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比起海洋、宝石和那些宝石矿,在我眼里,这些颜色的价值远超前者。那确实是阿尔法在送聘礼,但他真正送的不是这些能以财富衡量的玩意儿,那是阿尔法在一步步将自己献给他的爱人。”
所以艺术之神刚才才会说,这是他觉得迄今为止最像神婚的时刻。
从血肉到灵魂都充斥劫掠之意的海神阿尔法,在劫掠薄光之爱的同时,也在疯狂地劫掠着自己的所有。而后者才是他未曾言说的真正聘礼。
在此之前,饶是艺术之神也没有想过,曾经他觉得最无美感的劫掠,在今夜竟可以如此浪漫。
果然爱是最伟大的情感么?
想到天幕第六次被暗潮席卷前露出的粉色海洋,此刻艺术之神甚至已经能想象出,阿尔法在那片与神婚榜榜单名同色的沙滩上,所进行的最后示爱了。
尤其是在他注意到每一次海洋变幻时,阿尔法指间的珊瑚戒指也在随着大海的颜色而改变后。
如果这不是劫掠般的示爱,还有什么是呢?
诸神里敏锐的神明从来不在少数。
先前是因为忽然来到了薄光的地盘,他们刻意收敛一些。如今都已经有人率先说到了这个地步,兼之今晚又没有被雷劈、被雨砍、被雪毒的压力,于是这一刻嫉妒之神直接一个加入话题。
“之前阿蒙在极夜里搞出极光,埃反手就是一片彩虹,现在阿尔法直接来了一个五彩海洋。甚至看第六次天幕转暗前的情况,除了先前提到的五色以外,还有一个粉红色。也就是说是六色海洋。这么一搞,神婚该有的热闹氛围不就来了吗?”
你确定那真是热闹氛围?
原本右侧的人族注意力大多都在天幕上。
但在这天幕又亮又暗的六次间隙里,诸神之间的话题实在太过精彩。精彩到他们只是稍微旁听了一会儿罢了,后者话里那份夹枪带棒的嘲弄都快要溢出整个主殿了。
于是这段时间里,众人一边感慨着“海洋果然富有四海”,一边本能地分析起了诸神内里的恩怨纠葛。
也就是这时候,他们才彻底意识到,诸神之间压根没有什么友好关系。就连对待他们顶头的三主神,这些家伙大多也就是个表面功夫而已。
甚至今晚为首的预言之神,近来很可能和阿尔法关系极差。
也是,从先前那些排行榜的画面来看,三主神恐怕每一个都杀过他们一遍,有的估计都不止一遍。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关系怎么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相较而言,今晚这些神明反而在面对人族时态度更好一点。
对此,一时间众人都不知道该先感慨薄光的面子之大,还是该想办法装作听不懂他们话里的互讽之意。
不过照现在的架势看,人类和神明好像还真有合作准备神婚的可能。
而就在众人默默纠结之际,没人管的薄星显然没有这样的烦恼。见此刻皇宫里的内政、财政以及军政大臣都在沉默后,他再次毫无违和地加入了话题道:“不是六色吧?我觉得最后可能会是七色。”
毕竟薄星对三主神的认知非常简单粗暴。
他不觉得和阿蒙拥有同一具躯体的另外两位,会是什么忍气吞声的脾气。现在阿蒙搞出了七色极光,埃回敬了七色彩虹,他就不信独独阿尔法会只弄出六色海洋来!
