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姜渔当然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不然他早就喊人了。
何况这人对那种事也算不得热衷,前世便不曾强迫过自己,反倒是从前的自己,缠着人要,还要不着。
纷乱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残存的惧意褪去,换上委屈赧然。
明明该把人赶走,可话就是说不出。
卧房再度归于寂静,二人都没有再言语,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至窗外夜色缓缓褪去。
姜渔偏过头靠在床边,闭着双眼,不知道怎么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
只是不甘心,他劝自己。
他怎么能甘心。
前世死的时候,他都在委曲求全,让他怎么甘心。
爱意难以收敛,恨意同样无处安置。
“你走!”他道,哽咽在喉中堵着这两个字,让分明是扯清关系的二字带着浓浓的委屈。
章玉鸣望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天亮,我便走了。”
不赶他,他也要走了。
本就是转瞬即逝的相伴。
“你睡吧,我守着你。”章玉鸣扯了扯被角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脚趾。
心底暗存千言万语想说,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身份不对等的二人,说太多也没有用处。
万一一去不回,亦或是多年后才能归来。
这双儿今年十九,是最好的光景。
一个双儿最好的年华已经在他身边耗了三年,他不值得更多,能得到相守三年,已经让他很满足至极,再多的,不敢奢求。
天色渐渐亮了。
姜渔缩在床角,分不清是睡了还是醒着,泪痕铺了满脸,新痕盖旧痕,眉尾皱起浅淡的弧度,章玉鸣上前,指腹抚过他眼角眉心。
“小渔,夫郎,我走了。”他道,轻柔的吻落在双儿白皙冰凉的额间。
他应当是睡了,章玉鸣想,睡了也好,这样就可以不用欺骗自己,这双儿半点对他的不舍都没有。
高大的身影在床上伫立了会儿,直到院内隐约传来说话声,章玉鸣才沉沉看了他一眼。
白玉镯在怀里捂了整晚,是温热的,他取出放在姜渔枕边。
柔软的脸颊近在咫尺,手指落了又落,蜷了又蜷,还是抑制住心底的贪恋,颤抖着收了回去,“日后,我会努力给你更好的。”
又偷偷的,拿走了姜渔一方素帕。
脚步声渐远,门被合上的瞬间,姜渔心头一酸,哽咽声几乎控制不住,死死咬住唇。
心口传来尖锐的疼,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疼痛难忍,门外的交谈声越来越小,姜渔把自己蜷缩起来,被子盖到头顶。
沉闷沙哑的哭声从被子里传来。
最后一次,他告诫自己,最后一次因为这个男人难受,以后他要过自己的生活。
第98章
三年后,深秋。
晓日破晨,北风漫过庭院。
较之寒凉刺骨的北地,韶州的深秋素来温和,风里不带凛冽寒气,只薄薄一缕清寒,无声提醒着凛冬将至。
院内清寂,叶落簌簌。
夏承宥与楚怀笙于石桌对弈,几片枫叶悠悠坠下,落在黑白错落的棋局之上。夏承宥垂着眼,指尖拾去落叶,神色平淡。
“那人,要回来了。”
楚怀笙指尖捻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观察着夏承宥的神色。
夏承宥未抬眉眼,落子规整从容,仿佛并未听到一般,楚怀笙看着他平淡的侧脸,继续低声道,“秦钺传信于我,说那人此番在江南行事,悍不畏死,旁人见了,还当是殿下培养的死士。若不是秦钺压他一筹,恐怕根本管束不住。”
“一柄不再合手的剑,弃了便是。”
话音落,一子落定,夏承宥声音一改往日温和,带了几分沉郁。楚怀笙苦思许久的退路,被他一颗黑子彻底封死,又是一局落败。
没意思,楚怀笙低声嚷嚷着要再来一局,不肯接受自己竟然连输了三局。
夏承宥这才抬眼,神色浅浅,“行了,是秦钺托你来的,还是他授意?”
值得他在此耗费时间。
心思被戳穿,楚怀笙眼底的嬉闹也褪去,望着眼前自幼相伴的好友,轻叹一声,“小殿下,这三年,当真过得快活吗?”
