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节藕
“她为人偏执,我后来亲手清查过你的库房,在你没带走的那些物事儿里,有一匹布料该是她赠你的,用毒药水泡过。”
连酲一怔,本不那么冷的,这会儿忽又遍体生寒,“她是送过我一匹尺头,但我衣裳多,还没用上,后又走得急,更是忘得一干二净。可那时候她又不知我身份……”
“她以为你耽误了我,无论如何,她都要想要你的命。”
“……”
“她究竟将我抚养过,所以我并未重惩,只使她不能再说话,亦无法穿针引线。”连岫声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已经到乾清宫了,他将连酲放了下来,揉了揉对方冰冷的脸儿,道:“连酲,你以为我是为你报复,非也,便是因为她对不住我,既知你是我所爱,她便应该放下旧怨。”
“……”连酲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掉下两片雪花,“首辅,你还真是自我啊。”
茫茫白雪将首辅大人的眸子衬得玄铁般幽黑,“日后,皇上若有背弃臣的想法,便要多多思量,以史为鉴,臣是奸是贤,全在皇上一念之间。”
连酲站在阶上,咬牙切齿,“那么朕,是在与虎谋皮?”
连岫声将连酲手牵住,十指相扣,“臣以为,是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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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赋诏令一下,大尧举朝欢呼。
于百姓而言,皇位上坐的是何人并不重要,便只要能让他们少些苦辛,桌儿上多杯好酒,多块好肉,一年能多一身衣裳穿,自家孩儿能上得起学堂,那便是明君,是皇帝。
更遑论在这之前,百姓已因为李皙大兴土木而被下面官员层层剥削,不堪重负,新帝这一减赋,他们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减赋一事,执行得较为彻底,一是因为新帝登基,各地官员都争相想与新帝留下个好印象,不好马虎搪塞,二则是锦衣卫稽查比往年更严密些,各地探子,既难察觉,又难收买,三则是新帝虽年轻,也是个好性儿,可对苛待压榨百姓的官员却是如秋风扫落叶般,毫不留情。
最后,便是因为如今的内阁,内阁在诏令下达的第二日就通过票选及皇帝意向,拔擢了刑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路和礼部尚书张士洁。
陈路此人,你要不与他机会,他便只是叨叨两句便罢了,再家去独自生闷气,但你要与他机会,他便乘势而起,事至立断,无留难者。
眼看年关将近,皇帝便又宣告,待新年过后,他要重新丈量土地、厘清税务,朝廷里百官多有猜到皇帝目的,都大呼不可,然皇帝一意孤行不说,竟还对反对派的带领者首辅打了两拳。
之后下了朝,好些官员勋贵不停进出连府,会商集议,意欲能一起拿个主意来对付他们这顽劣的皇帝。
荣国公是个健硕之人,他搂着便便大腹,把玩着手中玉珠,端着茶碗,“今上果真是个眼中没有国法家规的,丈量土地?下一步是想作甚,是要为难我们这些人呀,在座哪个手中没有上万亩地,若要厘清赋役,那与我们,是多大的损失!”
谢揽锦也在,他冬日里也穿双草鞋,只多了双净袜,仍旧摇扇子,“只如今官宦豪奢皆免了赋役,又不停大肆吞并民田,长此以往,朝廷的库银从何而来?”
“自是从该交赋税的人手中来。”忠顺伯伸长脖子道。
“老先生此言对及。”连岫声从主位上起来,执着茶壶,与在场十多位勋贵高官都倒了茶,“待年后,我自将修一封奏疏,与皇帝看。”
宁远候抚着胡须,意味深长,“内阁拟了旨意,再使司礼监批红便是,何须麻烦今上再过目?”
谢揽锦闻言,起身怒道:“我本以为几个老先生来连府是要商议如何寻个两全法。”
“皇帝属实看我们不惯,如何两全得了?”宁远侯道。
连岫声坐了回去,在各个都不说话后,他才开口道:“各位先回罢,待我好好想个法子。”
一屋子里这才纷纷起身,闹哄哄的。
“首辅,你可一定要与我们想想办法啊,今上要是一意孤行,与连家又有何好处?”
