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徐小满不理他,桌上摆着点心,他捏起一块放嘴里,还挺香的,看得徐宏直摇头。
吃吧吃吧,待会儿有的哭的。
门外,徐宏压低声音警告章玉林,“你别把他惹哭了,知不知道?”他举起拳头威胁,章玉林看他一眼,眉眼微垂,“我同样不想他伤心。”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徐小满以为是徐宏回来了,头也没抬,“哥,我们待会儿也去买一点这个蜜饯吧,好甜。”
“好。”一道不同于他哥粗犷嗓门的温和男声落在耳边,徐小满猛一抬头,见是章玉林,他拿出帕子胡乱擦嘴,生怕嘴上沾了点心屑让他笑话。
“章大哥,你怎么来了?”
“有些事同你说。”章玉林看他笨手笨脚的,擦半天唇边还沾着桃酥渣,想伸手替他擦去,兀然想起今日的目的,堪堪抑制住自己本能的反应。
“当年的事你年纪尚小,如今回头一看,我本不该与当时的你……”话在嘴边咽了又咽,他的目光语调,都让徐小满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绝情的话始终没说出口,徐小满动作滞住,又捡了桌上的点心吃着,眼眶有些红。
“我大哥呢?我还要去买年货。”他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块,没尝到味道,想起身往外头去,徐宏在门外把门堵得死死的,章玉鸣也在外面听着。
“小满,对不起。”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当年在他兄长的一群朋友当中他只听到了这声,如今还是只能听到这声。
门推了半天推不开,徐小满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两人联合起来骗他来这儿。
“我与你兄长同岁,心里也是一直把你当做弟弟看待,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之前的事就当我错了。”他把银簪还回去,“听你兄长说,是你十五岁时他们买给你的生辰礼,我便归还与你,只是那金花帖,不知你今日是否带着。”
“我早就丢了!”话说到这份上,徐小满一双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他堵着气眼都不眨,生怕不小心被人看笑话。
“丢了也好。”章玉林本来也不是真心想要回,他故意起身转头,让双儿能先擦擦眼泪,自己一双眸子也不再清明,蓄出雾气,“我去喊你兄长,不是还要置办年货吗,我就不多耽误你们时间了。”
“章大哥!”徐小满把人喊住,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可事情就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了。
明明说好要娶自己的是他,如今想要反悔的还是他,“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不是最重承诺了吗?”
章玉林脚步一顿,“你只当我是个伪君子吧。”
“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徐小满走上前,扯着章玉林的袖子,他只以为屋里就他们二人,不知道外面还有两个偷听的,把自己兄长警告的话抛之脑后,“大哥的好友里面我一眼就看到了你,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你那时说的也一定是真心话,是因为有了妻子才这样的吗?”
“我已经娶亲,自然不能再同你有瓜葛。”章玉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徐小满却不在意,“我可以给你做小。”他道,“上次见过言儿,我做梦梦到我们的娃娃也很乖巧,我已经十八岁了,一直在等你娶我。”
“我不会娶你。”章玉林握着门栓的手一松,回首看他,“我们也不会有孩子,我的孩子,自然有妻子替我生育。”
绝情的话割着两个人的心脏,还有外面的两个看客,徐宏几时见过自己弟弟这样委屈,想把章玉林打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你不需要对吗?”隐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徐小满声音里满是哽咽,“就算我愿意做小,你也不要我对吗?”
“对。”
章玉林几乎是狼狈地推门而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钟都维持不住面上的冷漠。屋里只有那根冰冷的银簪,徐小满彻底坚持不住,瘫软在地上。
徐宏在外听得都心疼死了,赶紧过去把自己弟弟扶起来,“小满,大哥说了,这天下的好男儿多的是,他章玉林不就是长得俊了点,识得几个臭字,他不乐意娶,咱还不乐意嫁呢!”
“他不要我,我给他做小他都不要。”双儿哭得伤心极了,他已经放下了仅有的自尊,男人却仍旧那样绝情,他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
“不哭不哭啊,大哥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
“他还说用不上我给他生娃,有妻子给他生。”徐小满放声大哭,“他连我们的娃娃都不要,白白胖胖的那么可爱他都不要!”
“他就是个混蛋!”
从小到大没怎么受过委屈的双儿,头一次感觉原来人还能这么难受,心好像要被人撕碎了。他以前只在章玉林娶妻的时候难受过几天,但那时他知道章玉林是不得不娶,难受了几日也就好了,今日章玉林说的这番话,才是真正伤到他了。
为了让他死心,章玉林只能这样说,从镖局出来后的章玉林顿觉眼前一片灰暗,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是不是太绝情了?”他怔然,回首问身后的章玉鸣。
“不绝情小满不会信。”章玉鸣宽慰道,他大哥脾性温和,今日这一遭,确实让人难以承受。
“怪我。”他道,无数次午夜梦回章玉林也常常想,如果一年前他没有救下落水的方青青,是不是就不会被缠上,就不会被迫娶她,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章玉林怔怔地离开,感情一事,章玉鸣自己都是一知半解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导章玉林,回去打算看看徐小满的情况,却见那人已经擦干眼泪往外走了,徐宏在后头追着。
“小满!你给我站住!”
