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眠梦君
楚沨自然也察觉到了,他原本还算平静的语气陡然急促,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惶恐:“不,师父,求你别走——求你!是弟子哪里做的还不够好吗?是您觉得我太弱了吗?求求你……”
傻小子,都不是。
你我师徒二人,都有自己的一场劫要渡。
圣人渡人不渡己,凡人渡己不渡人。为师两者皆不是,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那具傀儡,记得好好用啊。
似乎是从宫泊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楚沨的声音渐渐低矮,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他从睡梦中睁开了双眼。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泅湿的被单上,楚沨的眼角尚且带着一丝湿润,盯着它,发了一会儿呆。
内心巨大的空落,像是一处怎么也填补不上的洞,呼呼地往里吹着冷风。
但那股无处发泄、永远在心底作祟的愤怒和惶恐,却奇异地因为这一场没来由的梦境,平复了许多。
楚沨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
雨后的山谷上空,一道虹桥横跨而过。
虽是雨季,但天空却短暂地放晴了,微风送来山林间清新的空气,也让楚沨压抑的心情,稍稍好上了几分。
师父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他笃定地想。
视线掠过床边那道被大雨淋湿的灰色身影,楚沨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粗糙掌心的纹路,缓缓攥紧成拳。
没错,正是如此。
否则好好的,他怎么会做如此真实的梦呢?
趁着思维和情绪都足够冷静,楚沨快速复盘了自己先前十几年的行动,觉得大体方向都是对的,只是有些细节处理的还不到位。
比如有些时候,不该用那么不要命的打法。
仙宫固然可恶,但万一真找到师父,自己却出现了这样那样的毛病,被人趁虚而入,抢了唯一弟子的招牌,那就大事不妙了。
再比如,不该给刘前辈和弑仙道的长老他们,平白增添那么多善后的麻烦。
楚沨回顾从前,不得不承认,近期因为长时间和师父分离导致的焦虑,已经影响到了他的行事作风。
这次往后,得努力改正才行。
真正的“正常”,不该是刻意表演出来的,而是情绪得到安抚之后的自然流露。
楚沨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
虽然心底仍有惶恐焦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梦,但梦境中与宫泊的短暂相会,已经足够他恢复大部分理智了。
所以,他想。
接下来最该做的,是择机进入玄圃。
曾经师父也试图带他从那里进入,可惜因为发生了那一连串意外,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其他入口。
虽然仙府已经不会再开启,但如果西域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昆仑宗的玄圃,就将会是乾坤大陆之上,唯一有可能再次进入仙府的机会了。
楚沨自然清楚,以昆仑宗和仙宫的紧密关系,他想要进入已经垮塌近半的玄圃,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不仅会面临比昨日更加凶猛残酷的截杀,就算真到了玄圃之中,也仍需要他继续想方设法,排除无数近乎不可能的障碍,方才有那么一丝丝抵达仙府的机会。
但当初的阎傀仙君没有被困难吓退,他为了师父,自然也不会。
楚沨翻身下床,盯着那一片湿润的被角,皱了下眉头,用魔火小心翼翼地将它烘烤干,这才仔仔细细地把被褥叠好。
然后他又拿起那个被宫泊摆在床头、由他亲手做的摆件,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像是在对师父说话那样:
“师父,我走了。”
离开前,楚沨最后回首,环顾了屋内陈设一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方宁静天地的每一寸角落,每一点空气,都深深地铭刻在自己的神魂骨血之中。
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风铃声响,让他仿佛穿越到了几十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寻常早晨。
楚沨抬起头,看到静静站在窗边、未曾佩戴面具的青年,眼前一亮,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欢畅的笑容,说了句:“师父,我走了。”
脚步轻快地向前走了一截后。
他停下了。
第118章
晨间的风拂过脸颊,送来雨后森林草木的清醒芬芳。
楚沨静静立于山谷之中,像一尊沉默铸就的雕塑。
胸膛深处的血肉挛缩着震颤,一下比一下剧烈,却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肩头,阵阵暖意却无法穿透冰寒僵硬的躯壳,带来哪怕一星半点的温度。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仿佛老旧的雪花屏幕,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刷新、放大。
每一寸细节,都残忍地烙印在楚沨的视网膜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有那么一瞬间,楚沨甚至觉得,自己像是还沉沦在先前的梦境中。
只不过,并非美梦。
而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噗!”
