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二十三天, 七场大胜。这是什么概念呢?
薄阳回忆着前几次神禁之战的战果。虽然每一次他都不曾获胜到最后, 但薄帝国获胜的人的确不少, 从薄阴和他三位子嗣的口中, 他多少还是了解到一些信息的。
而即便在那四位的胜利过程中,一个月能赢下一个族群都算是非常了不起的胜果了。
就这还是各族互相征战不休、不曾共同针对人族的情况下。
可薄光呢?
“据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之前薄光攻击巨魔族时, 巨魔族领地周围出现了矮人族余党的踪迹。很明显,现在我们人族已经是其他所有族群,都第一个想要灭掉的对象。”
可即便在这种极端针对的氛围里, 薄光还是收获了二十三天的七场胜利。
念此,此时殿宇里的薄家众人不禁本能地陷入了沉默。
无论什么情况,他们都不怀疑人族的最终胜利。纵然在薄光出现前,他们也从不怀疑这一点。
事实上这一刻, 他们真正怀疑的,是真的有人能在这种最疯狂的歌剧都无法谱写的所向披靡下, 胜过薄光拿下所谓的最佳胜者吗?
正是因为太清楚答案,这一刻他们才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半响,下首的薄日才哑着嗓子地开口道:“……主神们动手了吗?”
此刻回答他的是一旁的薄月:“没有。”
随后殿内又是一阵微妙的沉寂。
直到薄日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似想到什么最荒谬的笑话般、就此扶额笑了起来:“哈哈,这才是问题所在啊!”
是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倘若这份战绩里有着三主神的手笔,虽然夸张,他们也不是不能想方设法地赶一赶。
毕竟他们比薄光多一份曾经获胜的记忆。
然而自始至终,三主神都只是在能够看见薄光的角落处静静旁观而已。
甚至这件事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一点。
“让主神为他献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既能够让这份献礼开始,也能让它停止。”
这一次开口的,是主座上神色复杂的薄阳。
身为薄帝国现任的皇帝,和草根出生、兵谏上位的薄阴不同,他姑且算得上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所以他自认还算了解那些生来居高临下的主神们的心理。
无论是上位者为了眷爱之人一掷千金、还是他们为了偏爱之人屈尊献礼,说到底满足的不过是他们自己想要占有的私欲。这种事充其量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满足罢了。
谁也不清楚神明的眷顾会持续多久。
要是拿这种东西当真,他们甚至都不必在这里讨论薄光,因为后者根本没有被讨论的必要。
偏偏主神们没有动手。
明明已经身处战场,明明这些战役的结果决定着他们能否恢复神力,但他们真的就只是在看而已。
这比他们先前为薄光献礼,还要恐怖上一万倍。
因为这要么意味着,他们愿意为薄光悖逆天性地忍耐良久;要么意味着,他们笃定薄光的每一场胜利。前者恐怖,后者也恐怖,如果两者兼有,那它简直是整个第三纪元最最恐怖的故事。
“先前薄光抽到三主神图腾的消息刚传开的时候,各族说他占尽了运气的便宜。”
“等到埃神和海神相继为他带来兽族和海族的头颅后,他们更是说他运气好到只要站在那里,就拥有了天时地利。”
“但现在,你们知道异族们说他什么吗?”
随着祖辈、父亲、兄姐们的接连沉默,今夜一直没开口的薄星却一改常态,就这么语调平静地诉说了起来:“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指着战场上盛开的白玫瑰,然后为它编造出了一个全新的花语。”
那夜在白玫瑰骤然开遍整个薄帝国时,薄帝国以外的人还在疑惑这些玫瑰因何而来。
直到他们看到了薄光每一次战斗结束后,都必然坠落在那片战场残骸处的雨。
随着雨水的落下,雨后被洗去血迹的土地上,就这样静静盛开着最洁白的玫瑰。
于是无需诉说,所有人都已然清楚,这玫瑰究竟意指何人。
白玫瑰原本又名“骄傲玫瑰”。
因其高贵典雅的外表,有关它的花语可谓数不胜数。
但现在,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土地上,它的花语已然变成了:“——终末的裁决。”
随着这五个字被薄星诉诸于口,一时间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假使只是一个族群在那编造花语,世人根本不会为之买账。可如果是两个、三个乃至所有族群都在这么说,那么这就是它从此以后的唯一含义。
不需要天空或是海洋带来的天时地利,显而易见,对现在的异族来说,薄光已然就是无可匹敌的天灾本身,亦是为他们带来死亡裁决的那朵终末玫瑰。
不过忽然提起玫瑰,由此联想到那一场场战后之雨的薄月再次开口了:“我记得三主神里,掌控雨水的神明只有两位。”
其实真要说起来,深渊之神若想让世界落雨,应该也并非难事。
毕竟以阴影氤氲湿气、于暗处搅弄云层,对阿蒙来说恐怕再简单不过。
此刻薄月忽然提起这件事,想说的自然不是对方能否控雨这一点。
而在座没有真正的愚蠢之辈。于是下一秒,薄日就敏锐地接过了话茬:“这阵子出现在薄光周围的,的确只有埃神和海神。你的意思是,剩下的那位深渊可能会是三主神里的变数?”
