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这般隐秘之地,章玉鸣又是如何知晓的?
“那要如何将他们引入密林呢?”姜渔蹙眉,数万大军,除非有让他们不惜一搏的筹码,否则庞烈绝不会轻易倾巢而出。
“简单。”章玉鸣摸摸他的发顶,“顺天道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乱世之中,最缺的无非就是兵马、粮食、药材、兵器……”
“不错。”章玉鸣颔首,“顺天道教众多是平民出身,粮草不缺,人手不缺,药材也能从乡野搜刮,唯独缺的,是能装备数万人的兵器。他们从桓成县守军手里抢的那些,杯水车薪。所以,能让他们铤而走险的,只有一处,那就是兵器锻造坊。”
“附近确实有官办兵器坊,可如今归朝廷掌控,我们自己也紧缺。”罗亦安提醒道。
“越是如此,越好行事。”章玉鸣神色从容,对罗亦安吩咐,“你派人暗中放消息,就说半月之后,有大批精良兵器运往泽州府。”
“是。”罗亦安虽有疑虑,仍拱手领命。
姜渔听得半知半解,日影渐渐西斜,暖意昏沉,他靠在身后软榻上,听着两人低声议事,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章玉鸣看到,放低了声音,“至于如何让庞烈深信不疑,此事交给我,我同他交涉。”
“此行凶险,末将愿代驸马前往。”罗亦安连忙劝阻,“驸马身份尊贵,若有闪失,末将无法向太子殿下交代。”
“无妨。”章玉鸣脱下外衣盖在姜渔身上,才重新回身落座,“我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庞烈还不是我的对手。”
前世数次交锋,他都未曾落于下风,如今重生面对一个尚未羽翼丰满的庞烈,他更不会束手束脚。
两人敲定计划,各自分工。
罗亦安拱手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章玉鸣在软榻旁静静坐了片刻,见姜渔睡得安稳,便俯身想将人抱回床上。
谁知刚一用力,怀中人便轻轻动了动,揉着惺忪睡眼,软软靠在他肩上,声音迷糊,“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了。”章玉鸣抱着他坐回凳子上,温声笑道,“既然醒了,就别再睡了,免得夜里辗转难眠。”
“午时还说要给你炖鱼……确实不能再睡了。”姜渔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章玉鸣腿上滑下来,轻轻跺脚。
“我去杀鱼。”章玉鸣也立刻起身。
重生一次不知怎的,几天不吃就馋这一口,姜渔也惯着他,只要听他念叨想吃鱼,就洗手给他做。
“这世间除了我,谁还能让风华绝代的小殿下心甘情愿洗手作羹汤呢。”章玉鸣难掩得意,姜渔不理会他,“赶紧杀鱼去,少说些有的没的。”
他们住的江南小院很是僻静,环境也很好,院子不大不小,草木葱茏,蝉声细细,院中种了一棵枇杷树,眼下已经有熟的果子,黄澄澄的挂在枝头。
青石阶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风里带着湿热的草木气。
姜渔在院中准备配菜,一把小葱,几块老姜切片,又剥了几只鲜嫩的春笋,再切半块豆腐。
豆腐最是吸味,往鱼汤里一滚,鲜得比鱼肉还入味,姜渔最喜欢吃。
等他配菜备齐,章玉鸣也已经把鱼处理干净,改好了花刀。
院中有一口井,洗菜什么的很是方便。
姜渔就在院里支起小灶炖鱼,章玉鸣便坐在一旁,轻轻给他扇风,怕他受热,“日后这些事还是交给厨娘吧,夏日灶火熏人,太辛苦。”
他也暗暗记下,日后少念叨这些,总归一口吃食,不吃也无妨。
“我愿意做这些。”姜渔笑道,他本就是个勤快麻利的人,一天不做事确实闲得很,不然也不至于在他们交谈的时候睡着。
章玉鸣喜欢吃他做的吃食他便做,又不是什么大事。就像他依赖这人的怀抱一样,哪怕夏日里炎热,他还是习惯于男人炽热的怀抱,离了他夜里就睡不好。
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白浓的汤面翻着浪泡,鲜香随着热气一点点漫开,飘得满院都是,把隔壁罗亦安香得只觉厨娘们烧得饭菜似乎没那么香了。
张斗也在一旁,暗自嘀咕,这究竟是驸马还是殿下有这般好厨艺?
