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节藕
因是死后得了封赏,前来参灵观礼的犹如云集,除却本家眷属,便还有京中数个官员,各地书会词人,城中更是不知多少百姓亦挤来了,又因宋老先生与老夫人并非鱼肉百姓之奸佞,待灵一发,宋家哥儿摔了盆,就有百姓下跪磕头大哭,比那礼部请来专门哭丧的更有真情。
但见道士和尚开路,纸童仙子镇灵,漫天纸钱飞舞,满街铭旌招摇,有歌唱清臣在世功德万芳,有词念儿女遗志如何了得,前呼也后拥,荣耀自无边。
连酲与衙门里的人为出殡打路排军,因一身锦衣曳撒,有知是穿这号衣裳的乃是逼死宋大人之罪魁祸首,人挤人时,连酲还被人狠狠敲了两下子后背,待他转脸,只见一个大眼睛儿童天真地望着自己个。
人群之中,待和尚念起今上亲笔所写之表文时,连岫声着一身常服从连酲后方挤入来,就在他将要碰到三哥肩头时,他便见有一肖似三哥的男子忽而转头怒骂自己个,“是你害了连家,我连酲便是做鬼亦不会放过你!”
连岫声心中生疑,他知自身许是三魂七魄有那几分魂魄生在了树上,于是能在树下见着自己,他却不知他还能在其他地界见着自身与三哥,他见三哥浑身充满怨恨,恶鬼一样,仍旧心爱,正待追问,此景就乍现乍无了。
“三哥!”连岫声一时心急,亦不知被三哥做鬼也不放过,是不幸之事还是有幸之事。
连酲听得他叫自己,忙回过头来抓住他手牵着,同时低声说:“眼下人多,为兄亦有公务在身,你莫寻事扰我,好好跟着。”
连岫声反握紧三哥的手,笑说:“三哥,我听见你说你做鬼也不要放了我。”
连酲抓起腰刀来比划比划,“你若作奸犯科,我自是做鬼也不放你。”
连岫声想了想,说:“三哥做鬼也不放我,黏我得紧呢。”
第76章 第七十六回
连酲一门心思挂在出殡一事上,只盼宋家两个老人能得安息,遂亦腾不出心思去想连岫声在说些甚么,只在心中咕叨了句,“你要知道我真身,怕只以为是一语成谶呢。”
待表文念过了,众人不分贵贱,各个乘轿上马,乌压压往离神京城八公里多的功臣敕葬处去了,此处乃先帝专为有大功之臣所择,不论是开疆拓土,或是辅政安邦,只要臣子本身并无留下要回归原籍的遗言,最终都会得此殊荣。
坟前早有礼部安排了仪队来接,看山头下魂幡漂漂,就敲锣打鼓地接殡烧纸,连酲坐在马上,看见张贤站在他父亲张士洁身后朝自己挥手。
出过殡了,原班人马原路返回,张贤也骑马跟着连岫声一块回城了,对方追着连酲问那信可送将出去了。
“还说呢,”连酲没好气道,指了指自己个的脖子,“就为你那破信,你看我姑母把我挠的,以后此事你再要做,你自己去。”
张贤仰天长叹,后道:“我这段时日都遭我父亲锁在家里,帮我与伍千户告了假,要能出门,我早来寻你和你说道说道了。”
连酲摸着的卢的鬃毛,不解地问:“为何又把你锁了起来?”
“还不是因你进了诏狱,我父亲怕狠了我翻出门去帮你打点,”张贤撇撇嘴,伸着身子,隔空撞了撞连酲,“我本是想去找卢贞和李琬,与他两个一起好想办法,谁知连门都没能出得去,李琬情况估计不比我好多少,你入了诏狱,他爹只怕是恨不得在家里放炮竹!”
