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待千欢
“砍头解决不了问题。”司尧突然开口,声音还是沙哑,但多了点别的什么。
祁修衍转头看他,挑眉:“哦?”
“你砍了知府县令,下一批上任的,照样贪。”司尧说,“除非你把所有人都砍了,但那样谁给你干活?”
祁修衍笑了,笑容很冷:“那依你看,该如何?”
司尧盯着桌上的奏报,半晌才说:“银子拨下去,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朕知道。”祁修衍语气平淡,“所以朕砍了经手的官员。”
“然后呢?”司尧反问,“你砍了一层,下面还有十层。”
“朝廷拨八十万两,到州里剩六十万,到县里剩四十万,到工头手里剩二十万。”
“最后真正买石料、雇民夫的,能有十万两就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十万两里,还有一半要被监工、管事的层层盘剥。”
“最后真正用在堤坝上的,能有多少?”
祁修衍沉默了。
他盯着司尧,眼神深得像潭寒水:“你怎么知道?”
司尧扯了扯嘴角:“我又不是你,高坐庙堂之上,不知人间疾苦。”
“你知道窝棚区那些难民说什么吗?”
“他们说,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到手里是一碗掺了沙子的稀粥。”
“朝廷拨的安家银子,到手里是几个磨薄了的铜板。”
他抬眼,看向祁修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陛下,您坐在金銮殿上,知道一碗粥里要掺多少沙子,才算‘掺了沙子’吗?”
“知道几个铜板要磨多久,才能磨得薄到能透光吗?”
祁修衍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真相,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突然被撕开,然后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意思是,朕砍错了人?”
“他们该死。”司尧说,“但只砍他们,没用。”
“就像你砍掉一棵树的枯枝,根还烂在地里,明年照样长不出好果子。”
“那根在哪儿?”
“在制度。”
第24章 :你猜
司尧说完这三个字,就闭嘴了。
他说的够多了,累了。
祁修衍站在那,看着闭上眼睛的司尧,脸上没什么表情。
玄影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回宫?”
“不回。”祁修衍说。
“是。”
玄影不敢再说话。
祁修衍站在那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司尧刚才说的话。
“一碗粥里掺多少沙子......”
“几个铜板磨多久......”
这些事,他从来没想过。
或者说,想过,但没细想。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坐在金銮殿上俯瞰众生的人。
众生是什么?
是奏折上的数字,是户部册子里的丁口,是朝堂上那些老头子嘴里“黎民百姓”四个字。
但从来不是一碗粥,不是几个铜板,不是会说话、会流血、会疼的人。
祁修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云层之上。
看得见下面的山川河流,但摸不到泥土,闻不到炊烟,不知道一碗粥的温度,不知道几个铜板的重量。
而司尧......
司尧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祁修衍想起暗卫报上来的那些信息:
在城西窝棚区当了半个月乞丐头子,领着那群老弱病残讨生活,为了几个铜板跟地痞流氓打架......
那些事,离他太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司尧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很真实。
“玄影。”祁修衍突然开口。
“属下在。”
“去查。”祁修衍说,“查江南赈灾银两的流向,一层一层查,查到最底下。”
“朕要看看,八十万两银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是。”
“还有,”祁修衍顿了顿,“查查窝棚区那些流民,朝廷发的赈济,到底有多少落到他们手里。”
玄影愣了一下:“陛下,这......”
“去查。”祁修衍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属下遵命。”
玄影退下了。
而此刻司尧的脑子里,传来小系统激动不已的声音。
【宿主宿主宿主,他、他他他、他听进去了,他真的听进去了。】
司尧脑子昏昏沉沉的,根本没心思回应也不在乎狗暴君到底听不听,只是淡淡的回了句:【闭嘴,安静点。】
小系统的光闪了闪,默默闭上嘴不再说话。
祁修衍还站在那儿,他抬起头,透过上头那个小小的窗户,看向漆黑的夜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闪着冷冽的光。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冷宫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挨过饿,知道一碗馊饭是什么滋味,知道冬天没有炭火是什么感觉。
但后来他坐上龙椅,那些记忆就渐渐模糊了,被权力、鲜血、还有日复一日的杀戮掩盖了。
直到今天,司尧几句话,又把那些记忆撬开一条缝。
祁修衍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讽刺。
他再次低头,这人闭着眼,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似乎暂时收了起来,显得异常脆弱。
脸色白得像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但即便这样,他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还在跟谁较劲。
祁修衍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灯芯都爆了个火花。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司尧面前,蹲下身,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司尧,”祁修衍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人?”
司尧这才不情不愿的强行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咧嘴笑了:“你猜?”
“朕不猜。”祁修衍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司尧的脸颊,一路滑到脖颈,停在动脉的位置。
“总有一日,朕会知道的。”
他的手指很冷,冷得像死人。
但司尧能感觉到,那指尖在微微发颤。
“明天,”祁修衍收回手,站起身,“朕带户部的人来,你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凭什么?”
“凭朕让你说。”祁修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说得好,有赏,说得不好......”
他顿了顿,笑了:“也无所谓,反正朕觉得,你说得挺有意思。”
门关上,落锁。
刑房里又只剩下司尧一个人,还有铁链冰冷的触感,和脑子里系统微弱又激动不已的声音:
【宿主,能量......恢复了一点点,真的,真的在恢复。】
【安静。】司尧缓缓垂下头,试图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
他闭上眼,感觉浑身像被拆开又重组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司尧静静地靠在墙上,听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感受着呼吸的灼热,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前开始发黑。
耳边系统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水幕传来:【宿主?】
【宿主?宿主你还好吗?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