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尽头
半响,在天幕早已彻底熄灭,在人世的喧嚣都逐渐隐没时,薄光才感觉到身后神明的动静。
只见这一瞬,那只一直锢着他腰肢的手掌再次发力。而在提起他的腰将他转身的同时,阿蒙已然毫无停歇地将他拥住,然后就这么侧头靠在了他的脖颈。
随着阿蒙灼热的吐息缠绕在他的颈侧,后者的黑发也与他的长发无知无觉地纠缠在了一起。
然而这一次,这位神明并非在亲吻或是噬咬什么。
那样的姿态,不过是深渊在倾听某个人类颈间的脉搏,又或是蛇类在倾听某朵玫瑰的血液流动之声——说到底,他只是在确认他此刻的存活而已。
“……我说过吧,不懂拒绝的玫瑰是会被彻底嚼碎的。”在薄光于这份寂静中想开口说些什么时,拥住他的阿蒙却先一步缓缓出声,就此打断了薄光所有的思绪。
随后对方便接着这句话继续道:“之前你问我这句话指的是谁……是阿尔法,是埃,也是我——我指的是我们里的每一位。”
这十一天因为埃和阿尔法的压制,又因为离开玫瑰后的戒断反应,阿蒙的确没有感知到外界分毫。可感知不到,并不代表他猜不到。
本就是同一个人,就像他们了解他那样,那两个疯子在这些天会做什么,阿蒙显然一清二楚。
而他更了解的却是薄光的反应。
他的小玫瑰看似裹挟荆棘而生,实则玫瑰的每一片花瓣下都是最柔软的内里。
哪怕他在歌剧里竭力嘲讽着无私奉献之举。可一旦当他觉得自己亏欠旁人什么,但凡他所能给,他终究会像故事里的那个快乐王子那般,倾尽所有地给予他人。
无论是埃,是阿尔法,还是他,亲吻、拥抱、誓言、礼物,只要他们开口索求,薄光都会下意识地默认这一切。
因为他觉得他欠他们一条命。
可实际上,哪有什么亏欠与否?
如果说薄光弑神还徘徊在私欲与无私之间,而他们的沉睡却是完完全全地为了自己的私心。
所以——
“小玫瑰,你什么都不欠我的。但凡当时你有一点求生欲望,我的选择都绝不会是赴死。真要算起来,说不定是我欠你一条命才对。”
毕竟以薄光原本的打算,他们是真的会不死不休的。
所以他的玫瑰根本不必如此忍让,更不必为了所谓的美好结局去献祭己身。
念此,先前一直避开让薄光看见自己表情的神明,于这一刻终是再一次对上了玫瑰的视线。
而那一秒,他半垂的金眸里着实晦涩至极:“梦里也好,梦外也罢,无论天幕上是什么结局,无论天幕外是什么结果,这些都无所谓——你早就已经给了你所能给的所有。所以小玫瑰,不必再为旁人忍耐。因为剩下的,我自己会去取。”
或者说,他会自己去抢。
所以献祭一次便已足够。
玫瑰的荆棘从来只该朝外,不该自伤。
在这个世界里,他本就该没有退让,没有忍耐,就这么随心所欲地做他自己。
至于那些被荆棘扎得鲜血淋漓者,不过自作自受而已,与他的玫瑰又有何干系?
第66章 神鸣榜(十三)
“不懂拒绝?”
薄光听着这个被阿蒙重复了两遍的词汇, 于殿内的晦暗光影中,那双浮于夜色的黑眸难得流露出了最显而易见的嘲弄:“阿蒙,究竟是我不懂拒绝, 还是你不曾准允?——对了,我说的这个‘你’,同样也是指这具躯体里的每一个你。”
真的是他不会拒绝吗?
十八岁的时候,他想拒绝自己骨子里的野心,就这样活到二十岁前,可埃偏偏在那时候为他投下了那一眼,以至于他所有的野心再次死灰复燃。
十九岁的时候, 他想拒绝这条无望的成神路, 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 然而阿蒙又毫无预兆地登台, 让他岌岌可危的叛逆又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二十岁的时候, 他想拒绝人类拒绝神明拒绝世界, 就这样拖着这副一无所有的躯体,疯狂地燃烧到他生命的最后一秒。然而又是阿蒙,又是埃。
一个以誓言让他背离对主神的杀欲, 一个以性命让他走上最无解的终末之途。
还有那个最疯的阿尔法。
在他无数次想拒绝这份荒诞的联系时,前者用他的眼神他的双腿他的声音,一寸寸割裂了他所有拒绝的可能。
他每一个人生最重大的节点, 都被这群疯子以最汹涌的爱恨淹没。
放眼望去,他这二十年里的每一道呼吸,都充斥着和他们纠缠的痕迹。
他终究还是人类。
而人类要怎么拒绝空气?