连酲懒洋洋说:“还在记恨我六弟把他一院子财宝充了国库呢。”
“敏孜不吝金玉,视金银如粪土,但人间众生不论贫贱显贵,蝇头利禄,蜗角功名,争相得也。”张贤又拿出他的扇子来,“再过几日,我便去找我母亲说话,使她找人上你家门,帮我说你姑母。”
连酲说此事难成。
张贤轻哼,“反正他两个不过是看我不成器,我父亲又正官高,好方便快点扶持个小的撑起门庭罢了,我既是非得成亲,自是得找个我真心喜欢的,管她是心眼好还是面皮好,总该是我喜欢才成。”
说完后,他又道:“敏孜,我可真是好生羡慕你,连家子孙繁茂,你家门庭荣昌,便是你没得功名在身,又不娶亲,你家中也不曾管束要求你。”
连酲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使你父亲再生几个孩儿,把压力与到他们。”
“他两个早分院住了,我父亲又不怎好色,”张贤事不关己道,“真真是,彼时少年夫妻,今个天涯陌路啊。”
“我要说你姑母,我父亲那头或许好降服,只我母亲不好说话,她比你姑母约莫就大了三四岁罢。”
连酲听他说了半晌,话到这里时,“换我我也不同意。”
“迂腐。”张贤评价他,“我抬个老婆进门,老婆和我母亲一般大,还能当姐妹处呢,岂不与家庭圆满有所助益?”
“但愿你父母亲能信你这套说辞。”连酲说。
“敏孜如今是看热闹,等你也开了情窍,就方知我心焦焦。”
连酲只觉肉麻,不理他这话,和他聊了会儿衙门里那案子,但没道出他已知是孟冲指使,将张贤好奇心满足得差不离后,连酲拍了拍马屁股,到仪队前方,找到连溥说话,他本是想问问大理寺如今对这案子是何看法,却是刚使马慢了下来,送殡仪队就忽而乱成了一片,听得几声叫喊后,就有好几人身上麻衣孝服染上了红通通鲜血。
便又是骡子驴子这些牲口最先撇了人狂奔乱踏起来,天上是纸钱滥飞,地上是人畜糊涂,连酲抓着六神无主连溥就说:“父亲,你策马先走!”
“哎呀,为父身为父母官,哪有先走的道理,你无须管我,快快去救人。”
连酲把腕上尖刀解与了他,拽着缰绳,策的卢踏入乱糟糟一片人群之中。
但见马上是轻狂少年,刀尖是光华意气,连酲从一堆白花花衣裳里辨出同样披了麻衣的贼人,只将牙关一紧咬,就一回又一回地劈砍扎挑下去,他朝四周衙门里锦衣卫喊,“记得留几个活口,拿回去好问话!”
喊完话来,有一长枪冲他马肚刺来,连酲掌心撑住胯下马鞍,跃身一脚踹翻长枪,转腕挑出这人胸口热乎乎鲜血,溅他满面。
他只一怔,就有跑不快女眷被踩到贼人脚下,他忙用刀柄顶翻几人,一刀自那男子后背划过,脊骨如菜梗断成两截。
张贤早已拉着马龟缩在一架马车后,虽是顺手就近拉了几人也到此处躲着,却远远不如他那在外厮杀的好兄弟,他从马车后钻入一旁边一散了半架的架子里,又拖了两个瘫在地上的女眷进来,该换到另一轿子里,他与一大耳肥面正在翻找财帛的贼人竟是直接贴上了!
连酲听得一声熟悉之人的惨叫,回头一看竟是张贤被踹飞得爬将不起来,待他正欲过去相救之事,有一箭从远处飞来,他望过去,原是连岫声。
张贤见自己个得了救,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丧魂失魄,捡了不知谁的一杆长枪到手里,满场乱戳。
“张思齐,你自躲好便是,休要与我们添乱!”连酲喊道。
张贤却撕心裂肺喊:“连敏孜,你何时修得这一身好本事,你今个若不与我一个说法,我们如何再做兄弟?!”
连酲自只有一个白眼与他,这白眼一翻,不得了,他只看见了连溥手中锣鼓,却不见了连溥的人。
这一下,连酲手足无措地慌了神,四下里看,双腿一软,从马上被人掀翻了下来,听得几声箭矢嘶鸣,近处几个见势朝他来砍的贼人纷纷中箭倒下,连酲只管速速起身,拈刀伤了几人,大喊了一声:“父亲!”
未得回应,连酲心神俱裂,他还未修得连岫声那身不动如山的本领,伤及自身无碍无碍,伤了家人要死要死,他便又喊了几声连溥。
只远火近火都是火,连酲一边喊着连溥,一边轮刀砍杀,送殡仪队好几百人不止,其中自愿来的百姓更是好些,贼人窝藏在内,便是理直在明,歪曲在暗,比起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找不定能找到的人而误了更多人性命,连酲依然是选了先将近处的人救将下来。
此时,连岫声正负手看着为自己挡了一刀,而血流不止,生命垂危的连溥,连溥自是意识模糊,识不得立身在侧的人,只死拽着连岫声衣摆不放,“休伤我儿!”