当薄星话音落下后,这一刻无论是一开始说天幕会持续明暗的预言之神,还是后来聊起海洋颜色问题的艺术之神,都默认般地朝他投去了视线。
因为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和薄星不同的是,他们不觉得继粉红色之后,还会有其他颜色的海洋。比起再次出现一片新颜色的大海,其实第七种颜色或许早已经暗藏其中了。
像是在呼应众人的思绪一般,这一刻晦暗已久的天幕终于姗姗转亮。
随后粉色沙滩上的那句“Sposami(嫁给我),就这样异常清晰地撞入每一个观者的眼底。
和先前的几次不同,这一次阿尔法并没有跟着薄光上岸,而是驻足于海洋与海岸的交界线上。
而顺着潮水止步在沙滩宝石边缘的薄光,也没有转身去看身后的绚烂宝石,只是就这么静静注视着数米外的阿尔法。
六次的海洋变化,变化的不仅是海洋,还有海面上倒映的天色。
如今已是日落月升,夜幕星沉。
于是这一瞬,当又一道浪潮上涨着淹没海岸,漫天繁星就像是被海水真切地拽入了海中一般,既星星点点地掠过阿尔法的腿侧,又浮碎着倒影在薄光的脚踝。
与此同时,天幕内又开始落雨。
并非海上常有的阵雨,而是无有起始无有终末,只一瞬就铺天盖地的暴雨。
也就是这时候,半身淹没在潮水里的阿尔法瞥了眼身侧浮泛的海波,尔后漫不经心地扯了个笑道:“从第一纪元起,或者说从世界诞生之初起,海洋便流转世界,从无败北。之前如此,之后也如此,除非——”
海神的声音天生带着惑乱的力量,特别是在阿尔法难得说起长句的时候。
然而这一刻,海神却没有在声音里附着任何神力,他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而已。
对于这一点,阿尔法清楚,薄光更清楚。但是……
星光之中,薄光静寂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海神。
于战无不胜的海神而言,他的那双金眸无论何时都是独一份的金光熠熠。然而今晚或许是暴雨太甚,夜色太浓,以至于海神的金眸都晦涩得近乎暗沉。
薄光曾经见过这双眼。
在每一个他不眠于深海的午夜。
曾经那是一种他难以分清、也难以捉摸的眼神。可现在他早就清楚了,那是阿尔法爱到近乎恨的眼,那也是独属于海神的一眼。
而此时海神的声音还在继续:“除非某只小鸟不想他赢。所以小鸟——你会让他输吗?”
阿尔法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薄光几乎本能地听到了深海暗潮翻涌之声。下一秒,先前寂静下来的海风似乎再一次自远处拂过,将雨水、海水乃至海面上的星光都吹起了一道道涟漪。
见状,阿尔法再次低笑了一声。
再然后,他朝着薄光走出了第一步:“——Mi piaci(喜欢我)。”
还是那句话,或许是海神的声音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惑乱感,即便这一刻阿尔法什么都没做,薄光的脑海里依旧徘徊起了当年海啸里,阿尔法看向他的那一眼。
那也是他真正看到这位海神的第一眼。
紧接着是第二步:“——Amami(热爱我)。”
这一次对应的记忆是神弃榜上的寂静深海。
那数万米深海下的每一个白天黑夜,阿尔法的眼睛里一再叫嚣的都是这句无声之言。
随后是第三步:“——Bramami(渴望我)。 ”
明明当初他已经献祭了听觉,薄光以为他不会记得最初阿尔法破戒时,附在他耳畔所说的那句话。可现在他不仅记得,甚至对方独饮合卺酒后的低笑与嘲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一天,本就拥有世界的鲨鱼让他去征服世界。
所以早在那时候,阿尔法索求的就不是恨,而是他的渴望罢了。
等到第四步时,两人之间仍有一米之遥,然而今晚乖顺了一夜的海流却就此顺着薄光的脚踝蜿蜒而上,以一种几近拥抱的姿态圈住了他的腿侧乃至腰身:“——Abbracciami(拥抱我)。”
这种熟悉的姿态与触感,甚至让薄光的身体比记忆先一步想起,先前差点被海神拽入海中的事。而今夜,这个睚眦必报的疯子倒是真的成功将他拽入了海里,并且远不止一次。
再然后是第五步。
