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眠梦君
但见这师徒二人都豁出去了,他也顾不上太多。
大不了陪宫小子疯一回,舍了这条老命便是!
他忍着脑袋一阵阵的抽痛,在楚沨低喝命令之时,与青竹笔灵一道,分别没入青竹笔和乾坤鼎之中,与楚沨的青雷伞完成融合重铸。
“糟糕!”
刚开始融合不久,龙干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朝楚沨喊道:“赶紧把你的青雷伞拿出去,它没了仙尊精血,如今最多只能算是半步道蕴仙宝,根本无法跟我们两个融合,更何况它还没有器灵控制!”
青竹笔灵在高温之下转来转去,已经开始犯晕了:“咕噜咕噜……主人,我好难受呜呜呜……要,要化了!不行,为了主人,得再努力撑一会儿……”
楚沨的额头已经布满汗珠。
作为炼器者,他比龙干更明白其中凶险。
但这一举动本就是破釜沉舟,别无他法之下唯一的办法,师父那边还在等着他,若是此时功亏一篑的话……
先不提他和龙干如何,青竹笔灵一旦出事,与它神识性命相连的宫泊,立刻就会遭受重创!
说不准,还会直接掉下仙尊境界。
“再坚持一下!”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龙干倒是还可以坚持,但他叹了口气,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算了,楚小子,现在停下,还是按我之前说的办法来。这样至少你和你师父的性命,还有你们的本命法宝都还能保住。”
“你当我不想吗!?”
因为同时融合着三件道蕴仙宝,楚沨一边要时刻关注着炼器进程,一边还要控制着仙宝中熔炼的法则,巨大的斥力作用下,他的颈侧早起青筋并起。
听到龙干这话,他更是双眼冒火,朝对方吼道:“我当年差点走火入魔,沦落到跟白昊一样的境地!师父那时不过渡劫修为,他用乾坤鼎帮我封印了邪魔之气,还因此险些丧命,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凶险之处,不用你多说!”
“既然有过一次经验的师父都选择了冒险,那就说明靠你说的办法,根本行不通!老龙你别忘记了,白昊不是万年前的白昊了,你龙干自然也不是万年前的龙干了!”
龙干在乾坤鼎中的神魂猛然震荡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张扬肆意,每一次赌命战斗,都带着身为强者的自信霸道。
无论置身何种境地,他都有自信,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只会是自己。
在那场大灾来临前,他甚至还对白昊亲口说过,你这个徒弟,他很满意,处处都好,可唯有洒脱这点不像他。
年纪轻轻的,总是思虑太深,瞻前顾后。
他们龙族,是天道宠儿,乾坤大陆之上最为强悍的异族,凌驾于众生之上,也合该在天地倾覆时主动站出来,承担拯救此世的重任。
说他是自诩救世主也好,自命不凡的英雄也罢。
但龙干当初,的的确确就是这样想的。
也是这样做的。
那时白昊是怎么回应他的?
忘了。
总之不过是一番劝他谨慎行事、爱惜此身的啰嗦话。
可如今,数万年的幽闭生活,已经将龙干的棱角锋芒彻底磨平。
有时他会觉得这几万年时光恍若大梦一场,他的记忆和人生早已永远定格在了那一日。
血月凌空,他跪在地上,注视着白昊越过一一众族人横斜的尸身,朝他走来。
“师父,”那时青年的表情是怜悯的,他甚至还红着眼眶,朝他伸出手来,眼眸中萦绕着令人作呕的泪光,“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
“今后,您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龙干也不知道。
他只能怀着无边恨意,遁逃离去,藏身于仙墓之中。
眼睁睁看着龙族覆灭,血脉断绝,曾经只能受他们庇护的人族登顶大陆,前赴后继地来到仙府寻找夺取机缘。
但其中,没有他要等的人。
直到宫泊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换做是最开始的龙干,遇到闯入密室的宫泊,他会第一时间出手灭杀;
而经历了第一个万年的龙干,会把对方当成是不怀好意的贼人,折磨一番后,再给对方设下禁制利用;
但他已经等了不知道多少个万年。
龙干太寂寞了。寂寞到只能一遍一遍地咀嚼过去,直到自己都开始嫌弃这个过程腐烂无趣。
有时他甚至都开始期望白昊,那个叛徒、凶手和骗子,有一天真的能找到这里。
无论是杀了他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只要动手前能跟他说两句话就好。
因为再这样下去,他连恨都快忘记了。
前不久龙干曾对宫泊说,你比我更会教徒弟。
但那时,他更多是责怪自己识人不清,教导无方。
可透过那火焰扭曲的光线,看到楚沨那张苍白凝重、却丝毫未曾动摇过对宫泊信任的脸庞,龙干忽然醒悟,自己这个师父,比起阎傀仙尊,究竟败在了哪里。
他太自信、太自大,从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出身不凡,将来注定身居高位。
明明从未将众生放在眼里,却满怀不切实际的英雄野望,以致于最终害人害己。
同样是面临即将到来的大灾,同样是身怀乾坤鼎,宫泊的第一反应,却是我要先救下自己和徒弟,然后再考虑其他。
作为一个活了不过数百年的人族修士,他的谨慎和缜密,以及在跌入谷底时的迅速调整反应,都让龙干这个枉活数万年的老鬼望尘莫及。
只是可怜可叹……
这天地间,总是大道无情,命运弄人。
龙干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青竹笔灵,无奈长叹一声,准备强行终止炼器过程,却突然看见楚沨露出一种让他神魂发寒的狠厉眼神,抬起手,朝自己的心脉关键处狠命一拍!
