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因为这一刹那, 他所有的理性感性,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直觉都在疯狂叫嚣着,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于海面下无声苏醒。
显然,此时一切的静寂, 不过是又一场风雨欲来。
而就在他垂眼的同一时间,刚平复的海面又一次起风了。
这一次不再是薄雾水汽,而是真真正正的轰雷阵阵、暴雨倾盆。
再然后便是那不见起始、不见终末的滔天海啸。
在第一滴雨落下的瞬间, 在这场海啸自最高点朝着海岛跌宕的那个刹那,一万米的深海处,一位浮沉于暗流之中的神明缓缓睁开了眼。
哪怕只有那稍纵即逝的刹那,可将所有感知都融于阴影的薄光, 还是越过深海的重重暗色,静默地对上了后者的视线。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
——和埃和阿蒙一样的, 耀金色的眼。
毫无疑问,这位就是那迄今未曾出现的第三位主神——海洋之神,阿尔法。
此刻阴影已然将一切画面传入了薄光的眼。
隔着万米的海流,无论是后者深蓝的发,静谧的眼,还是其颈间所戴的倒刺骨环,又或者是他半裸的胸膛腰腹上若隐若现的深蓝鳞片,以及那鲨鱼般的腹肌下,全然不容忽视的同色鱼尾。
一切的一切,看着都是那么得清晰。
清晰到哪怕没有直视,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薄光都能感觉到后者那份呼之欲出的暴虐野性——比起故事中幻梦的人鱼,显然这位更接近于生来狩猎的鲛人。
即便只是呼吸,他都天然带着一种搅动风雨的戾气。
而在薄光垂眼的同时,深海中的神明也若有所觉地微微侧头,看向了海面之上的人类。
第一眼,阿尔法看到的便是那张冷淡却瑰丽的脸。
再然后,就是那双黑色的眼。
滔天的海啸在前,但此时此刻,这个人类的眼里却没有半分的敬畏,只有一缕深埋在冷寂下、无论暴雨还是海啸都无法浇熄的、若有若无的暗火。
即便相隔如此遥远的海潮,某个短暂的瞬间,阿尔法依旧有了一种似被暗里灼伤的错觉。
然而下一秒,这份异样的灼烧感就被薄光眼下、颈侧、锁骨乃至手背上的金纹给悉数按下。
看着后者身上那些眼熟至极的神纹,阿尔法骤然顿住了眸光,然后就这么朝着岸上的那个人类,缓缓露出了一个平静却血腥的笑。
他当然知道薄光。
哪怕不为那个预言,单是此刻这个人类身上的神纹,就让他不得不知道薄光。
将这个躯体的另外两位迷得如此神魂颠倒,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薄光的存在?
事实上今日,他正是为薄光而醒。
这个打一开始就不该出生的家伙,早该在二十年前便安静赴死,而非在二十年后如此地掀起风浪——纵然今日阿蒙的动作再干净利落,可诸神又不都是埃那样睁眼瞎的玩意儿,怎么可能对薄光弑神的举动毫无所觉?
于是他们找上了他。
所以早在薄光踏上海岸的一瞬间,阿尔法就已然苏醒。
原本依他的想法,那止步于海岸的第一道海啸就该直接为薄光送葬。
可是阿蒙那个混账!
杀意复起的瞬间,阿尔法只觉得一阵刺痛自心脏陡然蔓延。然而这份常人所不能忍的剧痛,非但没有让他止息,反而让他的笑容愈发血腥起来。
他清楚,这必然是阿蒙立下了什么誓言,而且这个誓言一定与薄光有关。
如果再进一步猜想下去,无非就是些眷顾、爱重之类的无聊言论。
无所谓,他根本不在乎誓言的反噬。
阿蒙胆敢用他们共有的躯体立誓,自然就该有被他背誓的觉悟。
那是他二十年前就想杀的人类。
他的猎物绝不容任何人染指,即便对方是他自己也一样。
于是这一瞬,阿尔法嗤笑着动了一下他那锋锐远胜华美的鱼尾。在他整个人骤然由静到动、如利箭般穿流而上时,自最高点汹涌坠下的海啸终是要彻底淹没整座海岛。
而就在他即将越出海面、就在海啸即将坠落的那一秒,一道又一道遮天蔽日的雷霆就此于暴雨中轰然坠下。那肆意的雷暴夸张到只一瞬就蒸发了所有海啸。
至于已然濒临海面的阿尔法,顿时在这个瞬间与海啸一起,被暴虐的雷霆狠狠劈中。
那一刻,阿尔法再也忍不住眼底的暴怒。
只见他气极反笑地露出了尖齿,而他此刻烙印金纹的唇舌就这么无声开合着,一字一顿地默念出了“阿蒙”与“埃”的姓名。
阿尔法是真的快气疯了。
这具躯体里的另外两个到底都是个什么货色?!
一个发神经似地向着人类立下誓言,另一个更是疯到用雷霆来劈自己。
这两个疯子真以为他们这样就能护住那个人类?
杀心再次暴涨的刹那,誓言反噬下那复起的无尽剧痛,依旧没有让阿尔法退却半步。
就在阿尔法再次张口,准备以声波召唤海啸的那一秒,岸上的薄光看着那天灾一般的雷霆、天灾一般的暴雨,又看了一眼在暴雨雷霆中分毫无损、甚至连发梢都未曾被淋湿半点的自己。
随后他悄然收起了指间准备抵挡海啸的雷电,转而看向了一步之遥的神庙。并且在抬眼的那一瞬间,薄光对着闭合的神庙内,开口念出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音节:“……埃?”
