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未来的帝王所受眷顾如此深重,他们都不用去夸耀他那步步为营的脑力,单凭对方这一身象征实力的神纹, 薄帝国都显而易见地会在他的手中走上一个新的巅峰。
所以此时此刻, 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去欢呼雀跃。
即便是对诸神心怀怨怼的内政大臣科瑞兹, 这一瞬也同样举起了杯盏。
而在满世的喧贺中, 薄光却拎起了桌案上未尽的酒壶, 未发一言地独自走出了主殿。
他本就是这种独来独往的脾性, 所以在座无人挽留也无人阻拦。
比起殿内高粱画栋的遮挡,无疑是殿外更能让人直观感受到今夜烟火的热烈。
它是这样的铺天盖地、连绵不绝,以至于落幕时的薄凉都被无声无息地淹没在了夜风里。
在殿门口稍微看了会儿夜色后, 薄光既没有回到自己的寝殿,也没有顺着一旁盛开的金玫瑰指引,去往某位主神的神庙处。
他只是找了条没有玫瑰的小道, 静静走向了皇帝薄阳的寝宫。
等到薄阳在主殿里开完夜会回来,还没进殿就看见自家幼子正斜靠在殿外的栏杆上,显然是已经在此候他多时。
而后者虽然是在等他,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却并未立即起身, 只是拎着那极眼熟的青铜酒壶,慢悠悠地饮尽了最后一滴酒液。
即便如此, 作为薄帝国说一不二的皇帝,薄阳这一刻也莫名有点受宠若惊。
毕竟幼子的脾性这些年他都领教过不知多少次了。
有一次他实在没忍住说了句薄光“不知礼数”,当即就被他笑着回怼道:“我蛮夷也。”①
如果薄光是蛮夷,那么他作为薄光的父亲又是什么?
自那以后,薄阳就没有再试图管教过这位幼子,因为他怕哪天薄光突然给他来一句“我豚犬也”。他实在不想当某只小猪的爹,换成小狗也不行。
哪怕人类身躯孱弱,但他还是想保有自己的人籍的!
今夜难得这位逆子主动等候,本就打算换完常服亲自去其寝殿找人的薄阳自然是让人速速进殿,省得对方被殿外的风雪再吹出了骨子里的那份叛逆。
刚进殿门还未坐下,薄阳就一边走向挂披风的衣桁,一边头也不回地背对着薄光道:“小太阳,你想当皇帝吗?”
闻言薄光瞥了眼前者的背影。
如果是昨夜薄阳这么问,薄光一定会无所谓地回一句“没兴趣”。
对他来说活着就已经够累了,他实在没有称帝的欲望和野心。可今夜天幕结束前,阿尔法自深海睁眼的那一幕一直让他如鲠在喉。
他不是畏惧那位海神,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活到那一天。
他花了二十年说服自己接受死亡,甚至对神婚都早已不抱希望,根本没道理在临门一脚时畏缩当场。所以那段时间里一定是出了什么特别的事,才会彻底颠覆了他赴死的想法。
对于这一点,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
念此,薄光看向了此刻正拿着披风提着灯笼走进来的薄雨。
那厚实的披风一看又是他的尺寸。
所以会是因为薄雨又做了什么傻事吗?还是说是他自己找到了什么不必赴死也能自由的方法?
薄光不是事到临头才去亡羊补牢的性格。既然已经猜到从现在到他二十岁生日的这三个月里,极有可能会有什么重大变故发生,那么他不可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王权虽然比不上切实提升的力量,但终归聊胜于无。
于是这一刻薄光没有正面拒绝,只是平静地反问道:“关于本次神眷榜的一众上榜者,诸位大臣可有讨论出什么结果?”
今夜主殿之所以久久没有散场,除了明面上的庆祝以外,的确就是在讨论对神眷榜前十位的处置方式。
其中激进的提出要将他们严加管控,中庸的提出保持现状放任自然,主张和平的则提议将那些人挨个进封、并授予其最合适的官职。
总而言之,就是殿内吵成了一锅粥。说了半天他们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干脆演变成只动手不动嘴混战了。
到头来还是薄阳又狠狠砸了个酒壶下去,才勉强制止了这场闹剧。
由此可见,臣子们武德太充沛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
想到这里,薄阳转过身来看着幼子衣袍外未曾收敛的熠熠神纹,忽然很想叹口气。
臣子们武德太充沛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现在整个薄帝国武德最丰沛的那个,就不容忽视地站在他面前。
若非如此,哪怕天幕再说一万遍的“玫瑰大帝”,薄阳也不可能将帝位归属讲得这般儿戏。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了别的选择。
于是这一刻,这位皇帝懒得再继续拐弯抹角了:“那群废物能讨论出个什么来!小太阳,你想怎么处置那些人直说就是了!毕竟你知道的,你的父皇总是拒绝不了你的请求。”
毕竟现在同意就还只是体面的请求,如若否决,说不准就变成以武进谏地强求了。
讲道理,不管再怎么说,三位主神的神纹付诸一人这种事也太出格了吧!
怪不得各类典籍中都说爱是最强最伟大的情感。
被神明这般偏爱,又怎么可能不强?
薄阳自认已经够有雄心大略的了,此刻却生不起半点除掉幼子的心思——不是完全不想,是因为他怎么想都觉得没戏。
一个主神的神眷已然足够出格,如今三位主神的神纹统统付诸一人,此世怎么可能有人类能打得过薄光?别说人类了,恐怕连一般的神明都不行!
