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他指腹粗砺却力道轻柔,从足尖慢慢揉到脚跟,顺着筋络缓缓按捏,怕他痒,动作放得很轻。姜渔脚趾不受控微微蜷起,章玉鸣便故意逗他,手指拨弄他几根脚趾,被姜渔一脚踢在胸口才老实些。
那双脚生得标致,看过多少次仍觉分外漂亮。
足踝纤细,脚背匀净饱满,透着淡淡粉润光泽,浅淡筋络若隐若现,显出几分实感。连脚趾也生得齐整小巧,趾甲圆润可爱,半点不见粗粝。
“疼就说。”章玉鸣低哑开口,拇指在他脚心轻轻打圈,另一只手拢住他的足腕,稳稳托着。
姜渔喉间轻嗯一声,被他揉得浑身发软,困意也慢慢浮了上来。
只他快要睡着之时,忽的抬脚望了望十根脚趾,又指使章玉鸣给他剪脚指甲。
“不是前几日刚剪过?”章玉鸣摸摸他圆墩的脚指甲,并不算长,姜渔不依,“你昨日还吃过饭了,怎的今日还吃?”
“尽是歪理。”论吵嘴他自认吵不过这牙齿伶俐的双儿,只得又去拿甲锉。
若剪到皮肉这人少不得要哭,他也是要心疼的,只帮他锉掉外缘些许,也算剪过。
他刚回屋,这人就侧躺于榻上睡熟了,许是脚凉,把脚伸进章玉鸣脱下的外衣里暖着,章玉鸣无奈一笑,上前把人抱回床上,又好生捂了一会儿才将他的脚重新暖热。
清浅的呼吸声渐渐重了些,章玉鸣知道这人今日多半累着了,吻了吻他额间便将人拢进怀里,也合上眼慢慢睡去。
翌日被一阵浓郁的药味所扰醒,章玉鸣呛得眉头直皱,掖好被角就起身快步出了房门。
楚怀笙正在院内煎药,那日章玉鸣连日修建的小凉亭正好方便了他,石桌上铺满了各色草药,连几个石凳也不曾幸免,他自己本人则蹲在地上,一旁唯一空闲的石凳被他放了一本医术。
听到动静,抬起灰扑扑的脸同章玉鸣打招呼,“章兄,起这般早。”
“这药好生冲人。”
“我放了几株天仙子,确实冲人。”楚怀笙手执玉勺轻轻搅动汤药。
天仙子又名莨菪,生时剧毒,轻则迷乱心智,重则毙命。
章玉鸣上前一步,见陶罐中黑浓药汁翻涌,气味愈发烈得逼人。天仙子性猛气浊,味恶如腥,嗅久了连眉目间都觉发沉。
他不由得眉头紧皱,“这药可是给小渔喝的?”
“正是。”楚怀笙忙里抽闲应他几声,“家父曾经照料过先皇后数年,这药方是家父交代的。”
“可小渔的身子目前并无症状。”这药闻起来已令人作呕,若是喝进嘴里,那双儿怎么受得了。
“所以我改了方子。”楚怀笙抬起脸,一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个狡黠,“你放心,我曾在旁人身上试验过,这方子吃不死人。”
“还有其他人中过此毒?”
“正是。”楚怀笙不欲多言,又过约莫一刻钟,这药堪堪熬成,“须得辰时初饮下,过后药效折半。”
说罢,他重重打了个哈欠,同章玉鸣挥挥手去补觉了,这药熬了他近两个时辰,可是困死了。
端着药进屋,姜渔也已经醒了,只有些懒散地靠在床头,伸手示意章玉鸣把药给他,神色恹恹的。
“你喝过这药?”章玉鸣并未递给他,药有些烫,还需放温一会儿。
“喝了好些年了。”姜渔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鼻前轻扇,小嘴撅起,“还是这么苦,楚三哥熬的,似乎比往常更臭几分。”
章玉鸣却只觉得心疼,他十岁便流落在外,所以已经喝了许多年,怕是自五岁就开始喝这浓苦的汤药了。
“我一早便是被这药味熏醒的。”章玉鸣转身取来蜜饯点心,“待会儿喝完,吃块甜的压压苦。”
姜渔点头,端起瓷碗,闭气一饮而尽。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味蕾,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章玉鸣连忙递上温水,姜渔却不接,趁他俯身之际,直起身子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他唇上,随即快速推开,接过水杯猛灌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让你也尝尝这苦味。”
章玉鸣轻舔唇角,登时只觉满口苦涩,比黄连更甚百倍。
看到他露出让自己满意的表情,姜渔偷笑一声,反倒不觉得苦了。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苦?”
