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年轻男人不悦，“那也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
“面子？陆听安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你算老几。”
钱莱的嗓音低沉，带着满不在意的敷衍。他并没有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轻蔑，因为在他心里身后这个人不过是能给他一段时间快乐的玩伴，连轻视他都懒得。
这种态度如同重锤击打在年轻男生的心里，让他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又白了一瞬。
手上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机车晃了两下，钱莱好笑地抽手拍了下他的手背，“夏言礼，你掐着我的软肉了。”
他用的力道不大，动作跟语气无异于调情。
夏言礼只觉得被风吹的生冷的手背有一瞬间被暖了一下，但那温暖转瞬即逝，让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追寻。
很快他反应过来，在这种情况下松手，危险度极高，他很有可能被甩到车下。
正如在他跟钱莱的这段感情中，钱莱稍微给他一点关心就会让他不断沉沦，可事实上钱莱并不是真心喜欢他，甚至两人在公开场合都不算拍拖关系，顶多就是暧昧阶段一起玩乐。
他不能奢求太多，抓住现阶段所能抓住的就够了，若是再得寸进尺，等待他的大概就是摔下机车一样的下场。
他会尸骨无存。
夏言礼好羡慕陆听安，他的性格、家世和处事风格都跟钱莱那样合拍。钱莱也是，之前虽然没听他提起过陆听安，可他一点不在意他这个“现男友”的感受，偶遇前男友表现出来的自然和亲密，让人控制不住的心闷气短。
机车驶在主道上，速度越来越快。
在经过一个岔路口却没见钱莱减速转弯，夏言礼有些着急地戳了戳他的后背，抬起挡风镜大声喊到，“钱莱！你是不是开错路啦！”
钱莱车速不减，直到半分钟以后追上虎头奔，跟前面的奔驰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车距，他才松了些油门。
“没错，我要去找陆听安。”
他太好奇了。
如果没看错，陆听安身边坐着的那个男人，是顾家独子顾应州。也是警署重案一组警长，从七八岁开始就是港城豪门圈子里的继承人楷模。
在钱莱眼中，陆听安跟他是一类人。不，陆听安比他更恶劣，更废柴一些。
所以陆听安跟顾应州共坐一辆车，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前段时间确实听几个朋友提起陆听安进了警署，他还以为他是去小孩子过家家的，现在看来，情况大有不同。
可是怎么会呢？陆听安不应该跟他一样浑浑噩噩度日，最后发烂腐败吗？到底是哪里发生了变化。
总不能他喜欢顾应州喜欢到愿意为他改变一切吧……这个可能性比世界毁灭还小，陆听安要是会爱人，地球都得抖三抖。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钱莱去一探究竟。
没了挡风镜的遮挡，风刮在脸上好冷，可夏言礼觉得更冷的是他的心，刺骨到让他说话都失去了力气。
“钱莱！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要去哪里？”夏言礼失声喊，“我要回学校，早上八点半有一节专业课！你不是答应送我回学校的吗？”
钱莱听身后人说话并不真切，被风吹散的字眼在脑子里重新拼组了一遍，他才想起来早上开车出来是有目的地的。
他轻慢地笑了声，心不在焉地道歉，“不好意思，忘记这茬了。”嘴上道着歉，车速和方向却没有变化一点，“那怎么办？我在这里放你下来，你找辆taxi？”
“这条路上哪有taxi！”
钱莱往旁边看了眼，还真是一辆车都没看见。这里在港城算偏僻，路修得虽然不错，住在港城中心一带的人却还没有大规模搬迁过来，因此路上街上都不热闹。
钱莱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心都不虚一下，“反正也开过头了，你就跟着我一起去看看热闹。不是总说我不带你见朋友吗？听安以前跟我关系很好，你们肯定能玩到一起。”
夏言礼堵着一口气，闷声说：“我不愿意跟他一起玩。”
钱莱安静了两秒。
没听到他说话，又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夏言礼突然就有些后悔了。