所以即便此刻阿蒙说得再伟大、再无私、再发自肺腑,也改不了这位从一开始就在放肆掠夺的事实。这家伙口中所说的一切拒绝的前提是——他觉得他不会被他拒绝。
不愧是又傲慢又贪婪的嫉妒之蛇。
连那最毒的占有欲, 都在他的蜜语里包裹上了最甜腻的糖衣。
不过就像阿蒙清楚他是个什么脾性一样,薄光显然也很清楚这位神明究竟是个什么货色。那些大前提暂且不论, 至少这位刚才让他不必忍耐的话的确是真的。
他的确在为他愤怒为他悲伤。
于是哪怕明知这位从来没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哪怕明知所有的糖下都是绞缠肉体、追逐灵魂的剧毒,薄光这一次依旧嗤笑着没有拒绝的打算。
可不拒绝不等同于接受。
所以在阿蒙垂眼吻下来的时候,薄光微微侧了下脸,精准避开了后者落在他唇上的吻。
并且于前者压抑的注视中,只见他挑着笑转口道:“不过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将您想得如此恶劣。事实上我觉得您说得非常有道理,我的确该学学怎么拒绝旁人了。”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从这个吻……”开始。
没等薄光说完,身前的毒蛇已然扼住玫瑰的下颌,然后忍无可忍地吻上了玫瑰那淬毒的唇舌。
感受着唇齿间失控的吞占,感受着与这个吻一同席卷而来的荆棘阴影,在舌尖与肌肤上若有若无的刺痛里,薄光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
连亲吻都要靠着荆棘所带的刺痛一再确认他的存在……
这样的阿蒙,究竟是怎么说出要他拒绝的话来的?
然而薄光刚扯了个笑想要再说些什么,没等他在亲吻的间隙中后退,阿蒙的下一个吻便已然再次落下。并且下一次,下下一次仍旧如此。
到最后,别说是后退,以阿蒙锢在他后颈的力度,他甚至连后仰都无法做到。
对此,薄光只能无奈地等着阿蒙冷静。
明明最先扯起拒绝话题的是这位神明,结果最后因拒绝而破防的也同样是他。
戒断期竟会让人如此患得患失吗?
“……我不是人。”
原本薄光还以为是自己将心里的想法说出了口,然而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阿蒙此刻的这句话是在回应他最初的那句“拒绝旁人”。
因为他不是人,所以他不在自己拒绝的范围内是吧?
这鬼才一样的逻辑不禁让薄光都有些失语。
瞥见薄光此时的表情,逐渐冷静下来的阿蒙也终于确认了他的玫瑰刚才只是在玩笑。可即便是玩笑……随后又一个汹涌的吻尽数淹没了玫瑰的唇齿。
因为即便是玩笑,他也不想听。
从薄光避开他第一个吻时,阿蒙就已经在情绪动荡。
还好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如果不是:“如果玫瑰实在不愿意,无所谓——我会去抢。”
反正他就是这样愿赌不服输的恶劣赌徒。
闻言薄光顿时沉默更甚。
再然后,他看着阿蒙混杂着阴冷与焦热的晦涩金眸。在对方再次吻下来前,他终是叹了口气,尔后主动压下后者的脖颈,悄无声息地吻上了阿蒙的眼。
毕竟再这样下去,他怕他真会被阿蒙吻死在这里。
甚至不仅是吻……
以雷霆烧断了越来越放肆向上的荆棘阴影后,薄光撩起眼看着眼底终于褪去焦乱的深渊之神,半响还是没忍住嘲了两声,“清醒了?还要我继续学下去吗?”
这就是阿蒙说的要他学会拒绝?
刚才他只是说说而已,阿蒙就已经这样。如果他真的化雷而走,深渊岂不是要天翻地覆?
早知如此,后者又何必跟他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闻言,恢复了理智的阿蒙却仅是在笑,仿佛没听见薄光的讽刺。
他是想薄光学会拒绝没错,但绝对不是这种拒绝。
念此,阿蒙不禁舔了下尖齿道:“我的玫瑰果然很会扎人。”
扎人到刚才还嘲弄被玫瑰扎伤者纯属活该的深渊之神,这一刻十分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然而扎人归扎人,某些情况下,这样隐晦的痛楚对蛇类来说,反而容易激发另一种野性。尤其是玫瑰在扎人以后,还不知危险地以花瓣亲吻伤口。
于是这一瞬,阿蒙缓缓摩挲着小玫瑰颈侧的金痣,然后低笑着道:“托小玫瑰的福,我现在很清醒。既然玫瑰不忍心拒绝我——那么今夜,也许他会愿意为我歌唱?”
这种得寸进尺的言论简直让薄光大开眼界。
而这还远不是阿蒙得寸进尺的极限。
因为下一秒,他就听阿蒙吻着他的侧颈继续道:“又或者……某朵玫瑰想要我先给他奏上一曲,听听这场旋律是否适宜?”
故意压低的音调,本就低哑的声线,以及在一再的亲吻中越来越烫的吐息。
这家伙……
“嗯?怎么不说话啊,小玫瑰?”
对此,被追问的薄光终是从失语中回神,“……够了,闭嘴吧。都已经叫玫瑰了,你难道不清楚玫瑰听不懂蛇的声音吗?”
玫瑰确实听不懂蛇的声音,而他更不想听懂阿蒙的言下之意!
到底谁要在这样的夜晚,听毒蛇在耳侧说这些啊?!
况且就阿蒙这出神入化的骗术、得寸进尺的脾性,一旦他绞缠住了猎物,到时候歌不歌唱怎么可能真的会由猎物来决定?
原本薄光还以为阿蒙清醒了。
现在看来,他还不如刚才的混乱状态,起码安静!
虽然关于歌唱的话题在阿蒙那不再掩饰的低笑中结束,不过因为某条毒蛇实在过于缠人,这一夜薄光终究还是沉睡在了深渊的怀抱中。
几乎缺失所有感官绝不是一件能轻易适应的事,尤其是那个梦境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