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这恐怕就是那人找阿怜的原因了,章玉鸣心想,五十两足够买下青楼里一个不起眼的姑娘了,所以老鸨也不在意,衙门更加不会在乎一个青楼女子的失踪。
这房间应该已经被打扫过了,明面上没有什么线索,章玉鸣在房间来回踱步,忽然注意到窗户边似乎有一层淡淡的烟灰,他用食指沾了一点闻了闻,苏婉见状跟他解释。
“这是叶卷烟的烟灰,是江南一带传来的,楼里许多姑娘都抽,不过阿怜不抽这个,怎么她的房间会有……”
叶卷烟……章玉鸣想到什么。
前世他们这里似乎经历过一次小规模的冲突,听说是江南那边的人为了抢什么珍贵物件而发起的,难不成跟这个事有关。
很久没来过县里,章玉鸣在房间没查到其他线索后就打算找个小饭馆吃个饭,县里不跟镇上一样,相对更繁华一下,街道上大大小小的铺子形形色色,转了一圈,章玉鸣找了家卖羊杂汤的,就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点了一碗最简单的羊杂汤加上两个小饼,章玉鸣尝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可能没处理好,还是有点膻味,章玉鸣本来就是为了饱腹,倒没太在意味道。
吃了饭起身刚准备往外走,章玉鸣身边路过一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引得章玉鸣回头看了一眼。
好重的烟味,甚至盖过了馆子里的羊膻味,是跟阿怜房里一样的味道。
不着痕迹重新坐下,章玉鸣招呼小二给他续了一壶茶,暗里关注着那个男人。
口音的确是江南地区的,章玉鸣扫了男人一眼,粗布短衫,与寻常人没有区别,除了身上过于浓重的烟味。
一直等到男人吃完走出馆子,章玉鸣也结了账跟上去。
这男人沿着长街一直走,走到一处偏僻的宅子才停下,章玉鸣纵身跃上屋檐,借着长檐隐匿自己。院里明面上只有三人,正在商讨着什么,听口音应该都是江南人,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章玉鸣隐约听到什么“青楼”、“太子”之类的字眼,眼中复杂更甚。
难道这些人还跟太子有关?看来这桩生意真没接错。
几人商议了一会儿,章玉鸣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决定暂时离开,他得回去想想对策。
显然,仅凭他自己对付不了这些人,如今太子身在何方他是不知道的,他只能先把那个叫阿怜的姑娘找到再说。
夜幕慢慢落下,章玉鸣跟昨天一样,在莲花楼的二楼找了个房间,仔细关注着来往的客人,确实再也没有异常之人,也没有其他姑娘失踪。
回去路上,章玉鸣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这些人带走一个姑娘显然不是为了玩乐,难道这个阿怜身世不凡?似乎也不对,听苏婉说,阿怜同她相识多年,当年也是家里遭了难才被卖进青楼,身世应该没问题……
回了家,姜渔照常给他留了一盏暖黄的灯,当然,还有一份温热的饭菜,今晚姜渔没睡,在灯下缝补着什么,不时打个哈欠,似乎是有意等章玉鸣回来。
“怎么还不睡?”章玉鸣哈着冷气走进屋子,屋里火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见他回来了,姜渔放下手中活计,给他端上饭菜。
“午后睡了会儿不是很困。”姜渔今天去镇上给店里的兄弟们做饭,吃了饭日头正好,就在店里睡了会儿,要不是胡海他们大嗓门把他吵醒,差点要睡到下午去。
“今天怎么样,有进展吗?”
“还好。”章玉鸣洗了手在桌前坐下,等姜渔给他盛饭,一路走回来还真饿了。
“伯母给了一篮子鸡蛋,我数了数,二十多个,给言儿煮了一碗鸡蛋羹他没吃上,剩下的你吃了吧。”姜渔道,他蒸的鸡蛋羹特别嫩,不用加什么特殊调料,点了些酱油一把小葱就十分鲜美,拌饭吃正好。
另外还做了个红烧鱼,只吃了一小半,章玉鸣扒了一口饭,“哪里来的鱼?”
