交配,留下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也是从一批一批的新生儿中,选拔王夫的手段。”
时予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语气平淡:“看上去伤亡会很惨重。”
“或许吧。”小蛾子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能够死在争夺妈妈的角逐台上,是很荣耀的一件事呢!那些在卵里就注定低劣的残次品,甚至连踏上这个决斗台的资格都没有。”
只不过,小蛾子的声音很快低落下来:“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毕竟妈妈走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虫子来过了。”
“但现在,妈妈回来了!”
小蛾子金色的瞳孔里重新泛起狂热的亮光,满怀期许地看向身披幻蛾长袍的人。他晃了晃时予的手臂:“妈妈会一直待在我们身边的吧?”
不等时予开口,小蛾子又急切地自我补充道:“妈妈就应该待在我们身边啊!人类有那么多人,少一个不会有什么的。但是我们虫族……我们没有妈妈的话,就会完蛋的。”
“我已经有很多很多的兄弟死掉了。他们都没有我幸运,没有能够活着见到妈妈。死的时候,他们都在呼唤……”
说到这里,小蛾子忽然闭了嘴。他抬起眼睛,试图观察时予的脸色,却失败了——时予的脸被宽大的兜帽挡得严严实实。
见时予没有反应,小蛾子才可怜巴巴地补充:“妈妈怎么舍得看着我们,在绝望中死去呢?”
时予却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呼唤什么?”
小蛾子明显是不想说,眼神闪烁着顾左右而言他。忽然,他指着前方喊道:“妈妈,我们要到了!”
他拉着时予走到了角斗场边缘的栏杆旁,示意他往下看。下面,就是进入圣殿的入口了。
时予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抵达核心区域。他还想追问什么,但随即,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下方的景象彻底吸引走了。
空气中,忽然涌上了大股大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时予终于看到了虫子。
很多很多虫子。密密麻麻地挤在通往圣殿前巨大的石阶广场上。
它们绝大部分都是残缺不全的,体型有大有小,花纹也各自不同,但无一例外——没有一只是维持着人类拟态的。
结合小蛾子之前的话,不难看出,它们是在排队进入圣殿,等待着某种“救治”。而救治它们的不是专业的医生或医疗团队,而是圣殿中据说存在的、虫母的遗迹与影响力。
乍一看这片虫海混乱不堪,但实际上,它们都在极其有秩序地排着队,拖着残破的躯体,缓慢地向着那扇高耸的石门蠕动着。
很明显,这是虫族的伤兵营。说不定这些虫子身上的致命伤口,就是前线帝国的士兵用光炮和机甲造成的。
但小蛾子却无情地打破了时予的猜测。“妈妈是不是以为,它们是排队进去看病的?”时予没说话,算是默认。
“不是的。”小蛾子趴在栏杆上,语气冷漠得近乎残酷,“它们是知道自己已经伤得太重,救不回来了。所以自愿进入圣殿,献祭自己的躯体,换来死在妈妈残留的气息身边的机会。
“这样的话,它们的躯壳就可以被分解,变成维持虫巢继续运转的养料。原本妈妈在的时候,虫巢永远都焕发生机,不需要谁来献祭。但现在不同于往日了。”
时予没有说话,碧绿的目光从这些形态各异的垂死虫族身上一一扫过。
很快,他就捕捉到了在队伍前端的一个异样身影。那只虫子看起来花纹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兵种,并且体型十分小,跟周围那些如坦克般庞大的重伤虫兵一比,仿佛一个未成年。
时予皱起眉:“你们真的已经连幼虫都要派上战场了吗?”
“它才不是幼虫呢!”小蛾子撇撇嘴,“妈妈信不信,它是这些伤兵里最厉害的一个?这样的虫子,是在卵里吞噬了太多的同族,导致能量过载,才发育成这样的畸形。”
“这种吞噬同类的现象,在你们虫族内部叫什么?”
小蛾子理所当然地回答:“什么也不叫呀。这是很自然的弱肉强食,不是吗?早就在卵里淘汰了一波了。”
“那么,如果这是你们天然的习性,”时予冷锐地指出盲点,“为什么只有它会畸形成这样,而其他的虫子不会?”
“因为它太着急破壳,所以吃得太多了呗。”小蛾子忽然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唉……我们每个虫子在卵里的时候,都以为外面的世界有妈妈。所以拼了命地想尽早破壳,好第一个见到妈妈。谁知道外面是这样的……如果早知道外面没有妈妈,我们才不会这么着急孵化出来呢。”
这一刻,时予脑海中灵光一闪。之前在黑市里,他进入孵化室时那些虫卵产生的异动,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会突然把他拉进精神幻境?为什么那些卵在感受到他的气息后会变得躁动不安,甚至当着他的面,急不可耐地将自己的同类吃掉?