“首辅,你与今上到底有兄弟情分,多少劝着他些,不可失了民心呐。”
连岫声应是,而后亲自将各位老先生送出了门去,谢揽锦最后一个走,他问连岫声,可真要帮他们这些蠹虫说话,连岫声不置可否,只说:“总不能寒了老臣们的心。”
见连岫声是打量着搅稀泥,谢揽锦哼了一声,负气而走。
待人都走干净了,连岫声身后才传来一串儿脚步声,方才他们口中那讨人厌的皇帝走将了出来,他站到连岫声身边,啧啧两声,“看来他们真是厌极了我。”
连岫声回身到屋里拿了披风,走出来与连酲披上,系紧,而后才道:“利益要少,任谁都不会欢愉。”
“那朕使民富使国强的宏远是不是就实现不了啦?”连酲望着连岫声,双眼似含粼粼秋水。
连岫声知兄长此刻是在作态以诱他,他却难以不中其术,“臣自当为皇上分忧。”
连酲便大大方方地将连岫声脖子搂住,踮脚亲了对方一口,笑眯眯地说:“首辅,朕可是甚么都与了你啊,你要敢作奸犯科,看朕不削了你的脑袋!”
“我这边想了一想,小连大人,我……”便只听一阵念念叨叨,本已告辞的谢尚书不怎的,又回来了,他站在蓬莱阁门首外,望着搂在一起的君臣二人,手中扇子慢慢放了下来,过后,他僵着身子,缓缓转了过去,又念叨着走了,“既是情相许,那此事我也无须担心了,告辞告辞。”
连酲更是吓了一跳,他忙要追上去,把人抓进来捂他嘴,却被连岫声抓着手带了回来,“谢大人不会说出去。”
“为何?”连酲问。
“谢大人师从庄周,从不多管闲事。”
“那他今日为何在此?”
“赋税等事是他分内事,算不得闲事。”连岫声揉了揉连酲的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倒:“三哥头发这样半扎起来倒新奇好看得很。”
连酲今日没戴冠帽,只将头发半扎了,总之是在家中,他回到屋内,蹲到炭盆旁边烤手,“待母亲到了,我们便到正屋那边等年夜饭吃。”
连岫声蹲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管廉老先生可接来了?”
连酲撇撇嘴,“使虎丘去接了,他不肯来,两三月后便是会试,老家伙说要专心读书。”
说完后,他叹了口气,忍俊不禁,“说起来,如琢表兄,二哥,还有先生,都是明年会试呢,不知他们能进殿试否。”
“表兄和老先生定是没问题,二哥,要看老天了。”连岫声道。
连酲正还要说话,外头满财来喊,说太后来了。
“我出去迎,你不便去,我使满财陪你去正屋。”连岫声说罢,起了身,走之前,又亲自动手与连酲将头发束了,“在外头少些狐媚样子。”
连岫声走后,连酲又烤了会儿手,才抓起手炉,和满财一起离开了蓬莱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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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里合家几乎全在了,炭火烧得正旺,因是在家中,便没有一人一张桌,统共只使了六张小桌儿放细巧茶果,两个丫鬟在边上弹着琴,四个娘在打叶子牌,于氏虽是一身凛然正气,手气牌技却着实不错,将另外三个娘的脸都赢绿了。
连酲来时,合家齐齐起身了,各拜了万福后,三娘手下丫鬟置了桌凳请连酲坐下,过不少时就呈了果子茶水上来,吴花姐瞟着连酲,大声说:“皇上,咱这家里怎的都不如宫里啊,您可别见怪哩!”
连酲说了句自然不会,而后扭头看到了连玉,“好些日子不见五妹妹了,近日可好?”
连玉面色有些许憔悴,勉强点了点头,“还过得去的。”
这时,连酲便看见了她隆起来的肚子,“你,怀孕了?”
她一旁的连意盘坐在罗汉床上,磕着瓜子,“三哥哥,你是不知,付家待五姐姐可不好了,五姐夫原是有个心上人的,是他亲堂姐,两公母打情骂俏,只一味为难五姐姐。”
“连意,你如何讲话的?那是你姐夫,什么公母?”范氏扭过头来训话。
连酲蹙了眉,“二嫂嫂为人正义,付氏又是满门御史,行事为何如此无耻?”
连意说:“一代人不如一代人呗。”
又道:“五姐姐你当时就该再等等的,等三哥哥做了皇上,你要甚么好人家都使得,如今落到了付氏家,上不上,下不下,还日日怄气。”
“连意!”范氏重重掷牌。
稍远处,坐着曾仪,她气色倒好得很,笑盈盈地说:“祸福相倚,连玉如今回了娘家,也能使孩子有个好一些的教养环境,至于夫家嘛,哪里不是,何必烦扰。”
连玉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可想好了名字?”连酲问。
连玉揩了眼泪,“还没想呢,三哥可与他一个字?”
