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他记得这个帖主。
对方曾在其他帖子里偶然提过, 她的导师加入了官方的专业分析团。
再结合该帖中透露的只言片语, 他很难不觉得近来的帖子有官方的意思在里面。
这是不想第四纪元因为他一再崩裂世界线的举动恐慌动荡, 所以主动将世人的焦点引导至八卦上吗?还是说对方已经确认他们的世界处于他成功逆转一切后的时间线, 于是以这样的方式为他增加情绪能量, 试图让他早日成为终末之神?
以上这些薄光并未思考太久, 总归这种事对他利大于弊。
就连那唯一的弊端,比如说对方探索到有关“亚特兰蒂斯”传说的事,对他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早在他成就终末时, 他就已经试着寻觅过地球的存在。
连终末的力量都遍寻不得,说明真正的世界之间终究是有壁的,从中窥探到一两个传说应该就是第四纪元的极限。对此, 他确实没太多可担心的地方。
薄光这边岁月静好,此时一墙之隔的众神殿主殿里,气氛却是截然相反的微妙险恶。
只见从薄光苏醒的那一刹那,无论是神座上的海洋之神, 还是宝石折面上的天空和深渊,神色都极同步地顿了一瞬。
下一秒, 雷霆暴虐,水汽疯涨,阴影涌动。
信使之神确实是得以不被针对了,但照三主神这暗潮汹涌、或者说明潮汹涌的架势,恐怕此刻众神殿里的所有神明都会受到波及。
见状,劫后余生的信使之神第一个带头就跑。
开玩笑,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他这一动,转瞬间神殿里的诸神都随之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临出殿门前,透过信使神力的感知,他基本已经确定了这场短暂的躯体争夺战的结果。
以至于一出殿门,他和预言之神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看来是阿尔法赢了。”/“啧,阿尔法那家伙真狗啊。”
不过比起信使之神依托感知连蒙带猜,同样得出答案的预言之神明显知道的更多:“怪不得天幕结束前,殿内的水汽厚重到那个地步。我一开始真以为是阿尔法耐心告罄了,结果竟然是在为薄光的苏醒做准备。”
“因着薄光先前不在,埃对露面毫无兴趣,直接就丧失了先机;而阿蒙又因为另一个深渊的献祭,导致神力起伏太大,一时间难以趁手;于是在薄光苏醒的那个瞬间,虽然阿尔法是他们之中状态最差的一个,却因为当时躯体的主导权,以及提前的布局准备,硬生生暂时压制住了两位。”
说到这里,预言之神忍不住又低啧了一声。
“看来不仅是人类要重新认识阿尔法,我们也该重新看待这位海神了。”
当初神弃榜上,他们到底瞎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阿尔法是诸神翻盘的唯一希望?!
明知道压制不了其他两位多久,却还是顶着与另一个世界自己生死厮杀后的糟糕状态,肆无忌惮地将残存神力用在了今夜,只为第一个见某只小鸟一眼。
这种超绝恋爱脑的鲨鱼,他们究竟能指望他什么?指望他干啥啥不行,内战第一名吗?
无论这一刻诸神如何情绪复杂,此时位于后殿的薄光,就这么自铺陈着白玫瑰的床榻上,若有所觉地朝着脚步声来源看去。
后者每走一步,殿内的潮涩就又浓重一分。
就像诸神不必亲眼看到结果一般,哪怕此刻薄光不曾抬眼,他也清楚,来人必然是阿尔法。
听着这熟悉的脚步,看着后者那暗涩却如炽如熔岩的金眸。恍惚中,薄光倒是有些幻视当初在海神神殿的某些过往。
说实话,此时此刻连他自己也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阿尔法主动向他走来。
稍纵即逝的走神后,对着眉眼间还残存着些许凶戾与桀骜的海神,薄光一边收敛情绪,一边先行开口道:“这些白玫瑰是你的主意?”
这话一出口,就让阿尔法已然走至床尾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得不说,海神这种刚结束交手时的野性的确非常唬人,但这份慑人的静默显然早已对薄光无用:“嗯?不说话吗?所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仅是这白玫瑰,连我们的海神都重新开始遵循不言禁戒了?”
薄光虽然是在询问,可话里根本没有半点询问的意思。
天知道他刚醒来看到满床的白玫瑰是什么感觉。
这玩意儿一般是人家在葬礼上所献吧?搞这么一堆放他床上是几个意思?