人类将其称之为“基因污染”,即便文雅一点的称呼,也叫作“进化”。但其实,它们的根本目的——无论变成什么恐怖的怪物——都只是为了“祂”而已。
在卵里的时候,想要快点见到祂;长大了追求极致的力量,是为了能够和祂亲密无间地交配;死去的时候,也要拖着残躯回到他的脚下,目的是再度转世,重新成为他的孩子。
人类对虫族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太肤浅了。时予和虫子的交锋经验,早就足够写成上百篇军方战术论文发表出去。但那些冰冷的文字,远远没有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令人震撼。
用人类的价值观来衡量,虫族的确是一个可悲至极的种族。它们的一生都在被所谓的基因和血脉牢牢操控着。
如飞蛾扑火,没有自己独立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给予它们生命的、至高无上的“母亲”。
一旦被母亲抛下,再强的力量、再聪明的心智也都将变得一无是处,最终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与无望中,选择自我毁灭。
真是一场绝望的单向奔赴。
而自己作为一个纯正的人类,居然会成为这群异族怪物的救赎吗?
小蛾子拉了拉他的衣角:“如果要进圣殿的话,只有下面那一个入口。我们要从它们旁边穿过去。”
时予顺着台阶走下角斗场。一走近队伍,他才发现地面上真的沾满了令人作呕的血污。
正常的蓝绿血液和带有强腐蚀性的酸液混合在一起,把原本坚硬的地板摧残得坑坑洼洼、狼狈不堪。
他身上披着的这件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宽大羽翼,并没有在这群已存死志的伤兵队伍里引起额外的关注。
这些虫子的口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低频的悲鸣与嗡鸣。时予听不懂虫语,他拉了拉小蛾子的手,示意他给自己翻译。
但小蛾子却难得地无视了他的命令,低着头装死。
漫长的队伍走起来,说快也快。很快,他们就越过了队伍的最前端。不断有重伤的虫族拖着残躯,静默地爬进那扇幽深的石门里。
而时予也踩着它们流下的血液,堂而皇之地以一个人类的身份,走进了虫巢最核心的圣地。竟然没有一只虫子发现他的伪装。
就在时予即将踏入石门的瞬间——
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只畸形最严重的、像蜘蛛一样的虫子,竟然用它残缺锋利的足节,透过宽大的袍摆,勾住了时予的脚踝。
不用想,一定流血了。
时予停下脚步,终于低下头,仔细地打量起这只畸形虫的细节。
很难想象它是以一个什么样的生命构造活到现在的。
它像是吞噬了太多不同兵种的同类,各种器官以一种极其猎奇和扭曲的样式拼凑在它幼小的躯干上。
甲壳上布满了致命的贯穿伤,时予甚至能一眼看出,那是帝国军队现役的K7型高能光炮击中后留下的烧熔痕迹,这一炮,将它本就错位的内脏打成了焦炭。
如果放在人类社会,让这样一个残破畸形的孩子强行续命,对父母来说反而是一种残忍的罪过,死亡才是最好的仁慈。
现在,这只丑陋的畸形虫也终于迎来了它生命的终结。
可就在它生命之火熄灭的前夕,它却不顾一切地伸出残肢,死死勾住了时予。
那双猩红浑浊的复眼,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聚焦在兜帽下那半张脸上。
时予能感觉到,那只残肢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太过用力,太过急切。怕错过。
那张扭曲闭合的口器里,发出了凄厉的嗡鸣。但这一次,时予听懂了。因为那不是虫语,那是一句极其别扭、却饱含血泪的人类语言。
“别走……别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别走……”
那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硫酸腐蚀过的铁片在摩擦,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里发颤。
时予和它那双猩红浑浊的复眼对视着。他从那双属于怪物的眼睛里,竟然看出了一点货真价实的泪意。
那并不是晶莹的水珠,和人类的眼泪截然不同。
那是什么呢?一滴浑浊的液体顺着它狰狞的甲壳流了下来——原来是血。它在泣血。
“别走……不要走……”它又重复了一遍,残肢勾得更紧了,仿佛那已经不是在挽留,而是在乞求。
它的身体在剧烈地痉挛,那些拼凑在一起的器官互相挤压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它快要死了,但它不想死在这里——不,它不怕死,它怕的是死的时候,那个人不在身边。
小蛾子用力拉了拉时予的手,声音里透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妈妈,我们该进去了。时间不多了。”
时予垂着眼,看着那只残肢。它那么小,那么畸形,那么丑陋,却箍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最后的生命都勒进时予的骨头里。
他轻轻动了动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