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节藕
主仆俩斗了半天嘴,吱呀一声,不远处那扇明窗忽的推开了,两人避之不及,连岫声闪身梅树之后,留进财一人呆立梅树下。
连酲看见进财,也同样呆了一呆,趴上窗台,问进财深夜不歇宿,站在蓬莱阁院儿里作甚。
进财作了揖,说自己赏梅呢。
“蓬莱阁的梨与李,一丘的竹,你要赏梅,该去父亲的园子,那里有最名贵的绿萼梅和龙游梅,我这里的梅树在府里至多算个中品。”
进财哪懂的这些,不都花儿?贵不贵的,也瞧不太出来,于是道:“小的钟爱,不论贵贱。”
连酲写书写得抓耳挠腮,推窗抓到进财,只恨不能多讲会儿话,他不想放人走,进财却是要走了,作了礼后,从院儿里出去了,连酲只得关上窗,继续写表面虽是兄弟乱伦海誓山盟,立意却是祸乱三纲五常的悲惨下场。
他甚至舍己为人,让“兄长”这个角色在书中不得其死,让其舍弟甲于海内,执掌乾坤,却是,永失所爱,千秋独守。
只不过,古代人的书写还是太麻烦,连酲习字时日又尚短,他写了两页,夸了那兄长两页,遂累极了,躺到了榻上。
过后,虎丘进去,将几处油灯吹了,走将出来后,连岫声才悄无声息离开。
又过两日,家中节庆喜味愈发淡了,来往客人也少了,扶光送来南衙门的官服与连酲试穿,发冠巾帽,衣裳鞋履,一应都备全了,且与连岫声那些文官身上的衣裳大不相同,他们的官服更长更阔不说,也更文气,而送来与连酲的,大抵是因品级太低,没的相配的走兽补子不说,冠也不消戴,就一幞头,甚丑。
扶光和虎丘一起帮连酲穿上了衣裳,合身是合身的,扶光又惊又喜,“南衙门使人送来衣裳,我只当是杀猪的才这般穿,哥儿穿的倒是好看,少侠似的。”
连酲不太相信,“真的?”
“小的岂会欺瞒哥儿?”
将衣裳试穿了,扶光又从袖子里拿了一封书信来,“里头是家老爷亲笔所记的南北衙门有关人事,哥儿若有兴趣,可以一看。”
“家老爷还使小的与您说,南衙门虽是个清闲处,整日无大事,却与北衙门打断骨头连着筋,且文武不分家,锦衣卫两个衙门与朝堂众多文臣互为表里,与内廷更是关系紧密,家老爷着您小心行事,凡事莫要强出头,明哲保身,可谓良策也。”
连酲让扶光带话多谢父亲,亲送扶光到了门首,瞥眼见旁边有似是连岫声身影掠过,他忙不迭落荒而逃,跑去兰园避那小奸臣了,张氏意外得很,说他早上才请过安,如何又来一趟,连酲嘴甜,说思念母亲了,于是张爱莲点头说好,让连酲换了身利落短打,使他站到了院儿里。
连酲虽不明白,但也照做,他候在冷天下,见两个小厮搬了把椅子从里头出来,青竹与椅子铺了软垫,张爱莲这才出来,笑意盈盈,“敏孜月前不是央请我授你剑术?赶早不如赶巧,就今日如何?”
如不如何,也不重要了,他衣裳都穿上了!