他不是第一次跟有钱的公子哥打交道，之前一直没有确定自己性取向的时候，他也跟有钱人交过朋友，他的长相性格都不差，挺受那些人喜欢的。
可有钱人大多脾气都不好，尤其是钱莱这种家里产业大、从小养尊处优的，他们这种人最讨厌麻烦。或许心情好的时候会纵着人，大多时候却厌恶别人作。
夏言礼和钱莱的感情并不深，他们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不到几天。钱莱跟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都能说断就断，何况是他？万一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惹毛了他，这段时间的暧昧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担心到不自觉地抓住了钱莱的腰，指尖用力。
不过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钱莱又跟他说了声抱歉，“我现在有正事要办，你不想跟我一起的话，我放你下来，在这等我，我办完事就回来看你。”
夏言礼的手，兀自松了力道。
先前跟室友兼朋友承认性取向的时候，朋友没有厌恶疏远他，而是担心他这样的普通人根本不是钱莱的对手。他自认聪明，读书比钱莱好，时间一久也能在感情上拿捏住他。
现在看来，还是他想的太多了，钱莱见识过的人和事比他吃过的盐都多，压根就是他被人死死掌控在手掌心。
“言礼，决定好了吗，要不要下车？”前面，钱莱催促问。
只犹豫了不到一秒钟时间，夏言礼就紧紧地贴上了他的后背，“不下车了！”
抱着钱莱，夏言礼感觉到他的胸腔震了下。
没猜错的话他在笑，就是不知道他在戏谑还是嘲讽。
就算是嘲讽，夏言礼也无话可说。
他唾弃自己，明知道这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还一意孤行要往里面陷。可他能怎么办呢？这个社会对他这样性取向的人本就不公平，他眼光又高，钱莱是二十多年来唯一一个让他心动的男人。
一想到没有自己跟着，钱莱就很可能跟陆听安再续前缘，他心里就难受。
这一个月来，除了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他几乎把所有的都给钱莱的。
所以他不能接受、也不会允许他喜欢上别人，哪怕有一点能阻止他跟陆听安接触的机会，他都要牢牢抓住！
……
“阿啾！”车里，陆听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半个下巴都罩进暖和的外套里。
顾应州一言不发，只是把驾驶位的窗户也彻底摇了起来。
*
宋仪枝曾经住过的别墅区，在港城十几二十年前是天价，当初有头有脸的人在这里几乎都有一套房产。倒不是住着有多舒服周围环境有多好，就是为了证明一下自己身价不菲。
宋仪枝大概是住在这里的唯一一个歌星出身的人。以她当年的身价其实是买不上这里的别墅的，但是没有任何一条新闻介绍她房子的来源，要想查，便得联系不少房地产内部人员了。
到别墅门口，顾应州给门卫报了富商的名字，门卫就客客气气地把电门打开了，还很热情地指出那块废墟的位置。
“宋仪枝故居就在前面直走，第一个转弯处左转，再直走两百米就到了。很好认，外墙最黑、瓦块掉落的别墅就是了。”
顾应州把车开进别墅区，却没有立刻开走。
他向门卫打听情况道：“这几年有没有人来看宋仪枝家的，你都让他们进吗？”
门卫闻言，脸立马就拧巴了起来，“有！”他大声说，有抱怨也有述苦，“每年都有，宋小姐的粉丝对她很忠诚，也有点疯狂，每到她祭日和生日，别墅外就聚着一堆人吵着要进去。我当然是不能随便放他们进去的，这里住的人非富即贵，当年宋小姐家着火就问责了不少人，我也是运气好才没有被开除，这要是再有外人进去，闹出点什么事情，我的饭碗就真的保不住了。我家一家老小五六张嘴都等着我这一份工作养活呢！”
“在我的严格管理下，那些粉丝都没得逞过。就算有人趁我不备溜进去，也是很快被我赶出来了，况且那栋别墅早就不是宋小姐的财产了，它被卖给了黄老板那就是黄老板的私产，哪有人能随便闯进别人家的？法律都不会允许。”
陆听安往围墙看了眼，围墙大概三米多高，最顶上有尖利的金属叉，墙外墙内都铺着电网。
正如门卫所言，这个别墅区管控森严，就算门卫稍微疏忽，粉丝也很难溜进去。毕竟谁都不知道这个电网到底有没有插电，也没有人会去主动尝试。
门卫大叔在这个岗位工作已经有七八年了，他每天面对的都是一些有钱人，进出开着豪车，几乎没有人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难得有开着豪车的人愿意跟他多说些话，他的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