“你上次教的法子,我下午跟小满去河里抓的。”姜渔道,语气中带了点骄傲,章玉鸣一笑,夸奖他,“不错,不过你们两个双儿注意安全,万一掉进去可是捞不出来。”
“我们凿的洞很小,人掉不进去,正好能捞上来鱼。”日子刚好过一点,姜渔当然得惜命,看章玉鸣吃的正香,他倒了杯水喝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县里近期怕是会有大动作。”
“什么?”
“我今天在阿怜姑娘的房间里找到了烟灰,听苏姑娘说,是一种叫做叶卷烟的烟灰,那味道属实刺鼻,不过听说吸起来能让人上瘾。”
“叶卷烟……”姜渔口中重复着这三个字,神情变了下,章玉鸣注意到,“你知道叶卷烟?”
问完后,章玉鸣又摇摇头,姜渔的口音不像是江南口音,应是京城一带的,想来不会知道。
他以为姜渔不会知道的时候,却听姜渔道:“倒是听说过。”
“哦?”章玉鸣惊讶,姜渔没什么好瞒他,“家里富贵那会儿,有个嫂嫂家就是做这门生意的,这生意来钱快,却是害人的,她不赞同家里,所以产生了分歧。”
“你……”章玉鸣张了张口,他想问姜渔之前家里的事,又怕触及到姜渔的伤心处,最后还是没问,只笑着缓解氛围,“之前不同我讲家里的事,是不相信我?”
“同你讲了也没什么用。”姜渔嘀咕道,见他吃完饭了起身收拾碗筷顺带踢他一脚,轻飘飘的,在章玉鸣看来更像调情,偏生这人不觉得。
这人应该刚沐浴过,走过吹起的风都带着湿濡的香气,章玉鸣嗅了嗅,莫名觉得睡着的小孩有些碍眼。
第31章
知道自己夫郎落难之前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双儿,这是前世章玉鸣就猜到的结果。
尽管已经尽力把自己掩饰的很好,但那张脸在这个充满海腥气的渔村里还是显得过分与众不同,姜渔前世从未主动同他讲过,这辈子既然能够开口,就是个好兆头,以后想必会把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告诉他的,章玉鸣等得起。
他又想到姜溯言,这个孩子聪慧异常,想来是随了生父。也是,大户人家的双儿嫁的自然也是非富即贵,要不是家道中落,也轮不到他章玉鸣娶,算他白得一个贤惠夫郎外加一个听话的儿子。
“阿父,你总看我作甚?”姜溯言睡醒了,自己迷迷糊糊穿着衣服,章玉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都没发现。
“言儿,你亲阿父是个怎样的人?”趁着姜渔不在,章玉鸣偷偷套小孩的话。
再早慧姜溯言也只是个五岁的稚童,过了年六岁,章玉鸣问他,他就老老实实的答,“爹爹说,阿父人特别好,会写文章,会骑马射箭,还会保护阿爹!长得也可俊了!”
“是吗?”章玉鸣心里酸溜溜的,“是你阿爹告诉你的?”
