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时予蹙眉:“什么尾巴?”
“或者说,蛇尾。”霍克收敛了下颌,目光深邃,“我只是偶然从一本上古典籍的神话传说里看到过,那些最初用来‘造人’的神明,皆是人首蛇身,下身拖着长长的尾巴。”
“....你指的是哪个时代的上古?”
现在已经是人类历史的起点了。
霍克沉吟片刻:“您知道……‘地球’吗?”
时予的神色看似未变,绿宝石般的眼瞳却重重一凝。
地球,或者说古地球。
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不停地在他的梦境与潜意识里闪现。但他如今甚至都穿越回了百年前这个最接近谜底的时代,却依然没有接触到任何关于古地球的实质信息。
如果时间是一个闭环,未来他在虫巢里见到的那些人类建筑痕迹,皆是由现在的他一手改造的,那么直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设计过任何有关于地球的装潢。
这个闭环的关键信息……竟然是由霍克带来的吗?
他怔神的这数秒,自然没有逃过Alpha锐利的观察。
“您没有腺体,并非真正的虫族,这就完美符合了古地球人的生物特征。”霍克说。
“但我可以怀孕。”时予冷声反驳。
“这或许就是您的特别之处。古地球残留下来的信息绝大部分已无法考证,或许,您真的是从那个地方降临的神明呢?”
“不是。”时予回答得毫无波澜。他很清楚,自己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根本没有会化形的神。
“但您也这样想过吧?”霍克突然朝他靠得极近。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辈子的霍克似乎还没有学会收敛自己身上过于霸道的信息素。
当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熟悉味道再度逼近时,时予的身体产生了条件反射的应激,向后仰了仰试图避开。
“这的确是很有价值的信息。但也仅此而已了。”时予冷淡地看着他,“这些事我如果想知道,派虫族去全宇宙搜罗,未必查不到。”
“您已经默认自己是地球人了吗?”霍克淡淡一笑,不等时予回答,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那么,如果我说……我知道那颗星球如今的具体坐标呢?”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时予内心迅速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筹码。
他双手环胸,目光冷然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有意思。人类的元帅——”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用这种称呼来叫霍普金,“你突然闯入我的巢穴,又要求单独与我相见,告诉我这些关于地球的事。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句话问得极其冰冷且务实。他微微拧眉,等着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出一个涉及两族存亡的深远谋划。
然而,这位Alpha微微垂了下眼,弯起了一个极其温和的弧度。
“因为在亲眼见过您之后,我发现……我对您产生了爱慕的情绪。”
“咳——!”
时予猝不及防,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疼得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他立刻捂住嘴,眼眶因为疼痛泛起生理性的红晕,含混不清地脱口而出:“你……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还有这种喜好?”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用喜欢人妻来形容不太准确,用虫妻更是荒谬——他被霍克看光的时候分明是在认真地生蛋,有哪一点能令人产生爱慕之情?
他只好默默闭上嘴,内心惊疑不定。下辈子的霍普金可没对他产生过任何亲情以外的感情。这个男人到底在发什么疯?
并不意外他的失态,霍克从容不迫地继续道:“听闻与我们共处一片宇宙的异族中,有像您这样至高无上的存在时,我便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好奇。直觉告诉我,您绝不是那种符合世俗想象的丑陋虫子。我怀着敬仰的心情想来看一眼真正的神明,却没想到,这份敬仰在见到您受难的那一刻,变成了疯狂的爱慕。
“因为爱慕,所以我迫切地想为您做些什么。如果您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困惑,我很乐意做那个为您奉上唯一答案的人。”
霍克说这番话时,极有礼貌地低垂着眼眸,完美掩饰了Alpha骨子里的攻击性。
然而,当他抬起眼时,却并没有从这位高高在上的虫母脸上看到预想中的挑剔或厌恶。
时予的表情是一种近乎宕机的空白。那双狭长清冷的眼睛瞪得有些圆,泛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微翘的唇珠被挤压得泛白。
就好像一个绝不可能说出情话的宿敌,突然向他单膝下跪求婚了一样,导致时予根本跟不上他抛出的信息量,只能蹙着眉艰难地消化。
“你是,想追求我?”时予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想是的。”
霍克淡然道,语气理所当然,“您不用在意世俗的眼光。在虫族的世界里没有人类那么多繁文缛节的伦理观念,您所谓的那些王夫,比起伴侣,更像是您的繁衍工具吧。我想,倘若您想重新接触人类文明,在那边的世界与我组建一个新的家庭,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时予:“……”
“组建……新家庭。”他重复了一遍。
他又忍不住拧着眉仔细观摩。面前的脸的确是记忆中的那张脸,只不过因为发型的缘故显得年轻锋利了些。那注视他的目光,也不再带有未来那种居高临下、看待孩子般的纵容。
而自己同样不能在这个人身上投射对霍普金的心理依赖。毕竟,他们之间并不像他和虫子们那样,拥有血脉上的羁绊,能够让他在这个错位的时空凭着记忆迅速相信。
这样想来居然会有一丝丝诡异的好笑——霍普金货真价实地养育过他,却和他毫无关系;相反,和他毫无关系的加德纳、斯梅利安等人却直接变成了他的孩子和丈夫。
时予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前世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吐出冰冷的字句:“你的追求就免了。关于地球的坐标,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场交易。你提供给我坐标,我可以在合理范围内满足人类的需求。”
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霍克也没有丝毫恼怒。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银色的碎发从额前滑落,露出一双隐含探究的眼睛。
“殿下为什么不再考虑一下呢,想谈利益的话,您的犹豫可以让我摆出更多的筹码。”
“我的丈夫已经足够多了。”
“我可以尝试帮您管理他们。”
“.......”