自绝心脉!
龙干失声:“楚沨,你疯了!!”
楚沨的身躯倒下了,但包围着他们的火焰却丝毫没有减弱。
因为男人直接将神魂自燃,投入了青雷伞之中,甘愿从一介仙尊,自降为他人器灵!
“疯子,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龙干的声线都开始颤抖,他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办法!
虽然这样做的效果十分显著,几乎是楚沨神魂投入青雷伞的瞬间,那暴动的法则就平息下来。
最关键的熔铸顺利完成,但无论龙干和青竹笔灵如何呼唤,都没能等来楚沨的回应。
难道说……
在器身成型的瞬间,龙干被强行排斥出了法宝。
他顾不上头顶凝聚的天劫雷云和一旁突然气息暴涨的宫泊,立刻一爪子按在了楚沨的胸膛上。
探查到的结果,让他的心霎时沉入谷底。
没有。
连一丝灵魂烙印都没留下。
现在这具身体,毫无疑问,就是个空壳而已。
这小子对自己是真够狠的,龙干心想。
连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你们师徒俩是不是有病?”他没忍住骂道,“修炼的功法是把人炼成傀儡,这也就算了,可没事把自己弄成傀儡是什么癖好?”
龙干虽然和楚沨这小子有过节,但也不代表他希望对方神魂俱灭啊!
他脑袋嗡嗡的,像是有人用铁丝在里面搅和,又疼又烦躁。
还在想着该怎么跟醒来的宫泊交代,一转身,就看到宫泊闪身出现在面前。
他什么话都没说。
但在看到青年脸上表情的一瞬间,龙干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宫泊弯下腰,捡起了那尊祭炼完成的三足青铜鼎。
小鼎不过巴掌大,古朴精致,相比起从前的乾坤鼎,色泽更浅淡几分。
鼎身上还铭刻着头发丝大小的繁复法则铭文,和青竹与盘龙的纹样。
乍一看,像是放在书房里用来赏玩的物件。
但宫泊捏着它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已经开始隐隐泛白。
他垂眸盯着它,放大的瞳孔带着一丝茫然空洞,似乎还不太理解究竟发生了何事,紧抿的唇嚅动了一下,不知想说些什么。
青年周身的气息,仍然在本命法宝的牵引下飞速攀升,不过短短几息,就达到了一个让龙干都觉得无法企及的层次——难道说,他已经触及到了那层境界吗?
龙干不知道。
他只是看了一眼静静躺在自己脚边、闭目如同沉睡的楚沨,暗叹了一声造孽。
异宝出世,头顶的雷云轰隆作响,天道法则还在尽职尽责地积蓄着力量。
在即将降下霹雳雷劫那一刹那,地上的宫泊抬起了头。
“本座现在心情很差。”
他注视着天空汇聚的百里雷云,声音平静。
“——滚。”
不知是被威慑到了,还是真的已经无法奈何宫泊的境界,在龙干和一众修士震惊的目光中,那劫云的游动僵硬了一瞬,当真逐渐开始消散了。
这也行! ! ?
但完成史无前例壮举的宫泊,脸上却没有丝毫兴奋得意之色。
他的神识一遍遍在三足鼎内部逡巡,就连刚回复的青竹笔灵都被他抓来反复询问,可没有,哪里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