他原本以为另一个世界会凶险万分,结果他在那里倒是活得好好的,偏偏一回来就看到这种神奇景象。但凡此刻神殿里再加个唢呐,简直就是中西合璧要将他送走了。
完全没有半点犹豫,几乎是睁眼的刹那,薄光直接秒锁真凶阿尔法。
因为埃对玫瑰从无执着,压根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而要是阿蒙,此时的玫瑰只会是金色,而非白色;三主神里唯有阿尔法,能搞出这种一言难尽的阵仗。
薄光猜测大概是阿蒙先铺了金玫瑰,阿尔法觉得碍眼改成了黑色,两者争来争去最后折中,变成了此刻这般毫无杂色的纯白玫瑰。
在薄光开口前,阿尔法压根不觉得白玫瑰有什么不好。
他记得人间又将白玫瑰称作“骄傲玫瑰”。虽然那不是他最爱的黑色,但实在契合薄光。只是听薄光此刻的语气……这一刻,一向对人世之事不甚了解的海神,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白玫瑰常被用于葬礼的事。
难怪最后他被将黑玫瑰改成白色时,阿蒙那家伙没有再将其便回金色。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是吧?!
对此,阿尔法沉默了一瞬后,实在想不出怎么回答的他直接哼笑了一声。再然后,他就这样止步床榻前,自午夜朦昧的水汽中,垂着金眸注视着薄光已然恢复黑色的眼眸道:“——果然还是黑色合我喜好。”
所以什么白玫瑰?说什么呢?他听不懂。
第108章 神禁榜(一)
这场有关白玫瑰的对话并未持续太久。
不仅是因为某条鲨鱼搁那儿装聋作哑地转移话题, 更因为海神在转移话题的同时,连他们所处的场景都一同转换了。
只一秒而已。
明明上一秒薄光还在白玫瑰铺陈的床榻上,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海潮就已然将他与阿尔法淹没。
原本他应该开口嘲弄阿尔法的强盗做派的——骤然选在这个节骨点上将他掠至深海, 不就是觉得只要他看不见白玫瑰,就可以当这事不存在了么?
然而薄光刚撩眼想说些什么,就对上了海神于暗潮里的那双金眸。
深海终年暗无天日,万米之下的深海更是如此。
那是一种单是旁观,都足以令人窒息的极致压迫与极端寂静。
但以上种种,都抵不过此时阿尔法暗潮汹涌的那一眼。
他当然清楚阿尔法对飞鸟的执着——那不仅是肉体上的欲望,更是精神上的渴求。
而或许是吞噬另一个自我时, 同样吞噬了对方那份狩猎的渴望, 此刻阿尔法的眼神甚至远比上个世界的海神还要直白。以至于薄光先前酝酿的所有调侃, 在对上这双金眸的那一瞬, 都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最原始的静默。
静寂的深海包容一切, 又无声放大一切。
当薄光下意识沉默时, 随着这份被放大的静寂,之前若有若无涌动的海潮便愈发得分明起来。
当然,这也可能不是静寂所致, 而是某位海神越来越放肆的缘故。
薄光早已等同于拥有海神权柄。
对他而言,在深海里行动、呼吸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因为只要他想,所有的海水与他之间都会隔着一层极浅淡的薄膜。所以先前虽然看似他被深海覆盖, 实则他全身上下压根没有沾湿半点。
可此刻的海潮不同。
感受着此刻自脚踝放肆向上、与他躯体毫无缝隙的潮流,以及阿尔法锢在他腰侧、按在他后颈的手,即便阿尔法没有肆意亲吻什么,可这种似是冰火纠缠的温度, 于薄光来说,反而比直接的掠夺更难以忍受。
尤其是在此期间, 对方无时无刻不锁定在他身上的眼。
如此大范围的海潮裹挟,兼之这种暗沉到极点反而沸腾的眼,甚至让他有种仿佛被鲨鱼一点点吞噬的错觉。
同样能操纵海水的薄光又怎会不清楚,每一道水流几乎是阿尔法的另一种感官。
于是在海流越来越过分地贴合他的躯体时,忍无可忍的薄光一边反过来操纵海流,任由深海的潮水打湿阿尔法于暗色里近黑的发,一边在海水的潮涩中低啧着开口道:“——清醒了吗?我亲爱的海神阁下?”
