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短短一秒,剑身和戟身便不知碰撞了多少次。在这样清脆却恼人的声音里,在薄光身化雷霆、身缠阴影的攻势下,阿尔法忽然不悦地低啧了一声。
他无所谓誓言反噬的疼痛。但是……
雷霆克海,剧毒克海,被埃和阿蒙喂招这些天的薄光更是异常克制海洋。
或者说,各种因果堆满的薄光,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天克。
这个人类远比他想得要强。
只是这家伙先前在埃和阿蒙那边太过收敛,以至于直至此时才毕露锋芒。
因为就像他想杀了薄光一样,此刻薄光是真的想杀了他。
念此,阿尔法又看了一眼身泛电流、在潮流的侵袭下后跃着浮于虚空的薄光。
此时已是明月初升。
而这一刻那在月色中随雷而动的逆影,乍看就像一只真真正正的金色飞鸟。
那样刺目的配色,让亘古游弋深海的阿尔法破天荒地恍了下神。
他果然还是非常讨厌金色。
压下心底莫名涌动的情绪后,阿尔法重重舔了下尖齿,已然想要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人类,阿蒙是对你立誓过没错,但他一定没有约束誓言的时间。”
关于这一点,海神并非胡乱猜测。
事实上这些天他一直在尝试顶替那两个疯子出现。
本来他在一百多天前就能出现,可埃疯得连往后所有时间都不要,只要那一百天。于是在埃话音落下后,原本还能多少感知外界的他直接被按在了灵魂深处。
再然后是阿蒙。他以为疯成埃那样已经是前所未有,但阿蒙却告诉他,他还能更疯。埃起码还要了一百天,阿蒙付出了同样的代价,却只要一个月的时间。
被这两个疯子的献祭一再约束,不得不被缚于黑暗中的阿尔法简直快要气疯了!
那时候他就在想,只要他得以现身,他一定、一定、一定要杀了薄光。
尔后他便开始思索着阿蒙那个誓言可能存在的漏洞。
虽然当时没听见阿蒙的立誓,可以他对自己的了解,阿蒙给出那种恶心爱语的时候一定不会加上期限。因为对神明来说,这些东西根本无需多言——他们一旦说出口便是永远。
所以在意识到顶着誓言的反噬很难快速杀死薄光后,从来只在意胜利、只在意结果的阿尔法也无所谓破誓与否了,更何况那玩意儿本来就不是出自他口。
于是这一刻,阿尔法直接低嗤着无声张口道:“无论阿蒙那个蠢货对你许下了什么恶心的誓言,都只到今天,只到这一秒而已。现在这具躯体只有我说的算。”
不,你说得恐怕不算。
听到这里,浮于虚空的薄光难得脸色微妙了起来。
在阿尔法自顾自地说完终结誓言的言辞、然后以比先前更迅猛的姿态逆流而上后,薄光不仅没躲,反而极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刚逆流到他的身前、都还没真正动手,阿尔法就骤然止住了抵向他咽喉的三叉戟。
因为在阿尔法抬起三叉戟的那一刹那,这位海神自身的咽喉已然先一步鲜血淋漓。
见状,薄光再次垂眸看向了一步之遥的海神。
在后者那眼神阴沉到已经压过桀骜的金眸里,他就这么静静开口道:“阿蒙的确没有刻意为誓言加上一个期限。可除了阿蒙以外,还有埃。”
闻言阿尔法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而同一时间,薄光也说出了后半句未尽之言:“在那场神婚上,埃向我许下了永恒。”
此刻薄光的声音平静至极。
但就是这样平静到极点的话,直接让阿尔法的怒火攀至了顶峰。
埃。阿蒙。
这两个连死都死不安稳的混蛋!
他们到底有多舍不得这只小鸟这朵玫瑰,才会连自己的命都无所谓?!
这一瞬,气极反笑的阿尔法再也没有了捕猎鸟雀的耐心。
只一刹那,利箭般的海流便捕捉着薄光的动向,在其闪躲的瞬间射落了薄光那碍眼至极的金玫瑰发饰。等到玫瑰掉落以后,自海流中静候许久的鲨鱼直接一个跃起,转瞬间便吞吃了所有的玫瑰花瓣,然后嚣张地四散而去,就此重新汇集于潮水之中。
并且随着鲨鱼的消散,整个世界的海水似乎都开始汇聚于此,直至将天幕与深渊都淹没为止。
而此时立于漩涡中央的薄光只是垂眼看着消散的玫瑰。
只见金玫瑰掉落的瞬间,玫瑰原本已经去刺的枝条直接横生倒刺,然后无声无息地横跨虚空,精准而深刻地扎进了阿尔法的掌心。
“……空间的力量。”那一瞬,阿尔法暴涨的怒火都被掌中的刺痛给刺灭了几分。
对此,以荆棘穿透阿尔法掌心的薄光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缓缓给自己戴上金制的薄纱手套——那是和今日婚服配套的配件,有着隔绝利器的作用。
若非阿蒙太过眷恋人类的体温,早已料到今日一战的他早该戴上它们了。毕竟阿尔法的手指乃至身上的鳞片,触碰起来和利刃也没什么区别。既然已经起了杀鱼的念头,当然要备好工具。
薄光没有回答,阿尔法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天空和深渊几乎是世界的两级,两者汇聚成空间是理所当然的事。如若再加上永远奔流的海洋,那么便是时间与空间齐聚的原初。
作为曾经的原初之神,阿尔法意外的当然不是这份空间的权柄。他只是意外于薄光明明在今日刚集齐两者的权柄,便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将其用出罢了。
这样的天赋,怪不得预言之神会预言说他是诸神终末。
从来笃信命运的海神此刻漫不经心地拔出了玫瑰倒刺。
他知道薄光在生气,他本来就是故意射落那朵玫瑰,故意激怒这个人类的。
没道理今天只他一人陷入愤怒的漩涡。
作为他忍耐这么久的代价,他必然要在薄光的愤怒中,折断这只飞鸟的翅膀,磨断这朵玫瑰的倒刺,最后再为这个人类送上那所谓的终末。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看着此刻薄光微微闭目的模样,阿尔法缓缓扯了个血腥的笑:“怎么?特意戴上手套,是不敢触碰我?”