连岫声垂眼淡淡地看着对方,半晌,他放下手中弓,从旁边半截手里拾起了刀,“父亲……”
“父亲!”另一头传来三哥凄厉大喊,“老子叫你不要乱跑!”
连岫声将刀尖轻轻放到了连溥的脖颈上,“父亲,你如何以为你能周全得了我?”
在连酲一声声父亲的喊声当中,连岫声亦是眼眶泛红,泪意渐生。
他跟随祖父日久,他的亲身父亲长居东宫,并不常在家,如今回忆起父亲这个人来,竟然是连溥此人居多,此人胆小如鼠,蔡家被抄时,刀枪剑戟里抱他钻狗洞,尿溺一裤裆,却又胆大包天,瞒天过海与他和奶娘一个全新户籍。
连岫声作得淡漠异常姿仪,轻声道:“我欲慕而怨切,我欲弃而爱深。”
话毕,刀自他手中哐当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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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卢贞也与他父亲卢青岩一道来了,卢贞一来,连酲便就要走,他见连酲满头满脸的血,很是吓了一跳,问他可曾受伤,又见他后背用一麻绳捆着一人,无声无息,忙问此为何人。
连酲只丢下一句“我未曾伤的,后面的事你们找我六弟和思齐相问,我先走一步”,说罢,连酲背着连溥,策马回城。
行程并不甚远,来时路上连酲与连岫声边说话边遛马,快时追风,慢时摘花,还觉这出殡只在城外三两步路呢,可这方返回时,连酲却觉得好远好远,远得他都快怀疑连溥在自己背后不知道什么已经死翘翘了。
他便在心中安慰自己,对方并非正经真生了自己一场,而要说养育,实则还是张爱莲出力得多,就算连溥真这么倒霉,给人连岫声挡刀而一命呜呼,说实话,那也是天理昭然,罪有应得,一报还一报。
更何况,连溥此人,不中不材,无足轻重,活着,死了,都无甚要紧。
连酲想,他尽力跑完这趟路,对方是死是活,便听天由命罢。
不一时,连酲驮人进了城,两个血人吓坏好些人,入得医馆叫人识出身份来,马上就与连溥救起性命来,连酲把马与了对面酒楼里的跑堂看顾,他则顾不上换身衣裳,又回医馆守着连溥。
连溥今日特意只穿身粗布衣裳,剪刀都难剪得开,几人合力要撕,又是拉得他伤口冒血生疼,这一折腾,他人醒了,喊叫着:“痛也,痛杀我也!”
连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过去蹲他榻边,攥住对方抓左抓右的空手,任他死抠,“父亲,你且忍将一会子,稍后就可平安无事了。”
两个郎中和几个徒弟都围着,倒了不知多少盆血水出去,好容易才将那虎剌剌刀砍伤止住血,连溥则是已痛得昏死过去,连酲不知倦惫,拧了帕子与他擦头上亮光光汗水。
旁边老郎中包了几扎药来,又说话,“老先生这回伤得利害,血是没再流了,但亦是流得太多,身子里怕是都空了,大人只将先把老先生带回去安置,若能熬得过今夕,那便是转危为安,若熬不过,只在今夕三更,恐是就不好。”
连酲对老郎中深谢,付过药金后,又使对面那跑堂的帮自己雇了架上好软轿来,他与医馆几个青年人合力将昏迷不醒的连溥搬进轿子里,运往连府,他则骑马在旁护送。
且说张爱莲正在宋家门口送几个来上灵的女眷走,其中就有个妇人张望着看远处,抬手指头使她们也看一看,“郡主娘娘,你看那可是你家酲哥儿?”
张爱莲走下门首来,细瞧了一番说还真是,又扭头与一群女眷说话,“他与出殡仪队一起走的,怎的没一起回灵来家?何以还跟一顶轿子?”
一妇人用帕子掩着嘴笑,“莫不是与郡主娘娘抬了个儿媳妇来家了罢?”
一群人还未将因此笑开的,就见连家三哥儿远远的就从马上下来了,马与了自家门子,他则快步往宋家门首来,待快到走到了,几个妇人俱是面上大变,叫着喊着就往门首内跑。
只张爱莲不与她们一道跑,快步下了台阶,攥住连酲手臂,掌下一阵濡湿,“这是出了何事?”