连酲只得作揖,“孩儿愿承母亲教诲。”
可张爱莲却并未起身,只秋芳从后头出来,换了身与连酲一个花样的衣裳,笑嘻嘻的,“眼下还不用夫人,我教习哥儿也可得。”
连酲转过去看着秋芳,心底无声卧槽,但他面上不显心思,照样与秋芳执学生礼,“老先生赐教。”
连酲以为自己能拿到一本很酷的剑,实际不然,他就站在原地,站了一个时辰,一直转手腕,还不能偷懒,张爱莲就在上头看着他,后又跟着秋芳学走步,平时看秋芳与其他丫鬟无异,可今日她于连酲跟前,走路快而无声,连酲只眨一下眼睛,就跟不上对方了,跟不上,连酲耍赖,问姐姐是否还擅轻功,秋芳摇头,说她只是年幼时就跟着夫人习剑,身体轻盈罢了,而哥儿只是养尊处优,身子笨重,勤加练习就好。
连酲心中羡慕得厉害,咬着牙,在兰园练了一日,天将暗下来了,他又在兰园疯狂地吃了一顿晚饭才回,并说明日他还要来的。
虽是立下了誓言,连酲出门却要虎丘背他回蓬莱阁,虎丘不依,主仆俩又在院里闹了好一阵才走。
青竹闻听外头静下来了,说:“哥儿颇有天资呢,秋芳姐姐略作点拨,他便能立马解了要领,夫人年轻时可也是如此?”
"我不如他,他不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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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习剑,他自己个还不觉得,却把彤雪琼花心疼坏了,琼花还说要把青天黄地两只大公鸡杀了与哥儿补补,连酲忙说不必,吩咐她们好好照料青天黄地,他则沐浴换衣过后,伏在案头继续写书。
他将昨日那两页对故事情节毫无用处的外貌描写塞入抽屉,单写兄弟初遇那日,流落在外数年的弟弟一朝被领回家中,但见兄长仙人姿仪,一时间魂迷心窍,咽唾不止,垂涎三尺。
连酲对此回题名:孽缘。
他还为这一回作了页简笔画儿,他将毛笔在墨池里搅了搅,照着其他话本上头画风临摹,竟还真让他画出了两个自然动人的仙人儿出来,第一话好了,画也完成了,连酲摸着下巴,可这两个人儿画得怎生肖似自己与连岫声呢?
错了错了,他是要以故事警示连岫声,可不是搞什么同人!
连酲方寸大乱,揉画到手里,掷出窗户——古代雅士都这么做。
“欸,这是何物?三哥不要了?”
“是画儿呢?三哥作的?”
“三哥怎的只画自己个和六哥,应把合家兄弟姊妹都画上去才是。”
“……”古代人这么做的前提,应该是没有讨人厌的弟弟罢。
连酲丢下笔,甩袍走出书房,板着脸找他们讨要废作,“为兄还要的,快些还我。”
连滔说:“三哥明明不要了,我与潇哥儿拾的了,自是我与他的了。”
连酲看又是上回那个吃了自己教训的,就道:“为兄看你是记吃不记打。”
连滔见着三哥凶神恶煞,变得不美了,自己心里也不美了,咽了口水,却仍不服,“就是我的,三哥不讲理!”
连潇胆子小些,拘着手,小声劝告哥哥,“八哥,不可对兄长不敬,快点将东西换与三哥罢,若真想要,可央请三哥再与你作一幅……”
连滔一巴掌拍在连潇脑袋上,骂他泥水匠出身——和稀泥,连潇文静许多,就泪汪汪哭了,可手上却不软和,当即就和连滔扭打在了一起,你抓我角儿,我掐你脖儿,都哭,连酲趁乱去夺自己的画儿,混乱之中,被连潇挠到了脸——连岫声与邱妈妈来时,看见的正是此情此景。
邱妈妈厉色将三人都好生训了一顿,却没说要罚,只带走了对两个弟弟“依依不舍”的连酲,说要给他上点伤药。
“请两个哥儿到书房。”连岫声就近择了连酲书房,也没往书桌那头走,于壁上摘了把戒尺。
连滔连潇自知撞到六哥手上,横竖是跑不掉了,便想尽办法说破嘴皮子想要推赖得多些,他们错处少些,往哪个身上推赖呢,自是三哥了。
于是两个小的你一句我一句一唱一和地将错都推将到了连酲头上,说他们跑来蓬莱阁院里玩耍,书房窗户对着后院,人少些,他们不想扰了家人,特意寻的僻静地儿,却没成想,三哥掷了样物什出来,他们忙拾起来,怕是甚么贵重物件儿,忙要归还,可三哥却二话不讲,跑出来把他们一顿好打,真是寒弟弟们的心。
连岫声是被邱妈妈抓来的,衣冠都来不及正,他静静地听两人嚷乱,问:“三哥掷了何物出来?”