连酲知晓连玉这是在为未出世的孩子求一份殊荣,他也大方,想了想,说:“逍遥,如何?”
连玉低头细想,而后破涕为笑,“好字,多谢三哥。”
“几个猢狲聊什么闲话呢?”张爱莲的声音自窗外响起,众人便又忙都起了身,吴花姐最快上去,替对方解了披风。
各个都见过礼寒暄过后,分坐说话嬉戏去了,连岫声自房柱后面绕了一圈,在连酲背后站定,他垂下眼来,连酲回头抬起脸看着他,“为何不坐?”
连岫声却从袖中拿了条绦儿出来,“三哥可会翻花绳?”
连酲看着那条绦儿,莫名眼熟,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顿时浑身火热热,“你拿它出来作甚?”
旁人未必晓得这条系在腰上的绦儿最后被拿来做了甚么,只是连酲做贼心虚罢了,连意年纪小,只当三哥是热的,开了窗不说,还使三哥出去透透气,连酲正好也有此意,拉上连岫声,从房里出去了,“你要脸不要?”一出去,连酲就问他。
“臣不喜欢您与旁人亲热。”连岫声在屋檐栏杆上坐下,细长手指三两下翻了花绳,递到连酲跟前。
连酲低头看了看,伸出手去,一边翻一边说:“他们是自家姊妹。”
“在臣眼中,都一样。”连岫声从连酲手指上将绦儿套走,翻了两下,使连酲再翻。
连酲踩了他一脚,翻了绳,“要非不可,首辅是否还想将朕用镣铐锁链囚禁起来?”
“并无不可。”连岫声答了他,指甲从连酲细嫩的指肉上刮过去。
连酲便觉得手痒,垂下来在衣袍上蹭了蹭,说不翻了,冷,要进屋去。
连岫声又将人拽了回来,“试试。”
连酲看了看连岫声手上的花样,非同凡响的繁琐,他斗志便起了,弯下腰来,十指小心翼翼地挑进绳子里,待套到手上了,他双手便被彻底套牢了,倒真如绳索一般,使他完全无法挣开。
“这如何解的?”连酲不可置信道。
连酲不语,将冰凉的手指送进了皇帝的衣袖里,捏他手臂上那点肉,连酲打起冷战,磨了磨牙,灵机一动,低下头来,轻声道:“六哥,我日后再不和人亲热了,你绕了我罢。”
皇帝从未如此唤过首辅,因此当首辅回过神来,自己个已将束缚着对方的绦儿解开了,见人要跑,他把人拉回来,“连酲,再唤我一声六哥。”
连酲才不,欲与首辅讨价还价一番,连意却在这时跑出来了,“开饭啦!”
连酲将连岫声拉起来,“饭后再说罢。”
首辅不无遗憾,然帝使臣从,臣不得不从。
待人都一一在席上落座了,因都是家里人,便没有分主宾,更没有男女分席,只连酲和张爱莲地位与往常不同,都坐堂西。但看桌上蔬果鲜肉缤纷,却不似往年奢侈,五娘说呀,是因敏孜提倡节俭,如今家里上下都俭省多了呢,吴花姐摸摸头,说:“二娘我呀,好些日子都没戴我那金丝红宝石头面了。”
连酲特起身与吴花姐敬酒,“辛苦二娘了。”
一席人欢笑起来。
后连酲又与张爱莲和其他几个娘敬了酒,又与大哥二哥敬酒,最后才与连岫声敬酒,他端得与平时一样,“还望日后,我们兄弟情分不变。”
连岫声将酒吃尽,“不止兄弟情分。”
后合家拾筷用饭,许是太多时日没合家聚过,又或是因连溥今年不在,一家便都吃了好些酒,笑的笑,哭的哭,也算是个圆满年。
有诗为证:
颠簸半生一朝开天门,身披衮冕不忘泉水恩。
花簇锦筵满屋室如春,香焚烛亮丝竹奏新声。
执壶斟酒不断贺团圆,猜谜解令酩酊不知寒。
仙君乘鸾下凡启酲年,岫云不入春秋续夙缘。
正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