连酲这一路上骂了千万遍连溥,差点下意识当着张爱莲和一群外人的面也喊出连溥名字来,他忙收住了,张嘴道:“父……”
不想,这嘴莫不如不张的好,他亦连完整父亲儿子都没能说出口,方只说了半字,便哽咽得失了声音,少年又觉丢脸得紧,抬起手臂来挡着眼睛,怕人见他哭了。
连酲在张爱莲跟前何时有过如此委屈害怕作态,要哭也是张扬舞爪,撒泼打滚,张爱莲瞬时心缩成一团,不住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见他始终不发一言,登时就快发作骂起来。
有胆子大的妇人奔将来劝,“郡主娘娘莫急,我看酲哥儿这一身血,怕是遇上大事儿了,先报衙门如何?”
“他自己个就是衙门里老爷,还要报哪个衙门?”张爱莲厉声说,“好大小子,遇事就知洒猫尿!”
后看连酲实在难堪,张爱莲又软和下来说:“好罢好罢,便是母亲不该与你急冲冲吼,你顺顺气,我使人与你倒杯茶来,你且坐下歇了再说,可好?”
连酲擦了要漫出眶子的眼泪,说回灵路上遇上贼人刺杀,父亲为连岫声挡了一刀,虽已看了郎中,却不知能否挨得过今晚。
张爱莲听后是三魂七魄尽跑,五脏六腑都震,她身旁妇人掩口一声尖叫,嘴皮发颤,双腿打软,亦是没了声儿,过好久,张爱莲转头与这妇人说:“你今个帮我看顾宋家,我家里怕是也离不得我了。”
这妇人娇喊了声娘娘,说你我多少年情分了,何须客气,又说快快去宫内请太医也来看,又红着眼叹了句父子连心情比金坚。
话休絮烦。连溥在他流芳阁里安置,太医在里面瞧着好坏,连酲和连岫声则已改换了干净衣裳,与几个兄弟都坐八仙桌旁。家中老爷出了这等大事,家里人亦都未受欺瞒,前后脚的就都赶来了,有人失了魂儿,入门就腿软摔一跟头,小的孙女云姐儿就只知哭喊祖父,连葑罕见凶狠指骂她两句,“既为女儿,就更不许要哭便哭,瑞哥儿可像你般哭嚎了?”洪氏疼女儿,抱她走将出去了,付氏拿了帕子过去安慰妯娌。
守了多时,太医总算是出来了,一家人挤上去问话,却是与那医馆里的郎中说的别无二样,只待熬过今夕,一切便无恙,若熬不过,至多三更。
连葑使小厮儿拿了药金与太医,太医说是分内事,愣是一钱不收,无奈,连葑只好亲自送了太医出门,又打恭深谢,更是看人上轿了才回。
他这一去一回,就听张爱莲在吩咐元顺去城里找好木板子打棺材,他面如土色,过去腿软跪张爱莲面前磕头,“母亲何以这般心急,父亲还好好的,您就要与他打棺材?”
张爱莲靠在半旧金缎枕头上说:“便是先预备着,免得要用时又只得拿不好的将就,委屈了他。”
连葑起身坐到一边圆凳上,暗自抹泪。
连酲趴在桌子上,呆呆地翻了只茶碗过来倒茶,手指还没碰到茶壶,就被连岫声接了过去,连岫声与他倒了办完茶,低声说:“是我害苦了父亲。”
连酲抱着茶碗,抿了一口,“不是这般话,那样的情形,父亲会择选你不奇怪,若是我,我亦会如此做。”
平时,连酲似乎也说过不少原为连岫声舍己之类的话,可总有哄弟弟开心完成求生任务的嫌疑,今日不同,今日是真有人命在旦夕,连酲此话为真,天地可鉴,他不仅愿用自己的命换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连溥,还愿用自己的命换连岫声的。
连岫声将手自桌上伸过去,握住连酲的手,“三哥,我与你同志。”
第77章 第七十七回
连酲挂心连溥,心不在焉,只对连岫声笑笑,抱半碗茶,喝了足半个时辰,后听见五娘和连意在后头小声地哭,他借口要小遗,站到房外檐下,就有连溥两个老友从外面急急地走来,连酲下台阶去与两人见了晚辈礼,其中一人上来抓住他手,“大哥早间还好生和咱吃过两盏酒,怎的送趟灵回来人就不好了?”
另一人问贼人可抓到了,连酲回答说抓到两个活的,多的没再提,两人便撇了连酲,一人喊一声大哥,各个抬步进屋里去了。
四下无人了,连酲就躲在外面偷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