随后回答他的,却是阿尔法漫不经心将湿发后捋,尔后嗤笑着溅落在他脸侧的水珠。
在那湿发上的水珠无遮无拦溅落于眼下的那一瞬,今夜一直勉力按捺着脾气的薄光,只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点燃。这一秒他是真的气笑了:“你的神力就都用在这里是吧?刚才的海水还不够浇醒你是吗?”
薄光虽然没看见神权榜的所有弹幕,不清楚阿尔法赢下另一个世界海神的具体概率,但总归是个低到几近为零的数字。无论怎么想,那绝非是一场容易的胜利。
所以即便他回来的时候对这家伙的自作主张满肚子火气,可他还是忍了,甚至扯了个白玫瑰的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但是阿尔法!
这个疯子都做了什么?!
明明神力已经耗尽到连定位都不准——此时他们为什么被深海环绕?因为他们正处在海神神殿的边缘。如果薄光没猜错,阿尔法一开始应该是想直接化作海流,带着自己回他的寝殿的。只是因为神力的波动,导致了目的地稍微有点偏差。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到这家伙明明状态已经差到了这种地步,他还在拿残余的神力做什么?
一想到此刻身上裹挟的潮流,以及先前穿透他神力的屏障、恶劣落在他眼下的水滴,薄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显然和刚才一样,他是被纯纯气笑的。
假使阿尔法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完全忘记白玫瑰的事,那么薄光不得不承认,他获得了大成功。因为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半点都不想聊什么白玫瑰了,他只想给这位海神好好清醒一下脑子!
然而没等薄光动作,一阵潮水的推力就让某只小鸟完全落在了海神的怀里。
和之前以海流覆盖不同,这一次,是阿尔法本身的炽热体温浸染了他的每一寸感官。而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某位海神低哑的笑音:“如果小鸟想知道的话——海洋神力当然不止是用在这里,事实上它还有点别的用处。至于我清不清醒……”
说到这里,薄光只觉得某人的体温似是再次升高,连带着后者笑意中沙哑也若有若无重了几分:“我记得我还欠某只小鸟神婚的最后一步,现在我只是在切实执行而已。所以你觉得这算清醒吗,小鸟?”
算你个锤锤。
这一瞬,薄光觉得比起阿尔法的体温,升得更高的恐怕是他自己的血压。
先不说刚才这些话里,阿尔法又双叒叕掺了神力,几乎是在给他展示神力全新用法的同时,以鲛人的声音蛊惑着他给出答案。就说这场神婚吧。
他明明记得那场神婚是为了方便集合诸神而被他提议的。
然而回想起这场婚礼从婚贴到聘礼一个不缺的流程,一时间薄光也懒得去和阿尔法掰扯整场婚礼是真是假了。比起这些,既然阿尔法觉得他现在清醒得不得了,还主动承认了这场神婚的真实性,那么他还有更大的账要和这位算。
念此,薄光止住了先前热得准备将人推开的动作,仅是维持着掌心抵在后者胸前的姿势,同样将海洋神力蕴于嗓音道:“神婚?你要这么说,我也有个问题很想问问你。”
“假设这场神婚真的成立,是不是有谁在最后对我说,要我去征服?所以在我准备去征服另一个世界的时候,突然出现抢走了我的猎物,这就是某人所许诺的征服么?”
说到这里,薄光话里带上了几分低嗤:“劳烦我们的海神阁下为我仔细分析一下,在我本就大概率能赢的情况下,那位这么做到底是在给我铺路,还是纯粹自己活腻了找死、想着拿命来给我增添难度?”
“对了,貌似某人在说让我去征服前,还对我说了一句,要我比谁都恨他。所以他这是以身作则地告诉我,他恨我恨到哪怕死都得死在我面前?”
海洋永远生机勃勃。
即便此时神力匮乏,在毫无间隙的距离下,薄光依旧能感受到阿尔法心脏的蓬勃跃动。
而随着他的问话,只听他掌下的心跳声先是放缓了一瞬,尔后跃动得远比先前还要热烈几分。
“被征服的人为征服者铺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何况当初你临走前,那些话都是对蛇说的,真要追究找他去,我本来也没答应你不过去。”
此刻阿尔法当然能感觉到薄光声音里与他同源的神力。对于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海神一向接受良好。
反正他早已被小鸟蛊惑到极点,纵然再多一分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