听闻驸马农家出身,难道还有这一手?难怪能娶到殿下。
看来哪怕是汉子,也得有些手艺才行。
姜渔二人自然不知隔壁所想,锅内撒上葱花与笋片,再焖上片刻,便盛了两大碗。
鱼肉嫩而不碎,豆腐吸饱了汤汁,鲜得入味。
两人坐在院里石桌旁,又切了一盘凉拌青瓜,一汤一菜,简简单单,同往常在上林村时一样。
章玉鸣喝了口热汤,略显夸张喟叹一声,“还是夫郎炖的鱼最是鲜美。”
姜渔嘴角微扬,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声通传,“章大人,咱们庞统领有请,邀您即刻前往知府府衙议事。”
姜渔握筷的手一顿。
章玉鸣眼底笑意微收,二人对视一眼。
来了。
比预料中要快些,看来庞烈比起前世更加沉不住气。
章玉鸣伸手轻轻捏了捏姜渔的脸颊,“我先去了,等我回来。”
“好,你当心。”
知府府衙,灯火昏暗,气息沉肃。
庞烈高坐主位,身形魁梧,面容凶悍,周身带着一股草莽匪气,目光沉沉落在章玉鸣身上。
这是两人这辈子,第一次正面相见。
章玉鸣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他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恭敬,上前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又恰到好处显出几分敬畏,“久闻统领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令人臣服。”
庞烈本就狂妄自大,最吃奉承,闻言脸色顿时缓和不少,大手一挥,“坐。”
一旁知府连忙让侍女添酒,席间你来我往,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章玉鸣言辞得体,句句捧着庞烈,既不显谄媚,又让他听得极为舒坦。
酒过三巡,知府忽然笑着看向章玉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显然还记得那日之事。
“章大人的夫郎今日并未跟来?”
“听闻庞统领有要事相商,他一个双儿执意跟随实在不合适,便被我劝下。”章玉鸣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本该如此。”罗尚仁点头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一个小小双儿管着,实在有损男人威严。”
庞烈似乎听懂了,“章大人还是个惧内之人?”
“并非并非。”章玉鸣拱手道,仰头饮下杯中酒,似乎是被说中心事,很是慌乱。
罗尚仁见状,当即笑道,“今日章大人只身前来,身边无人伺候,不如本府做主,给大人安排一位温柔懂事的姬妾,夜里好生伺候?”
章玉鸣立刻拱手推辞,神色为难,“不可,下官已有夫郎。”
“章大人此言差矣。”庞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大丈夫三妻四妾,何等寻常,不过是伺候人罢了,何必拘谨。”
二人不断劝说下,章玉鸣面露挣扎,几番推拒之后,才装作拗不过二人,一脸无奈地点头,“既然诸位盛情难却,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庞烈与罗尚仁对视一眼,都以为章玉鸣不过是个贪色畏权、表面端正的俗人,心中顿时轻视几分,当下便不断劝酒,一杯接着一杯,势要把他灌醉。
章玉鸣来者不拒,面色渐渐泛红,眼神朦胧,不多时便显出醉态,身形摇晃,几乎坐不稳。
“章大人醉了,快扶下去歇息。”罗尚仁笑道。
两名侍女上前,半扶半搀,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章玉鸣送入一间僻静厢房,那安排好的姬妾早已在屋内等候。
门一关上。
原本醉态朦胧的章玉鸣瞬间睁开眼,眼底清明,毫无半分酒意。
屋内女子也立刻收敛神色,对着他轻轻颔首,两人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夜色渐深,府衙内一片安静。
今日这一招,不过还是试探罢了。章玉鸣心道,自己这般足以打消他们的疑虑,再加上“徐戎”的信,现在这二人只会认为泽州府已经敞开大门等着他们。
等明日一早回去,再与他“醋劲大发”的夫郎演一出戏,便结束了。
事情按照预想中发展,吩咐罗亦安的事自然也已经办妥,又过几日,时间来到六月末。
这些时日,章玉鸣刻意与庞烈、罗尚仁相交甚密,凭着前世对庞烈脾性的精准拿捏,此人早已对他深信不疑,甚至连朝廷有大批兵器即将运往泽州府的机密,都毫无防备地告知了章玉鸣。
“统领,这批兵器可是咱们桓成县所制?”章玉鸣故作疑惑问道。
“这我倒不清楚,管它由何处所制,眼下我顺天道数万将士最缺的便是兵器。我打算派人半路截下,用以武装部众!”庞烈见章玉鸣沉默不语,误以为他心有顾忌,当即面露不悦,“还是说,这批兵器是运往泽州府的,你怕徐戎那小子事后找你问责?”