连滔一开始不肯交,连潇扯他几下,他才从袖里拿了枚被揉得不成形状的纸团,双手捧到连岫声跟前,连岫声伸手便拿了,没顾着看,说连滔不必将手收回,还使连潇也把手拿出来。
两人知是要挨打了,眼泪憋也憋不住,各种告饶,戒尺还是重重落下来,两人口中发出杀猪也似叫,爹啊娘啊的喊了个遍,挨了十几下,想跑了,门却被进财合上了,后头就是各番求六哥饶过,自检说再也不敢与弟兄打架了。
每人足挨了三十好几下,连岫声才罢了手,命进财挂回了戒尺,慢条厮礼,“下不为例。”
进财把两个哥儿送走,连岫声知晓三哥当下不愿见自己个,遂也没多留,径直回了,只是走时,将那纸团儿也袖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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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挨了邱妈妈好一顿训,气不过,要去找那两个小兔崽子麻烦,路上被虎丘告知,六哥儿狠狠罚了他们手板。
“进财打的还是连岫声打的?”
“六哥儿打的,我偷去看了,两个小哥儿手板肿成馒头样儿,见了六娘,三个抱头就哭,哭得好惨哩。”
知道他们俩已经受了罚,连酲也不再揪着不放了,转道回了书房,里里外外地翻找,虎丘问找甚么,连酲不好说,沉着脸说是艺术。一听是艺术,虎丘忙也跟着寻,却也同样一无所获,“要真是要紧物,我不妨去一丘一趟,六哥儿刚在书房里呆过。”
不得了,了不得,连酲没让虎丘去问,他自己跑去了。
这是连酲第许多次偷偷摸摸到一丘来,这会儿的天已有了暮色,那娑罗树枝影摇曳参差,连酲快步自长廊檐下穿过,熟门熟路来到连岫声书房,门内有杯碟碰撞清脆之音,应是有人在的,于是他未从门而入,而是趴在了书房窗外,经一条细缝,朝里看。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真是将连酲吓得魂飞魄散,羞得面红耳赤。
他的艺术竟已经被连岫声张挂于壁上了!
连酲绝望地趴着不动弹了,他在思考,君主无为而治也可开创盛世,而他一介凡人,是否也应该辅万物之自然?
时至今日,他的计谋,无一见效不说,且还悉数反其道而行,天不佑我,呜呼哀哉!
连酲气得咬牙,前辈们的算无遗策到底怎么做到的?
挨了半晌,做了半晌心理建设,连酲清着嗓子,避着里头人的眼神,本欲径直取了自己东西就走,对方却一步挡在了墙壁之前。
“三哥意欲何为?”
他意欲何为?连酲抬眼怒视,“你拿了我私物,我方来取回罢了。”
连岫声回头扫了眼墙上笔法稚嫩的画作,道:“画上是我,我原以为是我的。”
“……你自己个作没作画你岂能不知?你这厮切莫胡搅蛮缠,惹怒为兄,与你好果儿吃!”
“三哥为何要作这意蕴难明的秘戏图?”
连酲红了耳廓,语无伦次,“我去……你胡沁甚么?此乃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六弟啊六弟,为兄对你失望至极啊,为兄真没想到,你整日里想的竟尽是些伤风败俗之事,这图中人物衣裳且都穿得好好的,与秘戏图有何干系?”
连岫声没作争辩,只转过了身,用手指指了指图上一人,“我见此人含情脉脉,又与我像极,还以为是三哥表白与我,原不是么?”