“我偏要问问他这人什么意思!”徐小满哭了一会儿,忽然就觉得不对。
以他对章玉林的了解,这人才不会平白无故跟他说这种话,一定是有原因的,他非要问出个缘由。
“你这双儿!”徐宏拉都拉不住,喘着粗气在后头追,“老二,你帮我拦着他!”
章玉鸣眉头一挑,忽的侧身给徐小满让路,又正过身子挡住徐宏。
徐宏:“……”我让拦住他没让你拦住我!
“我大哥虽然比小满年长了些,但年纪大好啊,年纪大了会疼人。”章玉鸣揽着徐宏的肩膀把人往后院带,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我大嫂那人你不必担心,最是趋利避害,等我设个局不愁她不跑。”
“你什么意思?”徐宏瞅他,“昨天说好的,必须让小满跟他断了!”
“你也看到了。”章玉鸣示意徐宏先别生气,添了茶水给他,“我大哥不是无情的人,小满也有意,为什么非要拆散他们呢?”
“老大有媳妇!”
“这个不是问题。”
“你家里人不好相与,小满嫁过去会受欺负!”
“可以让我大哥也分出来住。”
“老大性子太软像个娘们,保护不了小满!”
“正是因为性子软,才不会欺负小满。”章玉鸣准确拿捏住徐宏的命脉,“你也知道小满,从小被家里宠大的,天真烂漫不通世事,日后若是嫁一个心思深沉亦或是暴躁无常的男人,指不定怎么被欺负。”见徐宏面容出现了一抹松动,章玉鸣又道,“你也知道我大哥不喜方氏,依旧对她宽厚,不曾短她吃穿,更不曾对她恶语相向拳打脚踢,更别说小满是他心仪之人,若真让他娶到了,必定得捧在心尖儿上疼。”
“你说的倒是简单。”徐宏冷笑一声,不肯承认他差点被章玉鸣说服。
被这样一打岔,门口的章玉林还真被徐小满给追了上。
“我不信你是个伪君子。”
章玉林动作一滞,徐小满又倔强道,“伪君子不会几年如一日待我好,更不会不顾自己安危救一个名声恶臭的女人。”
“小满,我们终究不合适。”章玉林感动他能这般相信自己,“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能护你安稳的。”
如果嫁给他却过着苦日子,比不上嫁人之前,那就不如不嫁,他决心让自己狠下心。
——
快过年了,镖局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忙,姜渔照常做完了家里的活计坐村里的牛车来镖局里给他们做午饭,正好也赶个末尾的集市。
他今天连姜溯言也一并带来了,这是几个月来姜溯言头一次来镇上,看什么都比较稀奇,由着姜渔牵着他来了镖局。
“阿爹,这是阿父开的吗?好大啊……”
“是阿父租的铺子。”姜渔回他,“不过阿父最近能赚钱,待会儿言儿见了可要夸夸他。”
“好~”
屋里的章玉鸣听到声音小孩清亮的声音,不跟徐宏说了,“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双儿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总归大家都是看着小满长大的,都希望他能嫁个好人家。”
“什么嫁个好人家?”姜渔把已经在家里烙好的饼放到厨房,这才过来,正巧听到章玉鸣说这句话,章玉鸣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大体跟姜渔说了说,姜渔懊悔,“这种事怎么不早跟我说?”
他气章玉鸣这个木头,几个大男人能想出什么正经法子,平白让小满不高兴。
“哪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要不是徐宏在,姜渔简直想踹章玉鸣几脚,“当初说娶小满的是大哥,现在说反悔的还是他,小满不委屈吗?”
“你们是怎么想的,让大哥跟小满一刀两断,两个人有情有义的,不就是中间发生了一点差错,解释清楚就好了。”姜渔双臂抱胸,小嘴一张一合,让在场两个男人无地自容,“从小满的角度来看,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定情的男人娶了别人,连个正儿八经的解释都不给,他才要委屈死了好吗!”
姜渔越想越气,他实在没忍住,上手掐了章玉鸣手臂一下,只想解解气,“我要是小满,我把你们几个都收拾一顿!”
快中午了,姜渔本来还想去集市一趟看看先买些不容易坏的年货,免得越临近过年越来越贵,这下被气的,饭都不想做了。
徐宏早早看姜渔脸色不对偷溜了,屋里没别人,章玉鸣嘶了一声,揉着被掐疼的胳膊,这人,瞧着不大,掐人怎么这么疼!
“不是我提的主意……”章玉鸣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可怜巴巴开口,姜渔瞪他,“那你不知道在一旁劝着点!”