他说在宋仪枝死后的一个月，那栋废墟还出现过几次自燃事件。
“是鬼！”门卫大叔白着脸说，“宋小姐多年轻啊，她事业有成，有那么多粉丝，家庭也美满。她还没有结婚生子就意外死亡，一定是死不瞑目，鬼魂才迟迟不肯离开。”
顾应州从来不信什么鬼魂之说，但他没有打断门卫大叔，而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问，“是怎么样的自燃事件？”
门卫回忆了一下，低声说道：“就是好端端的房子，突然又着火了嘛。”
“第一次的时候我没看到，是黄老板刚买下那栋房子的第一天，他还在屋里呢，窗帘就突然着起火来。幸亏他发现的快跑出来了，不然这个别墅区同一栋要出两件大事。”
“当时黄老板报警说房子自燃，我还不信，没想到宋小姐头七的时候，我自己就看到了！”
那天他跟同事调岗，同事在门卫，他在别墅区里面巡逻。那天夜里刚好港城全城断电半小时，路灯都不亮，他就拿着一个手电筒在小道上晃啊晃。
这个别墅区里面的房子长得都大差不差，小径也是一样的鹅卵石路。
黑灯瞎火的他也忘了自己走到几栋几，手电筒往边上一晃，他吓了一大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走到了宋仪枝出事的那栋废墟旁。
白天看着还不算太恐怖的别墅楼，一到晚上就仿佛是会吃人的鬼屋，看得他心里直犯怵。
正要赶紧离开，他却看到别墅亮了起来，里面开始散发出暖黄色的光。
这栋别墅，再一次无缘无故地着火了。
门卫大叔说话的嗓音低低的，刻意营造出讲鬼故事的恐怖氛围。
可能是亲身经历过那种事，他讲起来还挺有渲染力，“那一次啊，差点就给我吓尿了！我心想肯定是宋小姐的鬼魂找回来了，毕竟是她的头七嘛，想家了也说不准。我本来转身就想跑，转念一想不对啊，我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再说守护这一片业主的安宁是我的职责，起火了我就更加不能跑了！”
“所以我飞奔到门岗找了我的同事，我们合力把那场大火扑灭的。”大叔脸上露出一丝��瑟，“为这事黄老板还专门感谢了我们，不仅请我们吃了一顿饭，还各自包了两个一千多块钱的红包。”
当时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两千多块钱，一千多的红包，拿在手上，心里沉甸甸的。
那之后他就不怕这鬼屋了。这哪里是鬼屋？分明就是他的聚宝盆！
不过不管他晚上什么时候去巡逻，自燃事件都没有再发生。最后一次，事情发生在白天，那天他正好休假，没赶上，自然也没能再捞到什么好处。
自燃这事发生了三次，后来宋仪枝曾经居住过的房间没有什么易燃物了，也就不再烧了。
诡异的事情是没再发生，但是房子闹鬼这事不胫而走，没两天住在这里的富豪们就都知道了。
没人喜欢住在出过事的小区，他们有的是钱，不缺这一处房产，所以在那一年陆陆续续搬了出去。
这两年事情平息以后，有几户人家重新搬了回来。但跟这个别墅区鼎盛时期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
门卫大叔是没什么所谓，他恨不得再搬出去几户人家才好，每天工作量小，还不用面对有钱人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眼看着再多聊几句，门卫大叔就要开始吐槽这里的业主有多难搞了，顾应州两人立马不再多问。
听门卫把最后一句话讲完，他开车驶离门岗。
……
宋仪枝住过的那栋别墅的确很好找。
这里的房子保养得很好，这么多年过去，房屋的墙壁也不见斑驳破损，路面也是重新修过的，看得出来物业管理妥当，对基础设施都很上心。
而这么多房子中，只有一栋墙壁是漆黑的，房子旁边有几棵烧焦了一半的死树，屋檐下也掉落着瓦片。那是瓦片被大火烧过以后松动，又年久没有修葺的结果。
比别墅外表更显眼的，还是屋前坐在轮椅上的一个胖胖的人。
那人身材很胖，肚子两个西瓜那么大，腿也粗壮。此时一条粗壮的右腿打着石膏，西装裤被很可笑地裁剪掉了半截。
老远看到顾应州的车，他就高抬起手挥了挥，接着他身后女佣打扮的年轻女子就固定好他的轮椅，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走近了，女佣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大少，请跟我来，我带您去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