“对啊。”姜溯言小短手笨拙地穿着鞋袜,还不忘回话,“阿爹说,如果阿父现在还活着,肯定能做一番大事业,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们感情还挺好……”
“阿父只有阿爹一个亲人,感情当然好啊。”姜溯言简直是知无不言,那边章玉鸣脸都黑了,“那我呢?我跟你那个阿父比起来,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阿父你的话……”姜溯言想了想,小脑袋低了低,这怎么办,阿爹只会骂阿父哎,可是这样说,阿父肯定会伤心的,绞尽脑汁,忽然眼前一亮,姜溯言道,“阿父你有劲儿!阿爹说你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这肯定是夸人的话了!姜溯言对自己的回答十分满意。章玉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他知道在姜渔口中肯定不是这样说的,约莫夸别人是“芝兰玉树”、“学识渊博”一类,到他这儿就是“这死男人一身驴劲儿”了。
不得不说,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在外头偷听到全部的姜渔倒是心情很好,把饭菜摆上桌喊父子俩过去吃,“问言儿不如问我。”
章玉鸣:“……”他还是不自取其辱了。
“我虽然没什么学问,但骑马射箭一类尽管让他来比试比试。”章玉鸣嘴上不服输道,姜渔不信他一个乡下人会什么骑马射箭,难得不拆穿他,“吃你的,赶紧吃完去店里帮忙去,胡海他们都要忙不过来了。”
“店里生意越来越多,我打算再招几个人。”章玉鸣同姜渔说了自己的打算。
他们这个活计应该是因为新颖的缘故,这几日找来的人很多。同时他昨天就听说镇上南边也开了一家镖局,招揽生意的门道跟他们一模一样,时间久了,对他们难免会有影响。所以章玉鸣的意思是直接从牙行礼招几个短工,等活少再给人送回去。
姜渔听到他说要招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过大哥吗?”
“大哥说找了别的活计就不来了。”章玉鸣知道自己大哥的意思,他是怕他那对爹娘再掺和进来。
上次新房的事没来闹,估计背后少不了他大哥的阻拦,不然好好的新房没住上,依刘氏和他爹的性子,肯定是不会乐意的,就是不知道他大哥答应了什么才让刘氏他们这么安静。
沉默半晌,姜渔看章玉鸣似乎是不知道,还是跟他说了,“原本大哥是不让我跟你说的,但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之前分家他们被赶出来的时候,章玉林给了他们一个钱袋子,这几日铺子赚了钱,姜渔怕他周转不开就先把钱还了,昨天去老宅,才知道现在一家人的重担全落在章玉林一个人身上,他不知为何这样,却也知道少不得是他们分家的原因。
凭良心说,姜渔对章玉林这个大伯哥是认可的,从他嫁去章家,章玉林就一直在护着他,之前章玉鸣离家不回,也是多亏了章玉林处处相帮,他日子才好过些,眼下看章玉林一个书生,起早贪黑做些体力活养活一家子,姜渔也于心不忍。
“出什么事了吗?”章玉鸣看姜渔脸色不太好。
“大哥这两天在隔壁村帮着建房呢,我昨天去看着他瘦了不少,想来日子没有他说的那般好过。”
“建房!”章玉鸣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吓姜渔一跳。
“我去瞧瞧!”他猛然道,饭也不吃了就往老宅去。
上辈子他听长大后的姜溯言说过,他大哥就是在隔壁村建房的时候被倒塌的房屋压死了。
脚下生风,章玉鸣脑子里急速思索着,可是上辈子没有这么提前啊,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还没跟姜渔吵架离家,他大哥也活得好好的。
思绪一顿,是了,他上辈子没分家,如今看来事情还是会随着他的重生发生变化。
因为他分家了,所以他家里人只能逼着他大哥去找活计,这年头读书人不好赚钱,要想赚钱只能去做些体力活。
毕竟分家了,刘氏他们不待见他们一家。
看他步履匆忙,回想起这些日子章玉鸣的改变,姜渔想了想,嘱咐姜溯言在家好好吃饭,自己也跟了上去。
——
老宅。
章玉鸣去的时间不过卯时末,章玉林已经早早就走了,剩下那一大家子倒是刚开始吃饭,章玉鸣往桌上看了一眼,那菜炒的油润得很,比分家前可好太多了。
见他来,众人都不待见他,除了方氏其他人跟没看见他一样。
“我大哥呢?”章玉鸣冷脸问。
“去隔壁上李村干活去了。”方氏吃饭的间隙抽空回他,阴阳怪气的,“听说二弟近来混得不错,也不知道帮衬帮衬自家兄弟。”
知道了去处,章玉鸣转身去找,姜渔刚追上他,看他往东边去,气喘吁吁的问,“你要去找大哥吗?”