“自然不是。”章玉鸣连忙拱手,语气恭谨,“徐大人既派我前来,便是诚心归顺统领。即便这批兵器确是运往泽州府,徐大人也定会拱手奉上。下官方才并非犹豫,只是在想,仅靠这一批兵器终究治标不治本,远远不够装备数万将士,不如……”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野心,没能逃过庞烈鹰隼般锐利的黑眸。庞烈双眼微眯,随即重重一拍章玉鸣的肩膀,朗声大笑,“你小子!够胆!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经此一事,庞烈对章玉鸣愈发信任欣赏,只当他是与自己志同道合的可用之人。
——
“接下来的计划,是故意将兵器锻造坊的假地址透露给庞烈,他必定会派人前去抢夺。”章玉鸣沉声道。
“可若是他发现地址是假的,岂不会立刻生疑?”罗亦安皱眉问道。
“我要的,便是让他发现是假的。”章玉鸣看向众人,语气冷静,“庞烈此人本就生性多疑,即便表面信了我的身份,心底仍会暗藏戒备。所以我必须再演一出戏,让他彻底放下心防。”
章玉鸣想得透彻,凡事太过顺利,反而会引人怀疑;稍有波折,才合乎常理。
“等他发现地址是假,必然会暗中调查我。届时你们二人按兵不动,待庞烈一番查证确认我并无异心后,再将真正的兵器坊地址透露给他。”
假地址距离瘴气密林在相反方向,最后再告知真地址,如此才能打消庞烈的疑虑,让他自愿经过密林。
“难得真的要将兵器都给他们吗?”
章玉鸣看向姜渔,唇角微扬,“这不过是为我们自己做嫁衣。咱们同样缺兵器,等将顺天道一网打尽,这批从朝廷运来的兵器,自然会落入我们手中。”
“未免太过冒险。”姜渔两条细细的眉毛紧紧蹙起,他不愿这人太过涉险。
他虽未亲眼见过庞烈,可从众人描述中,早已知晓此人狠戾多疑。一旦暴露,章玉鸣的安危无法保证。
夜里姜渔同章玉鸣说了自己的顾虑。
“我知道只要我一说,你总爱说些什么,自己武艺高强不会出事,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你。”
“我知道。”章玉鸣温声道,被自己夫郎放在心上的感觉固然好,可这也不是他的本意,于是道,“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涉险,夫郎放心。”
“我怎么放心?”他这几日做梦都是刀光剑影的,只是没跟章玉鸣说罢了,今日是实在忍不了才说了出来。
章玉鸣忽然凑近他耳边,宽厚的大掌放在他腰下圆润的部位动了动,“还未曾真正尝过夫郎滋味,我哪里舍得出事?”
姜渔脸色骤然红了,“你……”
又不是他不乐意。
“你若是想的话,我”姜渔嗫嚅道,这男人大清早时常杵在他腿根,姜渔又不是没有知觉,自然知道这人忍得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