说真的,就幼子这被神眷的架势,哪天他直接成神薄阳都不奇怪。
就在薄阳神色复杂地看着幼子时,薄光已然直白地说出他的要求:“我希望您能对神眷榜前十发布特赦令,并宣布无论之后是何榜单,又有何人上榜,都对榜单上的一切既往不咎。同时,帝都将不再限制任何人类任何种族的进出,欢迎任何智慧生物来此任职。”
“……上个百年我们可是还在和精灵族开战。即便是现在,我们和第二纪元的那些种族也绝对算不上是关系好。”此时薄阳不是听不懂薄光话里那开门通商、唯才是举的深意。
前面关于神眷榜众人的处置他可以全盘接受,但后面让其他种族在非节日的时候踏入帝都,会不会过于冒险了一些?
薄光对此只是撩起眼看向了飘雪的窗外。
下一秒,薄阳只看到空中雷霆一闪,再然后他的幼子就伸出右手,接住了一朵自窗沿阴影处掉落的、通身全无倒刺的黄玫瑰。
因为此刻它枝条上的所有尖刺,早已被灼热的雷霆悉数燃尽。
如果说昨夜薄光千万里外直取玫瑰,体现出了他于夜色中对阴影的操纵力;那么今天这以雷霆劈碎枝条、灼尽倒刺的举动,更是诉说着他对天空下所有一切的超绝掌控。
一念即是万里,一动即是千钧。
只要薄光还在帝都一天,有谁能在天空下、阴影里瞒过他的感知?
此前薄阳自认已经十分高看幼子的实力了,但亲眼见到这一幕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还是过于匮乏。
王权和神权啊……竟然真有可能在将来某天汇于一人身上吗?
这时候薄阳已然没了任何置喙的想法。
而接过了薄光所递黄玫瑰的薄雨却以为他还在犹豫,于是薄雨想也不想地接话道:“小太阳说得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他的意见都很好。”
“我家小太阳目前为止做过最坏的事,就是在他的兄弟想偷吃他的糖时,将糖换成宝石硌碎了兄弟的牙。为了不让宝石被咽下去,他甚至还特意将宝石表面涂满了苦味!他都这么善良了,又能做出什么错事来?”
那是真的很善良了。
薄阳听着皇后那胡搅蛮缠的言论,不由抬手揉了揉额头。
皇后说的事他知道。
那是在薄星误将薄光的宝石罐当作糖果罐,差点误吞宝石之后的事了。
当时薄星的胞姐听说胞弟去薄光那闹事后,亲自给薄光送了一盒糖果以致歉意。但薄星还是傻乎乎地不服气,等胞姐走后又跑到了薄光的寝宫里。
这一次薄光没阻止他想要吃糖的动作,反而主动递出了一颗真正由宝石伪装而成的“糖果”,导致薄星将其放入口中的刹那,直接被它苦得三天感受不到味觉。
正是薄光当年这种天真又恶毒的架势,才让他的一众兄姐们对他既轻视又忌惮。
也让薄阳放任了他这些年里的所有言行。
甚至直至昨夜,薄阳都还在想幼子的脾气是因为自己太过放纵。可现在想来,以天幕上薄光所展露的心性,恐怕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
他的脾性哪里需要自己去养?这个幼子天生就是那么得胆大妄为!
偏偏他还真有这样的实力。
一时间薄阳在忌惮中反而生起了一丝喟叹之意。
于是在薄光即将走出寝殿的那个瞬间,这位薄帝国的现任帝王终究没忍住开口道:“薄光,你还记得我们薄家的箴言吗?”
那是数百年前,薄家太祖在兵谏上位那日对满座朝臣的宣言。
当初还未继承帝王的薄阳在史书里看到这段时,为此激动得心潮澎湃,决意将来一定要和先祖一样做出一番大事业。
所以那年他明知薄光顶着“诸神终末”预言,依旧冒大不韪,为这个孩子留下了一线生机。
而今夜,当年他在史书看到的那段话,却在他的提问中命运般地诉诸于了幼子之口。
“薄家箴言?”此刻已经走至门口的薄光闻言脚步未顿,只是在踏出宫殿的那一秒笑道:“我想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我想起来了。”
“——今夜丧钟已鸣,诸君可曾聆听?”
恰逢此刻凌晨三点的钟声响起,巧合地竟仿佛是世界在呼应他的号令一般。
==========作者有话说:==========
①“我蛮夷也”出自《史记》,是楚君熊渠所言。
第26章 神弃榜(一)
当夜薄光又在做梦。
不仅是今夜天幕所放的那一幕幕, 还有许多天幕未曾放映的细节与过往。
那是那曲《a》结束,他献玫瑰于阿尔法之后。
明明当初让他这么做的就是阿蒙,然而当日阿蒙肆意嘲弄完阿尔法后, 想着海洋之神被献金玫瑰的过程,最终慢慢失了笑意的也是他自己。
那一刻嫉妒的毒液似乎穿透唇齿穿过体表,寂静地灼烧在那位深渊之神的瞳孔里。
有那一瞬间,薄光甚至觉得那样炽烈的妒火,会将满帝国的金玫瑰都一同点燃。
尽管阿蒙很快就又恢复了以往那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一般。
可他们都知道,那绝不是什么错觉。
再然后, 阿蒙便再也没提及过埃或是阿尔法。
他只是在之后的每一个午夜里, 让一朵金玫瑰盛开在薄光寝殿的窗外。并在感应到薄光摘下玫瑰、浸入阴影的刹那, 轻笑着掷动他那标志性的四面蛇骰。
每一次当蛇骰声于虚空中响起, 夜色里漫无边际的阴影就会裹挟着薄光去往一个新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