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眠梦君
他们此时距离地面已经不剩多少米了,下落的速度惊人得快,但体内的灵力仍然凝滞得无法调动。
仿佛很快就会撞上大地,成为一滩不可名状的血肉残渣。
但宫泊仍旧一脸轻松,像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似的。
楚沨看着师父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着身体处于平衡状态,朝宫泊挑衅地勾了下唇,作势要松开手中的丝线。
“……啧。”
这小子,脑袋一如既往地好使啊。
在距离地面百米时,宫泊突然一把拽住丝线,将楚沨捞进了怀里。
他们悬停在了一处碎石滩的上方。
楚沨把脑袋搁在宫泊的肩膀上,感受着通过那一道界限后,丹田经脉内再次湍流不息的灵力,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许久才平复下那狂乱的心跳。
看来,这就是仙府对他们这些外来的不速之客,准备的第一道杀招了。
真是……凶险狡猾至极。
但凡师父再慢上半拍,他们就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他是指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楚沨搂紧怀中人的大手,尚带着些许难以控制的颤意。
他缓缓后退些许,带着一丝控诉,凝视着宫泊的双眸。
“哎呀,”宫泊轻笑,像是感觉不到那只逐渐掐紧自己腰身的大手,笑得像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不小心钓了只小王八,能放生吗?”
非野生纯家养的小王八冷笑一声,用力咬住了他的唇。
还想放生?
下辈子都不可能!
“行了,”宫泊想要推开他,含糊道,“周围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呢,赶紧去找宝贝,否则万一被人提前抢走了……”再抢回来,可是很麻烦的。
“宝贝?不正在弟子怀里吗。”
楚沨紧盯着宫泊,目光亮的惊人。
高大青年的神情似狂喜亢奋,又像是受了委屈后兀自强忍的模样,宫泊看着,也不禁微微蹙眉,主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楚沨不说话,只是用视线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宫泊的眉眼轮廓,那笑时盈盈怒时如涛的眼,淡淡的远山眉,挺拔的鼻梁,饱满又润泽的唇。
无一处不让他心生欢喜。如今就连……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一颗心如鼓点般跳动,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充斥了整个天地。
什么仙府,什么修为,什么乱七八糟修仙大道一切的一切。
对于此时的楚沨来说,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唯有眼前人而已。
“……小子,你到底怎么了?”
宫泊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想我除了方才那一遭外,好像也没再干什么对不起这小子的好事了吧?
这小子怎么老是用一副感觉自己上辈子欠他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突然,他想到了刚才下坠过程中,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完蛋。
坏菜了。
“师父终于想起来了?”
注意到宫泊的神情变化,楚沨低笑一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
宫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巫山门培养炉鼎时也会顺带教授一些高雅爱好,比如滑雪跳伞高尔夫?
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他绞尽脑汁想要努力蒙混过关,却在对上楚沨那双“师父我就看您这次怎么圆”的沉静表情时,一时语塞。
“既然师父没有什么想说的,那就轮到弟子了。”
楚沨再次搂紧了宫泊的腰身,终于问出了那句,他已经在心里苦思冥想多日、却一直不敢开口提及的问题:
“师父,除了你我二人以外,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吗?”
第98章
不是,一上来就这么直接吗?
宫泊被楚沨的直球打得有些猝不及防,胡乱心想这反应不大对劲啊。
不应该先是震惊再不可置信,等对一波暗号后,再来一套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经典场面吗?
虽然心中嘀咕,但他还是回答了楚沨的问题。
“没有,”宫泊说,“至少这么多年,我……除了我自己以外,为师也只见过你一个。”
掐在他腰上的手顿时更为用力。
楚沨的喉咙干涩,双眼因为盯着宫泊的时间太长,已经出现了生理性的酸胀。
他闭了闭眼睛,忽然长叹一声。
宫泊有点儿心虚,但表面上,仍是一派理直气壮的模样:“为师一开始不告诉你,那是因为,呃,因为想要考察你的心性!如今你已经过关了,自然就不瞒着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偷偷观察着楚沨脸上的表情。
不会掉小珍珠吧?应该不会吧?
楚沨当然不会哭。
虽然现在他眼眶微红,呼吸粗重,看上去的确很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样子。
但其实,楚沨只是太高兴了。
他用额头抵着师父,逼迫宫泊乱转的眼珠子安静下来,静谧滚烫的气息流转在咫尺之间,宫泊的嘴唇微动,未出口的话语消弭在唇舌交换的轻微水渍声中。
这是一个不合时宜、又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水到渠成的吻。
两颗异世跳动的心紧紧依偎在一处,同频共振,不分彼此。
楚沨本有很多话,想对宫泊说。
比如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师父的端倪,只是一直不敢确信;
再比如自己真的很傻,这么久了都没发现真相,还干了不少傻事。
师父肯定在背地里,偷偷看了他不少笑话吧。
和宫泊在一起后,楚沨一直都隐隐担心着,万一这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并且加入了与他们对立的组织,妄图对师父不利该怎么办。
他杀过很多人,手上早就沾了血。
就连师父都说过不止一次,夸奖他是个天生的修魔料子。
甚至在修炼饿鬼道时,有那么一瞬,连楚沨自己都有些恍然了,觉得他似乎本该就是这世界的一份子。
前世种种,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仍然想在心底保留一寸净土,留给与前世有关的一切。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孤身一人在六道宗做低阶弟子,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事物,陌生的一切。
每当黑夜降临,他干完一天的活计,埋葬好那些惨死在同门手中的尸骨,终于可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张狭窄的硬板床上喘歇休息。
可听着身旁师兄们震天的呼噜声,纵使身体疲惫至极,楚沨依旧难以入睡。
孤独、茫然和对生死的恐惧如影随形,以致于他开始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幻想:
若是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还有另外一个穿越者的话……
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也会感到那么一丝的慰藉。
但楚沨希望,那个人,无论男女,都可以过得比自己好一些。
他并不那么善良,不要太好,太好了他会嫉妒。
但太差了也不行。
最好那个人能拥有比自己多一点的自由,幸福和快乐,不必像他一样,苟活在这个世界的最底层,为了生存和温饱挣扎求生。
最多会因为不熟悉这个世界,闹出一些啼笑皆非的笑话。
这样就足够了。
这个世界太过冰冷,一个人前进的话,可能要偷偷流上很多眼泪;
但两个人相伴,就不一样了。
苦中作乐,总归能多出一丝甜味。
如果有另一个穿越者的话,那人只需要多出一点的幸福,撑到他变强离开六道宗,撑到两个人相遇的时间到来,就足够了。
他们应该会成为不错的朋友,一起冒险,一起变强,一起痛骂这贼老天不干人事后,再在灯下一醉方休。
但即使在楚沨对未来最美好的幻想之中,他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拿到这样的剧本。
感受到胸前的推拒力量逐渐加重,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放过了宫泊滚烫的唇舌,视线落在那微红水润的舌尖,楚沨几乎花费了毕生自制力,这才克制地拉开了一段距离,方便师父呼吸。
“师父,”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师父,师父……”
太糟糕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宫泊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
太好了。
兜兜转转,历经波折艰险,两个命中注定之人,最终还是在这条路上相遇了。
楚沨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多年前的自己,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一个人,与你有着相同的来处。
他理解你的一切,也能在你说出一句独自遗憾无人能懂的话语时,毫无障碍地会心一笑——只是稍稍有些坏心眼,明明能听懂,却总是故意抱着膀子站在边上,慢悠悠地看你闹笑话。
但在你们共享着同一个秘密之前,你们就已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了。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