这几年,他负责为姜渔调理身子,自然得见姜渔的次数也多。连他这个外人都看透的心事,他不信夏承宥,会一无所觉。
“秦钺让你来的。”夏承宥抬眸一瞥。
楚怀笙颔首,确实是秦钺所托。
江南事事由秦钺统筹,章玉鸣在他手底下做事,三年朝夕共事,二人早已熟识。秦钺于心不忍,便托他前来试探,想看看这两人,是否还有一丝重归于好的余地。
“总归他这三年身边也没有别人。”楚怀笙放缓语调,带着几分商榷。
话中的“他”所指是谁,端看自身。
这话听在夏承宥耳中,带着偏袒,分外刺耳。他语调不悦,“钰儿已经应下,会见邵家二子。”
邵禾瑾,礼部尚书邵诚嫡子,属东宫一派重臣子弟。其人年方二十三,生得温润端方,品性谦和儒雅,是今年科举最被看好的登科人选。且难得心性干净,府中无侍妾通房,清白坦荡。
是夏承宥为自己唯一的小皇弟,早早甄选的夫君。
这些年他总时时悔恨,若是没有这些年的分别,他的皇弟本该早已觅得安稳归宿,儿女绕膝,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困在过往难以脱身。
“答应相见又如何,这些年,小殿下答应见的官宦子弟还少吗?”楚怀笙觉得夏承宥在这事上,有些过于固执,却也明白他心中的顾虑,语气稍稍放缓,“你我二人看着他长大,自然希望他能岁岁无忧。可这些年连我都看在眼里,不信殿下你看不出。”
“他虽日日面上带笑,可眼底常年空落,没有半分真切的欢愉。殿下七岁通史,天资颖悟,何苦自欺欺人。”
“楚怀笙。”
夏承宥抬眸睨他,眸光微凉,“你太过放肆了。”
楚怀笙当即屈膝跪地,垂首敛目,“臣逾越。”
萧瑟秋风席卷而过,扬起夏承宥宽大垂落的袍袖。
邻院飘落的红枫似血,落满青石地面。他阖了阖疲惫泛红的眼眸,挺拔的脊背微微松弛,伸手扶起年少挚友,嗓音倦怠,“我知道你与秦钺的意思。”
“钰儿心有千结,这些年身子能够调理妥当,心结却无药可医。”
“已是一盘死棋,为何非要执着于此,何不令开新局。”他不知是在劝自己,还是在代指姜渔。
“殿下这话,是否能骗得过自己。”楚怀笙看他日渐消瘦的身子,若是能够重新开始,何苦折磨自己。
心知这话是要往好友心上戳的,他还是狠了狠心,沉声道,“太子妃逝去数年,殿下,你又何曾真正开启过新的棋局?”
夏承宥指尖一抖,泛红的眼眶骤然看向楚怀笙。
楚怀笙不忍,心头一涩,缓了音色,“抱歉,世珩。”
庭院陷入冗长死寂,只剩穿堂秋风,沙沙作响。
夏承宥长久不再言语,楚怀笙自知说错了话,懊悔连连,却也清楚,有些事总归是要说开的,更何况秦钺一行人明日便归,已是避无可避。夏承宥自己困在过去,却以为自己疼爱的小皇弟能够独自走出来,这是妄想。
人世浮沉,能得挚爱之人本就是天赐侥幸,太多人穷尽一生,尚且不知情爱为何物。
他们都不曾知晓章玉鸣和姜渔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劝也无从劝。
可章玉鸣孤注一掷的方式,至少可以说明在他心里,没有人会比姜渔更重要。多少次死里逃生,他唯一庆幸的不是自己还活着,而是还有一命可以回去见姜渔一面。
两人本也不是薄情之人,为何不能重新开始。
“楚三哥。”
一道温软柔和的嗓音,打断了冗长的沉寂。
夏承宥与楚怀笙同时转头望去。
姜渔披着一身茶色薄斗篷,素来畏寒的他,将自己裹得严实柔软,雪白蓬松的毛绒领掩住纤细脖颈与尖下巴。脸颊上带着一抹浅浅笑意,一如往昔。
比起三年前要腴润一些,只是身形依旧单薄,也不知在院外伫立听了多久。
夏承宥抬手拭去眼尾湿意,压下喉间翻涌的干涩,换回一贯的从容,“钰儿怎么出来了?”
“我若是再不出来,倒要听皇兄和楚三哥,为我的琐事争执不休了。”
姜渔浅笑着缓步走近,看向楚怀笙,轻声问道,“他们何时返程归来?”
楚怀笙左右回望,看着神色各异的二人,只能据实应答,“最迟明日入夜,便可抵达韶州。”
“邵公子此刻,也在韶州城内吗?”姜渔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承宥。
夏承宥抬手,为他拂去兜帽边角沾染的枯叶,微微颔首。
“他脾性如何?”
“是我亲自选过的,品性稳妥,钰儿大可安心。”
姜渔忍不住弯眸轻笑,自然抬手环住夏承宥的臂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有事同他商议,问他脾性如何,是怕他听了我的主意,恼我。”
“不会。”夏承宥语声笃定。
姜渔垂眸,忍不住追问,“是天生温厚自持,待人从无半分疾色?还是只待一人温和?”
“钰儿见过,便知晓了。”夏承宥并未多言。
姜渔静静思忖片刻,抬眸应下,“那我明日,便早早去见他。”
“好。”
他仰头望着夏承宥,眼底藏着愧疚,“皇兄也不要恼我。”
他知道,自己大抵还是要辜负皇兄数年的苦心了。
“皇兄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