“不是。”连酲鼓着腮帮子,腮帮子也是红的,有羞也有恼,不管是否有血缘关系,他都已将连岫声视作自己弟弟,因此对方如今的一言一行,不论轻重,都能使他羞赧战栗,毛发森竖。
“那好罢,”连岫声垂眼,面中仍喜色未尽,“只是我未曾想到,三哥并不厌恶极了男风。”
“就是好男风,也轮不着你来与我吟风弄月。”连酲不想再与他纠缠,咕哝了一句“我只是你哥,也只想做你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撕墙上那画儿。
指尖还没待碰到目标,就被对方伸臂拦了,连酲手腕犹如敲在了铁棒之上,疼得他忙往回缩,连岫声将他作疼的手抢握在自己手中,俯首亲吻对方如霜素腕,回兄长话,“三哥,可我已不想你只是我三哥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连岫声将三哥眼中惊惧看得分明,松了手,说:“三哥,我们谈谈。”
连酲的心还在狂跳,问谈甚么。
谈恋爱么,不谈。
可连岫声显然和他这个现代人的思想不同,只见他将壁上画作撕了下来,卷上递还与了他三哥,“物归原主。”
连酲茫然地接了,连岫声从他面前走开,距离拉远,他恢复之前的光风霁月,声音清淡,“我不喜强人所难,世上男子众多,我也并非三哥不可。”
他站在那头,面朝书架,理着架上书册,没看连酲,继续说着话,“我虽倾慕于三哥,却不想强求,无缘比翼,亦不堪同袍,非我本意。”
连酲愣了好久,回过神来,喜不自胜,“强扭的瓜甜不了,你能想明白,为兄心中甚慰。”
他主动走过去,站到连岫声身后,“情爱易散,棠棣永固,你我虽非同根生,却莫要相煎才好。”
连岫声很轻的嗯了一声,略带愧色,“我日前接连冒犯于三哥,三哥可生我气?”
“既是兄弟,何较锱铢,”连酲豪气万丈一挥手,说,“父亲日前请了我去说话,告了我一些与你相关的事情,我回他,不论你我身上所流之血是否相同,亦不改我是你兄长,往后无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我亦不改其志,你我只管做长久兄弟。”
见连岫声沉默不语,连酲企图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对方匡弯为直,“其实为兄一直想与你说,你对为兄有意,怕不是什么至深感情。”
连岫声似乎来了兴趣,问:“如何说?”
“你常年克己复礼,又因家世之事苦身焦思,更是衣不重帛,食不兼味,不近女色,为兄以为,改日寻个日子,请父母亲为你相看个亲事,早早订个人家……”
“三哥,你多虑了,”连岫声打断了连酲,垂下来的眼睫掩住严重暗涌,“我从不自苦,冒犯三哥,乃是我长年孤身,只油灯作伴,诗画为友,一时间将对兄长的仰慕误认成了倾心。多亏三哥立身清正,又对我谆谆教导,否则,兄弟相奸,前程尽丧,败坏人伦,天理不容。”
连酲属实没有想到,连岫声竟有如此觉悟,真不愧是状元。
他本以为像连岫声这等人,必定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他若想要使人悬崖勒马,必要狠下一番功夫,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打长久攻坚战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啊,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时之间,连酲激动得失了分寸,他甚至红了眼睛。
——世间常有兄弟为个心爱之物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郑庄公与公叔段兄弟相残,因此引出名篇“郑伯克段于鄢”,致兄弟二人都少不了被后人诟病。连酲不希望如此,家中兄弟,他与连岫声是最亲近的,有没有血缘在他看来根本不要紧,真要计较起来,他与这家人本身就毫无关系。
他把连岫声当弟弟,是真的。他从未有过至亲之人,既有了,他自然千方百计地想要抓在手里。
连酲甚至想过,如果连岫声非要那个他,为了不失去对方,他也不是不能和连岫声那个。
万幸,连岫声自己想开了,看来,还是兄弟之谊在连岫声心中更为重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