这声呼唤落下的刹那,已然触及海面的阿尔法骤然失去意识坠落深海。
再然后,紧闭的神庙大门悄然敞开。
而那位天空之神,于这一刻就这么静寂地站在神像前。
[惨!真惨!我愿封阿尔法为今日最惨神明!连之前被薄光秒杀的那群神明都没这么反复被虐的吧?而且阻止他的还全是内鬼。噗……不行了,越说越搞笑,还是让我自己先去笑会儿哈(捶地大笑.jpg)。]
[阿尔法惨是挺惨,可全是内鬼?不一定吧。]
[家人们,容我提醒大家一句,虽然现在放的是神弃榜,可这位海神之前是上过神眷榜的。到现在神眷榜第一位的背景框上,还亮着独属于他的游鱼图腾呢。所以看见他注视薄光那一眼的眼神了吗?如果一定要算内鬼,他自己说不定都是其中一位。]
[曾经的神眷榜终幕,与今夜神弃榜阿尔法的首次登场重合在一起……这该死的宿命一样的爱恨一体感啊,尤其阿尔法还是最信预言最信命运的那一个!什么都别说了,也别管什么神眷神弃的,反正这口糖我先嗑为敬!]
弹幕纷纷扰扰,天幕内外的薄光此刻却都在静静注视着埃。
此时仍是白昼,并非当初埃面具坠落的那个瞬间。
薄光选择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如最初计划般一击不中,便转战千里的。
他需要力量。
他的确为薄雨的死而悲伤,可他也承认,那仅是一个让他彻底引燃的导线——早在他出生那年,他就已经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世界里渴求着最强的力量。
只是碍于世俗种种,先前他一直没有着手实现而已。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继续后退的理由。
所以今时今日他来到了这里。
世人总说爱是最强的情感,可薄雨至死而无有回应的献祭已然说明了,纯粹的爱是不够的。
如今无论是埃还是阿蒙,大抵已经给了他一个主神所能给予的最高程度的爱。可这样的力量依旧不足以让他超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
于是他开始寻找一种爱情之外的可能。
如果爱无法让他走向最强,那么恨或许可以。
这一点从刚才阿尔法暴怒中,那陡然烙印在他咽喉的海神神纹,便足以证明一二。
今日他一再挑衅阿蒙,未尝没有激怒对方的意思。可阿蒙偏偏忍住了,忍到连他都无法再多言的程度。那么埃呢?近来所有的一切,他知道了多少?又恼怒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埃曾经因为他的誓言而转身离去的过往,想到这位天空之神绝无仅有的傲慢程度,这一刻薄光笑着开口了:“听说您丢失了一只鸟雀,所以我出现在了这里。”
说着,薄光手腕翻转,拿出了一个精巧的骨制鸟笼。
那是由埃曾经的骨面所雕刻的囚笼。
随着鸟笼被薄光轻轻捧起,他带着笑意的后半段话也随之响起:“也许您正缺一个像这样的鸟笼,以及一只像我这样的小鸟?”
此刻庙外仍旧暴雨淋漓。
甚至因为刚才那场海啸的悉数蒸发,今日这场暴雨下得比任何一天都要汹涌。
而就在这轰然的雷雨声里,那座由白骨制成的鸟笼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一个滚烫掌心。
再然后,这份体温的主人开口了:“我未曾丢失鸟雀——”
于薄光撩眼的刹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的埃垂下指腹,尔后一寸寸抚上了他眼下振翅欲飞的羽纹。与那灼热温度一同落下的,还有后者惯来低哑的嗓音:“——我只是丢了一只小鹰。”
而现在,他丢失的鹰隼已然飞回了他的掌心。
第36章 神弃榜(十一)
“……我以为你更喜欢雀鸟。”
更准确的说, 是雀鹰。
这是当年送完苍鹰后,在长达一年的献羽过程中,薄光才逐渐意识到的事实。毕竟仅凭先前一年一次的见面, 想要精准捕捉到埃最具体的喜好还是有些困难。更何况……
想到这里,薄光神情晦涩地注视着埃的煌煌金眸。
他原以为他时隔一年才踏入神庙,并且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地献上这种白骨鸟笼,埃会为此不悦。因为那个骨制面具很可能就是埃自己的骨骼,而他这般私自损毁私自改造,怎么看都有些太没界限。
可埃没有不悦。
就像曾经他送出那只苍鹰一样,哪怕那并非是埃最心悦之物, 但这位傲慢的天空之神收下时, 依旧显得如此偏爱。若非这般, 他也不至于到后来才意识到埃曾经更喜欢的是雀鹰。
而这么一位偏爱掌心雀、笼中鹰, 生来就浸满掠夺欲与占有欲的神明, 当初到底为什么会给他绘上那象征自由象征力量的鹰羽纹?
甚至明明他们当初是不欢而散, 埃却直至此刻都没有任何不悦的迹象。
即便天空之神再不问世事,刚才阿尔法的海啸已然张狂至此,他不信埃对今日之事毫无所闻。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要挡下那样的海啸, 为什么要在他唤出声音的那一秒,就出现在这座海边神庙?又为什么收下这样无甚新意、无甚技艺,就连配套的雀鸟都不曾放进的空白鸟笼?
这一刻, 薄光垂着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就此握住了掌间那还未献上的白骨雀鹰。
其实这只取自于他自身骨骼的作品,才是今日他真正的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