时予冷淡道:“我不喜欢没办法让我怀孕的物种。”
霍克便收回视线,沉吟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时予搁在被褥外的手腕上——那一截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的腕子,上面还残留着生产时抓握床栏留下的几道浅红痕迹。
“方才询问您的身体是否有恙,其实也可以用来判断您究竟是否来自地球。”
时予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在那些古籍里,还记载了关于地球人的特征,”霍克不急不缓地说下去,“由于进化的缘故,他们的骨骼和肢体走向与现代人类有细微的差别。我并非想要冒犯您,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银色的眼睛,坦然地看着时予,“如果您自己也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属于哪里,不如由我来帮您检查确认一下?就当是……满足我一个小小的私人好奇心。”
他将带有侵略性的要求包装成了关切的话语,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连眼神都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几分锋芒。
随后他礼貌地询问:“我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不等时予回答,他已经挪到了时予身侧,伸出了手。
时予下意识向旁边躲了一下。霍克却十分自然地托起了他纤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指骨和腕骨,低头时几乎要贴上那片冰冷细腻的皮肤。
入手的触感倒是十分正常,骨骼的走向和这具身体的纤细完美适配,并不像爆发力有多强的样子。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时予隐藏在筋络中的花束。
霍克的指尖处理花茎的手法倒是不错,声音却依然温和得无可挑剔:“抱歉,我只是想检查一下这些花枝的愈合情况。”
时予垂眸看着那枝被他托在掌心的花苞,眉尖微动。他没有抽回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纵容的默许放任了霍克的动作。
毕竟,在他帮忙修剪花枝的时候,该支付的酬劳基本上都已经付过了,现在计较一下他触碰的是花萼还是叶片,未免有些太小气。
霍克宽厚的手掌紧贴着枝叶:“人类的军队在下个纪年有向外巡航的计划。我可以亲自带您去寻找那个坐标。”
“为什么不是把坐标直接给我?”时予看向他,目光带着审视,“我派虫子过去。”
“虫族体形庞大,补给困难,不适合精细探寻。况且那个坐标是我偶然观测到的,周围是否有危险还是未知数。”
霍克一边说,一边顺着那株玫瑰的枝条向上整理,宽厚的手掌轻抚过几片嫩叶,抬起头询问:“您的这丛玫瑰根系确实非常独特,不像现代栽培品种的特征……我可以在这里给根部分株吗?”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时予淡然道,将那盆花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开始怀疑,你想尽办法哄我离开虫巢,是不是你们人类擒贼先擒王的恶劣计划?”
“绝无此意。”
霍克的声音低了几度。
那股舒适的力道让时予的后背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瞬,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托住了所有疲惫的枝蔓。他闻到霍克身上那股熟悉的、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松叶和烟草的气息,清冽而沉稳,像某个久远记忆里冬日壁炉畔的余烬。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我们……以前见过吗?”霍克忽然低声问。
时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我发现,每次我靠近这丛玫瑰的时候,您的身体就一直处于极其紧绷的状态,这也是我好奇的原因之一。”
“如果是因为我不小心撞见了您给新株分盆的过程而让您感到被冒犯,我愿意再次向您致歉。”
紧张吗?时予在心里冷笑。他是五味杂陈,是荒谬,怎么可能会怕他?
他干脆闭上眼。既然只是帮花松土,对方的手又没有半分逾矩,自己若强行叫停反而显得心虚。
他默许了霍克的动作,在他的照料下,那些积压的、根系里拥堵的像冰雪遇春水般缓缓消融,植株的枝叶一寸寸舒展开来,连带着那根一直绷着的枝条也软了几分。
然而,霍克的手掌却突然一顿。
“殿下,您需要……先处理一下吗?”
时予疑惑地睁开眼,顺着霍克深邃的视线低头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上那件雪白的鲛纱衣袍,竟然奇异的诞生出了两束血红色的玫瑰花。
他一个没注意,就忘了雄虫的叮嘱,让那两朵幻花不小心长出了新的枝叶,有点让人看着忍不住食指大动。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想扯紧衣襟,却发现自己此刻的姿态实在太过懒散,连抬手的力气都不想费。
霍克的目光在幻境的产物上流连了片刻,微微垂眸,像是克制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这是您的..?虫族分明是卵生,您却拥有生花的表现……这也很符合Omega的特质。”
时予没有回答。他只是皱起眉,朝门口看了一眼。
如果现在把霍克赶出去,叫虫子进来清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谈判节奏就会中断。
但如果不赶走霍克,寝殿里根本没有任何遮蔽物,他难道要当着这个人类的面,让虫子趴在自己的掌心吸食?
时予并非那种被世俗伦理束缚的人。他在这方面的羞耻心少得可怜——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霍克,他根本无所谓被看。
这只是一项为了缓解口口而必须进行的清理工作,就像包扎伤口一样寻常。
可偏偏,站在这里的是长着霍普金那张脸的霍克。
这个男人仅仅是注视,就能引发他身体诡异的应激反应。就像挖宝时那道猝不及防的对视,硬生生将他卡在禅岛上的最后一枚卵激了出来。
现在仅仅是被他看着,新生的花瓣的地方就愈发刺痒难而存,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焦躁地涌动。这是一种心理惯性,和他本人的意志无关。
幻花的痕迹越来越明显。那惊人的耀眼和芬芳让时予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霍克观察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开口:“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是否可以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