得,反正左右他是有错,章玉鸣只能告饶,“行行怪我,言儿还看着呢。”
姜溯言忙背过身去捂住眼,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般闹一通,姜渔也消了些气,他得想想怎么跟徐小满去解释,二人若真的因此分开,说不定要成为一对怨侣。
据他所知,章玉林跟方青青都不睡一起,感情还没他跟章玉鸣好呢,明明就不是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和离呢。
“我瞧你带着竹筐来,是要买年货吗?”章玉鸣提醒他道,姜渔回过神来,“本来想去一趟的,时候不早,先做饭吧,别再耽误大家吃饭。”
“没事。”章玉鸣见他正好带了姜溯言出来,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怎么也要带他们父子俩出去逛逛。
“今天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一家人出去逛逛,言儿很久没来镇上,散散心也好。”他道,弯腰把小孩抱起来。
姜溯言这些日子被他们养得胖了些,脸颊上有些肉了,头发也不再是章玉鸣刚重生那会儿那般枯黄,性子更是活泛多了,有了些孩子的心性。他头顶被姜渔扎了两个小丸子,看起来讨喜极了,是个漂亮娃。
小孩眼神雀跃,明显是想去,姜渔也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干脆默许了,一家三口往外头走。
他们这边受战乱影响少,集市上人流涌动,章玉鸣怀里抱着姜溯言,右手牵着姜渔,商贩们扯着嗓门吆喝,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嘹亮,不时有几声吆喝腔调怪异惹人发笑,姜溯言一路上净观这些景去了,章玉鸣问他有没有想吃的,小孩咬着手指看姜渔。
轻飘飘一个巴掌落在手上,姜溯言忙把手从嘴里抽出来,姜渔想戳他脑门,奈何被章玉鸣抱着太高了,他够不到,“再敢吃手回去揍你!”
“阿父保护我!”姜溯言一把搂住章玉鸣的脖子,抱得紧紧的,生怕他把自己交给姜渔,自己阿爹的巴掌打在屁股上可太疼了,他没有阿父抗揍!
章玉鸣哈哈大笑,“我可护不了你,你阿爹生气了连我都揍。”
路过卖糖葫芦的,章玉鸣买了两串,这种甜甜的东西小孩都爱吃,姜渔咬了最上面一颗,举到他嘴边,章玉鸣低头也咬下一颗,姜溯言也想咬,被姜渔拿走了,姜渔指指他自己手里的,“吃你自己的。”
“阿爹小气鬼。”小孩嘟囔着,倒没有非要吃姜渔的。
逛了一圈,买了几副对联,两条鞭炮,路过一个杂货铺,里头的虎头帽缝的十分精巧,瞧着可爱地紧,一问价格也不贵,姜渔掏钱买了,顺手扣在姜溯言头上。
看着心情很好的父子俩,章玉鸣忽然想到徐小满那根银簪,他看了姜渔一圈,这人一身素净,今天是想逛集会的所以穿了之前他买的兔毛大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发带束起,没有什么装饰。
他一张脸足够夺目,章玉鸣已经尽可能挡住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往他们这边挤得男人还是很多,没办法,谁让他夫郎招人喜欢。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章玉鸣把姜溯言送了回去,又反手拉着姜渔出来。
“平日不见你戴簪子一类,快过年了,去买只簪子吧。”章玉鸣道,他摸摸鼻子,别看他上辈子多活了十几年,光顾着打仗去了,感情的事还是不懂,这般说话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姜渔,“咱俩成亲这么久了,我也没送你个像样的东西,你去挑一件,算是我的心意。”
姜渔唇角一勾,章玉鸣以为自己终于能做件让夫郎高兴的事,只见姜渔马上变了脸色,打量他一番,“你还有私房钱?”
“……”章玉鸣干笑一声,“我哪有私房钱啊。”
有没有私房钱的另说,姜渔不打算在集市上跟他讨论这个,他没给自己买簪子,倒是给姜溯言买了个小银锁。
家里刚刚好过一点,多赚些银钱还是该存起来,心里才有底,他不怎么查铺子的账,通常章玉鸣给多少他存多少,这男人说不定还真有私房钱。
鉴于章玉鸣之前的表现,姜渔不太信任他,回到家就开始兴师问罪,“老实交代,你还有多少私房钱?”
“真没了。”章玉鸣有苦难言,早知道他就不说话了。
“我就是看你身上太素净了,想着快过年了买个簪子,也算添个物件。”
“真没了?”姜渔心下有了考量,这镖局开了这几日有个二十两撑死了,估计也赚不了再多了,他就是探探章玉鸣口风,万一还有多的算他好运。
“不信你摸。”章玉鸣摊开双手,任人搜罗的模样,姜渔懒得理,“你敢藏私房钱在外头养人,我连带着你那姘头一起揍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