而当第五步迈出后,不到半米的距离已然足以让鲨鱼俯身叼住小鸟的唇,更足以让他在咬了一下薄光唇瓣的同时恶劣地开口道:“——Baciami(亲吻我)。”
说实话,阿尔法真正亲吻他的时候并不算多。因为他们本不该是这种暧昧过头的关系。
可那日夜不歇的雨水,却实在淋湿他太多太多次,多到薄光都已经熟悉那份潮涩的地步。
也多到他实在没办法再因此恼怒。
此刻两者已然是一步之遥。
这一瞬所有人都猜到了阿尔法的下一句话,包括一直注视着他的薄光本身。
果然。随着海神嗤笑着迈出最后一步,不留一丝余隙地打破了两者间的距离,那道低哑的嗓音混着潮热,就这样落在了薄光的耳畔,进而浮动在了今夜的海风之中。
毫无疑问,这一刻他说的只会是:“——Sposami(嫁给我),薄光。”
那个瞬间,薄光以为他会因为海神的惑乱之声想到很多。
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他根本什么都没想。毕竟今晚海神根本从未在声音里施加神力。
先前阿尔法在白海前对他说“我倒是很愿意让你咬回来”时,薄光可以轻而易举地嘲弄一句“我不愿意”,但这一刻,就像是他未曾思索任何事一样,他的声带似乎也暂时失了效用。
至少这一刻,海边响起的只有暴雨中星光里,那愈发明显的猎猎风声。
以及阿尔法在亲吻中笑着重复的那句:“嫁给我,小鸟。从这一秒,直至我们的终末。”
这一次暗潮并未再度遮蔽天幕。
然而这一秒,纵然是对阿尔法意见最多的预言之神,也难得没对他最后的求婚之词说出什么恶言来。事实上此时此刻,他只是继续着先前那个七种颜色的话题开口道:“在世人眼里,海洋确实是蓝色没错。但在原初之时,海洋从来都是最透明的存在。”
哪怕现在也是如此。
所谓的蓝色,就和之后的五彩一样,不过是外界对海洋所附加的色彩而已。
所以此时那未曾言说的第七种颜色已经很明显了:“海洋的第七色,就是透明色。”
一如从来赤诚的阿尔法本身。
而这最透明的最后一色,自此以后,这位海神选择由薄光来为他定义。
“照着阿尔法先前表露的意思,如果他所下的每一场雨都是海洋对小鸟的挽留……”原本今晚爱神并没有过多开口的意思,不过此时天幕内沸腾不息的雨,实在由不得她不开口,“如果每一场雨都是海洋对小鸟的挽留,那么似今晚这般的暴雨,得是海洋的多少句情话所化?”
毕竟她可是爱情之神。骤然看到这样的场面,她又怎么能不敬爱情一杯呢?
说来今晚的宝石字迹的确珍稀到晃眼。
但当海神自海上朝着海岸走去,当阿尔法用他的咽喉寂静开口以后,那每一步之下的暴烈决绝,绝非那些冰冷的宝石所能比拟。
况且她没看错的话,天幕彻底熄灭的那一秒,阿尔法指间的珊瑚戒已然变成了鱼尾缠鸟的骨戒,尔后就这样朝着薄光左手的指尖缠去。
显而易见,薄光早已让阿尔法成了人类。
只是不知道,今晚的鲨鱼是否能让这只小鸟长久地栖息在他的海洋。
关于这一点,就连上首的薄雨都有些说不明白。
小太阳是她的孩子,薄雨自认还算了解前者,但今晚她真的实在难以得出答案。
不过答不答案的不重要,至少现在她可以完全肯定一件事了,那就是当神婚榜结束时,最后的那场神婚一定会到来。
念此,她直接看着下首的众臣与众神道:“既然今晚的天幕已经放完了,那么现在,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有关我家小太阳神婚的具体事宜了?”
嗯?
嗯???
这位皇后在说什么?神婚?薄光和三主神的神婚吗???
乍一闻言,右边的人族倒是接受良好,左边的诸神已然是脑子里一片问号了。因为他们再怎么试图回忆,都不记得自己和人族提过有关神婚的事。
当初为了名正言顺地进入皇宫,表面上他们所给出的理由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促进人类和神明的友好交流”。
难道是因为这个理由,导致人族那边误会了?
想到这里,一时间众人又看向了为首的预言之神。
对此,预言之神真想尥蹶子不干了。要知道当初和人类方联系的明明是信使,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啊?所以这群坏坯又看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