“你从小就喝这药?”章玉鸣神色沉重,姜渔反过来安慰他,“一月一次而已,又不是天天喝。”章玉鸣坐在床沿边,姜渔一步跨坐在他腿上,揽住他脖子,唇角弯着,“怎么,心疼我?”
“是有些。”章玉鸣坦诚应道,指尖轻抚过他尖巧的下巴,“难怪长得又瘦又小,怕是喝这药苦得吃不下饭。”
“心疼便是心疼,不心疼也就罢了,你‘是有些’是有多少些?”
“很多很多。”章玉鸣与他脸贴着脸,眉宇间的心疼做不得假。
姜渔依偎在他怀里,回忆道,“那时要皇兄抱着、哄着喂我才肯吃,不然能一整日滴水不进。有次皇兄被父皇罚跪,跑去皇陵在父后墓前哭诉。回来看我一整日不吃饭险些饿晕过去,又抱着我哭了许久。”说起儿时难得的温情,他眉眼含笑,仰头望着章玉鸣,“我可是极难养的,连皇兄都嫌我娇气。”
“我不信。”章玉鸣一笑,“至少现在能自己乖乖吃了饭不是吗?已是好养活很多了。”
“哼!”
二人笑闹一番,起床穿衣用早饭。
给王老安排的住处离他们很近,那家人搬去镇上房子便空了下来,章玉鸣一年给三百文租了房子,双方都很满意。
王卉一早便去海边转了一圈,又走遍村落田间,方才缓步来到章玉鸣家中。
“王伯。”二人正等着他用膳,早已约好,在村里便以亲戚相称,唤他王伯。
“老朽来迟了。”王卉面露歉意。姜渔温声笑道:“正要去寻您,您便来了,正好。”
用过早膳,众人便着手处理正事。
王老去村里详细考察一番,上林村土地虽全是沙地,以捕鱼为业,可沙地不代表不能种植。
庄稼难种,总能种些旁的,他想到之前曾与同窗探讨过,沙地可种植的品种也有许多,例如南边有种瓜果,圆硕如盘,皮色深浅青色交织,沙甜多汁,红壤黑籽,最是解暑。
只此地严寒,想来用不上这解暑之物,便得再想其他。
几位老者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章玉鸣一看似乎用不上他,便从镖局派了几人看护,既是护卫,又熟知本土情况,可以为几位老者随时解答疑惑。
楚怀笙知道他们的打算后,给了章玉鸣一个提议。
“粮食固然重要,药材亦不可或缺,我这儿有上好的药种,需得也帮我种些。”他道,正愁这些药材用完没有补给,既然有精通农业的大臣,想来药材种植也能事半功倍。
章玉鸣应下。
姜渔百无聊赖,便想邀他去镇上。
“前几日我同小满通信,他道已经在临水县租下铺子,你带我去镇上,我同惜月说一声,看她是否愿意前去协助小满。”
“才歇了几日,便又闲不住了?”章玉鸣这般说道,却也是没有推辞,从院外草棚牵出一匹马来。
这马也是同夏承宥要的,是一匹寻常的黑马。只马身雄健沉稳,肩宽腰厚,筋腱紧实,立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被人养得极好。
“走吧,今日骑马去镇上。”往常多乘牛车,眼下天气暖和,不怕姜渔冻着了。
他先扶着姜渔站定,一手揽住姜渔腰肢,微微用力,便将人轻送向前,让他先坐于马背前方。
姜渔身子微颤,下意识攥住马鬃,马儿温顺垂首,半点不躁。
章玉鸣随即左脚轻点马镫,身形一纵,利落翻身上马,自后稳稳环住姜渔,双臂张开控住缰绳,将人完完整整护在胸前。
他翻身上马后姜渔才松了口气,他有些怕高,两手紧紧攥住章玉鸣的袖口,靠在他怀里。
感觉到他有些紧张,章玉鸣单手环住他腰身,另一手勒住缰绳,“害怕?”