“嗯,这活他干不了。”章玉鸣脸色难看,见姜渔喘的厉害脚步稍稍放慢了些,不知这人追来作甚,“你回家去,我找大哥好好谈谈。”
姜渔拦他,“等大哥下午回来再说不就行了,他刚走你追上去问再耽误他干活。”
“不行,我必须得把他找回来。”
姜渔内心还是不赞成,可他看章玉鸣不知为何,今日似乎格外冲动,于是放缓了声音,“莫要在外头说,不如等大哥晚上回来把他喊来吃顿饭,到时候再详细说来的好,你这样去了,三言两语跟大哥也说不清,耽误了做工的时间,主人家和其他帮工更不见得乐意。”后面一句才是重点,现在天寒地冻生计难寻,多少人想卖把子力气都没处去,他怕章玉鸣贸然过去给章玉林活计搅黄了,章玉林再不愿跟他们干那岂不要重新找活,也违背了他们想要帮衬章玉林的初衷。
“我知道你的意思,小渔。”听他这样说,章玉鸣心里的急切稍稍落下了些,“有些事我没办法跟你说,但我今天必须得去,不然我必定会后悔。”
万一真的出事,他承担不了这后果。上辈子他只顾自己,害苦了夫郎兄长,这辈子自然要想方设法规避这些险境。
“那你就去吧。”姜渔心里也有了成算,“别冲动行事,好好跟大哥说,说不清也没事。正好今天得空,我晚上多做些菜,你把大哥喊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劝劝。”
“好。”他揽过姜渔的肩,“先回去吧,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原本章玉鸣到老宅的时候,章玉林也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等章玉鸣到了上李村,就见他大哥已经混在一群汉子中开始干活了。
这寒冬腊月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章玉林本是个书生,不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却也没什么力气的,如今刘氏他们竟逼着人搬砖运土。
章玉鸣远远一见就变了脸色——他大哥本是握笔读书的人,却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卖苦力。他见人每搬一块重石头都咬着牙,脚步虚浮,忙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章玉林手里的土筐。
“老二?你怎么来了?”手上力道一卸,章玉林差点跌倒,被章玉鸣扶住。
他眼里没有被自己兄弟发现的窘迫,只觉有些惊讶。
“这才几日不见,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章玉鸣扔下手里的土筐,把人拉了出去。章玉林一身粗布长衫,腰背似乎微驼了些,手指头沾了土灰,他随意拍了下,见章玉鸣反应这么大,眼底划过一抹了然,宽慰自己弟弟,“我没事,这活看着累,其实不错。”
“跟我回去。”章玉鸣不可能再让他呆在这里。
“老二,你听我说。”自小一起长大,章玉林了解他的脾性,“一家里总要有人委屈些的,你委屈了这些年,大哥书也读的不安稳,本该我扛的担子落在了你头上。我本想寒窗苦读早日出人头地也不枉你辛苦,可事与愿违,这些年考了几次总出岔子,我也想,是否真如夫子所说,我本就无登科之命,如若真是如此,不如让老三去试上一试。”他说道,却见章玉鸣脸色越来越黑,“我呸!他章玉仁算个屁!”
“总之,你先回去,我把活干完。”这些事一时半刻说不清,监工的主人家都往他们这儿瞅了好几眼了,章玉林不好太过,毕竟人家是出了钱的。
“我去给你把工辞了。”章玉鸣认他说,半句话没听进心里去,转头就往主人家走。
“老二你!”他找了几个村才有人肯带他,大家知道他是读书人敬重他不假,可卖起力气他是真不如旁人,好不容易找个活计别把人得罪了,章玉林急着追上去,没注意脚下的乱石,猝不及防跌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