老实说,血缘上亲情他们不是没有,然而这和他们争取各自的胜利并不冲突。
更何况在座基本都成为过神禁之战的某一次赢家,原本谁都有可能成为那唯一的最佳胜者。
于是在薄光强到让他们绝望的情况下,寄希望于最后一位主神与他翻脸,从而增加自己的胜率,已经可以说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但凡时机合适,薄日甚至觉得自己都敢稍微给这位从天而降的亲属使点绊子。
因为他真的不想输,更不想在人族注定胜利的情况下,就这样不战而败。
“呵。”薄日原以为最先反驳他的会是薄星——就薄星刚才说起玫瑰花语的语气,他一下就听出来,这个除了幸运一无是处的三弟已然彻底拜服于薄光的实力下。
然而当他朝着声源处看去时,他才发现,刚才嗤笑的竟是他们的老祖宗薄阴。
不应该啊。要知道薄阴可是薄家人里第一个敢当面不敬神明的家伙。
薄日甚至怀疑今天他们薄家这一身反骨,一大半都来自于这位血脉源头。
所以难道是他听错了,那声笑并非嘲讽,而是在赞成他此刻所言?
可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一瞬,因为下一秒,薄阴的话就打破了他的犹疑:“当初那家伙抽的签,不是埃的天空图腾,也不是阿尔法的海洋图腾——那是三主神的图腾。”
那是由天空、海洋、深渊一同烙印的,打一开始就象征着三主神的图腾。
正因为薄阴打心底里不信任神明,他才明白一个神明为人类忍耐至此意味着什么。
倘若是刚看到薄光抽出图腾那一会儿,他或许会觉得那三位猎人对薄光别有用心。可现在?
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猎人当真不会为他们的猎物低头吗?
说起来最近各族是不是又流传起了一个传说?
念此,薄阴不禁挑了下眉。饶是一向雷厉风行的他说起这事来,都忍不住啧了下舌:“听你们的意思,这阵子薄光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他身边出现的要么是埃,要么是阿尔法,总归三主神从来没同时出现过是吧?”
这阵子薄阴也一直待在战场上。
他固然也想成为所有战役中的最佳胜者,可他真正想要的,还是以人类之躯战胜他族乃至神明而已。
至于是不是最佳的那一个,比起在座其他人来,他倒是没那么在意。
也因此,他对薄光的消息关注的并不算太多。相反,有关神明的消息他却零零散散听了不少。
而在得到薄月对此肯定的回答后,薄阴顿时有些玩味地笑了:“最近不是有族群在传言,三主神很久以前是一个人吗?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些家伙输多了在扯淡,现在看来还真不一定。不过如果这是真的,你们也别去指望阿蒙了。”
如若三主神本质都是同一个人,当其中两位都为玫瑰怦然心动时,剩下那位难道会无动于衷吗?
有关猎人是否会低头的问题,薄阴暂时没有答案。
可关于后一个问题,他可以很利落地回答说:不会。
都已经留下自己的图腾了,他就不信阿蒙真的能一直都不出现在玫瑰的身侧。
要问为什么?就当是他在战场厮杀了这么多年的直觉吧。
而就在薄家众人散场的时候,本应在寝殿入睡的薄光却若有所感地睁开了眼。
此刻窗外明月皎皎。
朦胧的月光为窗内窗外的白玫瑰都笼上了一层更纯白的色泽。
不,这并不仅仅只是月光的杰作。
这一刻眸光落到玫瑰上的薄光,终是在月色的辉映中,看清了落在玫瑰花瓣上的那层薄雪。
而于他眸光落下的那一秒,深夜的薄帝国再次寂静地飘起了雪花。
见状,薄光感受着空气中那混着玫瑰气息的冷冽,几乎本能地看向了窗外视线所不能及的阴影处。
理所当然的,碍于视角的局限,他什么都看不见。
就连夜色里无处不在的阴影,似乎也唯有雪花留下的痕迹。
然而这一刻,薄光既没有将其当作错觉,也没有试图使用深渊神力去进一步感知什么。
他只是静静凝视了窗外落雪的玫瑰一会儿。
许久许久,他才在自己寂静的呼吸中开口道:“阿蒙。”
阴影处并没有回应。
可此时此刻,窗外多出的一道呼吸却已然告诉了他,那里正坐着一位神明。
或者说,一位深渊的主人。
第136章 神禁榜(二十九)
雪落无声。
阴影无痕。
当深渊自夜色中沉默时, 整个世界无人能察觉到他的踪迹——除非他愿意被察觉。
刚才的那场雪或许可以推脱于天象的巧合,可此时此刻,随着那声“阿蒙”而起伏的呼吸, 却自此一寸寸刻下了独属于深渊之神的姓名。
“不知如此雪夜,我们的深渊之神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