一声利刃没入血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将楚沨从混乱中暂时拽回了现实。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到不知何时,自己的右手,已经握紧了那柄从前世带来的匕首。
现在它的一半正没入他紧绷的小腹之中,随着呼吸,鲜血大股大股地从伤口涌出,顷刻间浸湿了他的五指。
滑黏的触感,几乎让他抓不住手中的刀柄。
腥气后知后觉地萦绕在鼻尖,恍惚间,楚沨还以为自己的身体里又生长出了另一颗心脏。
而现在,它正随着伤口处裸露在外的血肉,无望地跳动着。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
没有醒来。
他迟疑地想要把匕首拔出来,这下血涌出得更多了。
疼痛让楚沨额角的青筋狰狞地凸起,随着呼吸本能地跳动,或许还伤到了内脏——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反正只要再过一会儿,伤口就会自己愈合。
楚沨面无表情地盯着飞速蠕动的血肉,脑海中,甚至升起了想要再将五指插入其中,用极端的疼痛来打断思考的疯狂念头。
不,冷静下来。
这也可能是敌人设下的幻阵。
虽然现在的他同样是阵法大师,还有渡劫修为,能骗过他眼睛的幻阵少之又少……但少,并不代表没有。
这个想法,让楚沨的精神微微提振了一些。
他探出神识,飞快扫过山谷之中的每一寸山石草木。
无论再逼真的幻阵,都永远无法与现实媲美,总会有一处角落暴露出破绽——但不知出于是何种心理,明明潜意识知晓关键的破局点就站在身后,楚沨的神识,却独独避开了那道修长的身影。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插进身体,也可以独自面对六名渡劫老怪,上百位仙宫修士。
即使被打断浑身骨头,即使重伤倒地不起。
但是楚沨不敢回头。
他的神识一遍又一遍扫过山谷,带着绝望和怆怛的歇斯底里,猩红逐渐爬上眼白,眼前明媚的世界逐渐被单一的色彩吞没。
楚沨依旧不敢回头。
他从白天站到了暮色黄昏,长久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身体的僵硬,还是时光的凝滞。
亦或是这个世界同他开的一次巨大的、荒谬的玩笑。
“不可能。”楚沨喃喃道。
高大青年瞳孔收缩至极限,垂眸盯着地面上被鲜血泅湿的暗红,声音低哑而颤抖。
一如他控制不住的指尖,和逐渐佝偻的脊背。
“不可能的。”
昨晚的师父,不可能是在跟他告别。
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师父一定还在仙府中的某个角落,或许正在闭关准备飞升,或许找到了某个外界罕见的天材地宝,等到再见时,还会得意洋洋地跟他炫耀。
总之,不可能是……绝对不可能!
楚沨突然猛地攥紧了双拳,用力闭上眼睛。
事到如今,还有最后一个检验的办法。
可是……
一半的他在拼命逃离,另一半的他,已经采取了行动,操控着傀儡,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在这一刻,楚沨忽然憎恨起了自己近乎残忍的行动力。
他想要转身,但在此之前,一双手已经穿过他的腰腹,将冰凉潮湿的身躯,贴在了他的脊背上。
在傀儡脸颊靠上来的那一刻,楚沨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
他的大脑空白一片,脖颈犹如被冰封一般僵硬,却本能地低下头,看到了那双交叉着,环绕住自己的手掌。
曾经修长白皙的十指,或是随意地搭在膝上,或是捻着水灵的葡萄,或是泛着动情的薄粉,被他牢牢扣在掌心,压在枕上。
如今,却布满了狰狞的疤痕,骨节因为多次粗暴的扭曲愈合,对外呈现出犹如树根般虬曲的形状。
甚至还因为接触伤口,染上了刺目的鲜红。
但它依旧牢牢地扣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让楚沨几乎要神魂撕裂、痛不欲生的熟悉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