而下一秒,被一再挑衅的薄光也笑了:“阿尔法。”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阿尔法下意识地撩起眉捕捉着薄光的身影。
然后他就听后者道:“听说你一直笃信预言。”
此刻阿尔法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刚才还在开玩笑地刷着“看,小鸟和小鱼在打架的”的弹幕们,在这句式开始的刹那,已然鸦雀无声。
于是在这风雨欲来的漩涡里,唯有薄光的声音静静回荡在潮水中。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的预言是‘诸神的终末’,而非是‘诸神终末’。”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这诸神的终末既可能指代诸神的死亡,也可能指代诸神里会出现一位拥有终末本源的神明。
又或者,这里的诸神指代的根本并非所有神明,而是特指原初化身的三主神。
——他是他们的终末。
在薄光意有所指的声音下,从来没往这方面想的阿尔法逐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瞬间,本在暗潮涌动的海洋骤然动荡不安起来。
而那个引发海流动荡的人类此时却还在开口:“假使你真的那么笃信预言笃信命运,那么你现在要么该欣然赴死,要么该准备第三场神婚。”
阿尔法知道此刻薄光是在故意恶心他。
就像他故意弄断那朵玫瑰一样。
然而即便他知晓此事,薄光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世界终是起风了。
当炫白的雷霆与暗黑的阴影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的瞬间,海潮中的阿尔法却只是紧紧锁定着薄光那双带笑的眼。
那是嘲弄也好,讽刺也罢。
那一刹那,似乎真有日月星辰于后者眼中氤氲而生。
一切的一切,一如他曾经所想象的,源于终末的盛大开场。
第45章 神弃榜(二十)
雷霆与阴影淹没了海潮。
但阿尔法即便满身灼痕, 却还是没有半点死亡的迹象。
不仅是海洋本身生命力旺盛,更因为随着埃与阿蒙沉眠而变强的并不止薄光一人——事实上当这具躯体里的另外两个人格沉睡后,成为此身唯一主宰的阿尔法才是被完全解放的那一个。
所以他才能顶着那样的反噬, 肆无忌惮地战斗迄今。
而在与这位海神的战斗过程中,薄光已然比谁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否则最后他就不是试探性地使用雷霆阴影,而是动用新掌控的空间神力了。
怪不得阿蒙一再强调阿尔法难搞。
如阿蒙所说,想要杀了这位海神,除了让这位远离海洋,还得先让他真正开口才行。
然而想让一位三个纪元都沉浸深海的神明忽然出声,单以预言来挑衅显然是不够的。他还是得先找出这位最在意、也最容易被激怒的点才行。
从刚才阿尔法的态度来看, 他所厌恶的一是脱轨的命运, 二便是那预料之外的爱。
正是厌恶那个“诸神的终末”的头衔, 厌恶埃与阿蒙对人类莫名其妙的偏爱, 今日这位海神对他的杀意才会疯狂至此。
以此来论, 或许比起另外两位神明, 阿尔法才是三主神里自我主义最盛的一个。
他只要自己活着、只要自己够强就行。至于人世悲欢其余种种,他都一概漠不关心。而这种只追逐生命追逐强大的纯粹性格,的确让这位神明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毫无任何弱点可言。
若非预言和誓言的相继出现,于阿尔法来说,恐怕连今日这点愤怒都根本不会存在。
要对付这样的麻烦人物, 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于是这一刻,在阿尔法骤然沉寂、却又变本加厉掀起的浪潮中,薄光只能一边躲避一边随意挑衅着,尽力在言语中捕捉后者的破绽:“去年在人族的歌剧院里, 我曾为阿蒙献上过一场新剧。作为回礼,他在深海写下了那首《a》。”
听到这里, 阿尔法的攻势微微一顿。但只一瞬,那道浸染血色的三叉戟便更猛烈地引浪而来。
可就是这一瞬的停顿,让薄光看出了这位复起的厌恶,所以他笑着继续激怒道:“正逢《a》的重奏,您又是如此……的姿态。我实在没办法不想起那场《海的女儿》。”
此刻薄光故意模糊了话里对阿尔法的评价。
他知道阿尔法这种自信到认为自己全身上下无一不完美的家伙在意什么。
想让神明喜欢太难,可想让神明厌恶真的非常简单,简单到只需几句话的时间:“《海的女儿》里,美人鱼献祭歌喉换取双腿,只为上岸再见她所救的爱人一眼。”
“恰逢当年您多咬碎了一片花瓣,让我得以降生。既然命运让您成为了我的拯救者,也许那场歌剧也是命运给我的预兆——比起阿蒙,或许它更适合被赠予您才对。”
自从薄光开口,阿尔法的那双金眸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等到他从小美人鱼的故事扯到所谓的命运,并且将赠予阿蒙的礼物硬按到他身上时,海神更是危险地眯起了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