“不怕,头一回骑马,有些紧张罢了。”
“放心,我护着你,自不会让你摔了。”
“你若敢让我摔下去,我可是要闹你的。”姜渔一笑,有他这话心里紧张渐散,腰上铁臂紧紧箍住他,想来不必担心。
章玉鸣朗声一笑,收紧些许缰绳,双腿轻夹马腹,贴在他耳边轻声耳语,“抓好,咱们走了。”
春日午后,日头暖和,村边大河边一片热闹。
阿么妇人们端着木盆聚在河边洗衣,棒槌敲得衣物砰砰响,闲话声此起彼伏。正说笑间,远处土路上马蹄声轻响,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路上那道身影。
只见那匹骏马雄健挺拔,乌黑皮毛在日头下泛着油亮光泽。马上两人共乘,章玉鸣坐在后头,长臂环着姜渔,将人护得严严实实,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马蹄声渐远,风拂过两人衣袂,说不出的和睦登对。
一时间,水边洗衣的妇人阿么们纷纷停了手,目光直直追着那匹马去,眼底满是艳羡。
“哎哟,那是老二吧?瞧瞧这马,真壮实,真气派!”
“可不是嘛,这小两口真是发达了。”
“小渔如今可是享福了,跟着老二,吃穿不愁,还能骑马了,我听说镇上普通一匹马都得几十两呢!这马毛色那般鲜亮,不得上百两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羡慕。
人群里,胡母听得真切,手上搓着衣服,看刘氏在一旁一言不发,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周围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不是享福了?有些人哪,从前眼皮子浅不当人,磋磨儿夫郎,寒冬腊月里让人用冰水洗衣裳,继子的好也是半点不往心里去。如今倒好,继子和夫郎一步一步发达起来,日子越过越体面,衣裳都不用洗,穿一件扔一件也使得——我瞧啊,有些人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懊恼呢!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从前不珍惜,现在再眼红,也晚了!”
这话明着是感慨,暗里句句戳着刘氏。
周围妇人双儿们个个心照不宣,低头洗衣,却都支着耳朵听,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可不是嘛,这两口子都是知感恩的,像是胡海、徐宏、王二虎等几家,从前对他们流露出几分善意的,如今日子都过得十分滋润。
家里儿子跟着章玉鸣在镖局做活一个月单单只论工钱都有好几两,做得好还加工钱,逢年过节更是额外发礼品银钱,日子可比其他人家好多了。
众人想着,忙奉承起胡母来。
“你家海子还没娶妻吧?瞧瞧我家小香咋样?年纪合适,我那闺女模样也不错!”
“去去!”又一个婶子过来,“人海子要娶也是娶镇上的姑娘,你家小香可配不上!”
胡母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意思,只笑了笑,“儿孙自有儿孙福,海子想娶谁,娶个什么样儿的,我不管,只由着他。只盼他跟老二和小渔这般恩爱和睦就好。”
“确实,娶妻当娶贤,不然万一娶个……可是毁了一家人啊!”
刘氏听了一会儿,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昏过去,衣裳都不洗了,抱着木盆就往家去。回到家章父看她脸色青黑,衣裳上还沾着皂荚沫,又收拾她一顿,骂她连个衣裳都洗不好。
顺天道的事,罗小六和李树查清后,就暗地里给村长设了套,如今人在大牢里蹲着呢,不出意外这辈子出不来了。
刘氏对他倒是真情实意,比村长婆娘还着急,拿了钱就去官府想把人赎出来,可惜钱没了,人也没出来,还被章父知道了。
不过这些与章玉鸣和姜渔无关,他们现在并不在意老宅的事。
到了镇上,章玉鸣同姜渔一起去了包子铺,姜惜月正在帐台后梳理账本,左右各站了一个姑娘一个双儿。
“这是昨日的进项,刨去成本,结余便是这些。若是给客人抹去零头,务必仔细记录,夫郎日后要查验,一文两文都不可疏忽。月末账单对不上,便是大事……”
姜渔立在门外静静看着,不过月余时间,这姑娘已然成长为干练的掌柜,行事有条不紊。他心中满是自豪,暗赞自己果然知人善用。
章玉鸣牵着他走入铺中,一眼便看穿这双儿的心思,笑着打趣,“小掌柜如今愈发干练,想来是大掌柜教得好。”言罢,捏了捏姜渔的手。
姜惜月闻声抬头,见是二人,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起身行礼,“夫郎!东家!”
“近来可好?”姜渔不着痕迹给了章玉鸣一记眼刀,同姜惜月等人聊起来。
“铺子里一切都好,小七和阿川哥我都教的差不多了。若是夫郎有其他吩咐,惜月绝不推辞。”
“你知道了?”姜渔讶然,姜惜月微微一笑,“夫郎这般着急培养新掌柜,想来必定是有其他事需要惜月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