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唇亡齿寒0
老鼠们面面相觑。它们心想,既然人类常常为了利益而背叛,那么这个女护卫肯定会把公主出卖给冷山公爵的。毕竟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女护卫忽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公主的肩膀。就在老鼠们正要齐声说“果然如我所料”的时候,她将公主用力推进身后的通道中,接着以闪电般的速度按下密道墙壁上的一块石砖。
石砖陷入墙壁中,发出“咔哒”一声。谁也想不到,那居然是个机关。与此同时,一道石墙从上方徐徐降落,将她和公主逐渐隔开。
“快跑,公主殿下!”女护卫头也不回地喊道,“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其他国家去!到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去!快跑!”
士兵们一拥而上,想在石墙彻底隔断密道之前抓住公主。然而女护卫挺直脊背,挥舞着手中的剑,将冲上来的士兵一个又一个击退。
剑砍出了缺口,她就丢掉剑,拔出腰间的匕首。匕首也被打落了,她便用拳头和牙齿迎战。最后,她终于体力不支地跪下来。可她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仰面倒了下去。她不愿向那个叛徒和卖国贼屈膝。
冷山公爵咬牙切齿,朝士兵们大吼大叫,叫他们解除石墙机关。士兵们研究了半天墙上的石砖,都不知道该如何让它停下来。最后,他们只好用剑撑住石墙。
奇迹在此刻发生了。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石墙的降落停止了。现在它距离地面只剩一尺不到,人必须脱掉盔甲,才能勉强从下面爬过去。
尊贵的公爵当然不可能亲自爬。士兵们正手忙脚乱帮彼此脱掉盔甲时,黑老鼠狐疑地看着蒲公英:“这又跟您说的不一样啊!您不是说人类喜欢背叛吗?可那个女护卫到最后也没有出卖公主。”
蒲公英回以智慧的眼神:“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有聪明的人,就一定会有愚蠢的人。有勇敢的人,就一定会有怯懦的人。有出卖亲人换取利益的人,那就必然有忠心不二、永不背叛的人。人有多恶劣,就有多高尚。”
众鼠恍然大悟,不由觉得蒲公英真是位研究人性的大师。
蒲公英对众鼠说:“我们走!跟上公主,看看她会去哪儿!”
它心想,公主是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的朋友。多雷安团长又是莱曼先生的朋友。而莱曼先生是我的朋友。四舍五入,公主就是我的朋友。我理应帮助自己的朋友。
一个脱掉盔甲的士兵正艰难地在地上匍匐前进,企图从缝隙中挤过去。忽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阴影中蹿出一整群老鼠。
它们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潮水一般从士兵背上漫过去,扑向那把支撑着石墙、已经扭曲的剑。它们又是咬,又是爪,用牙齿和爪子对抗钢铁。
老鼠的力量何其微薄。可在一众老鼠的齐心协力下,剑居然弯折了下去。随着金属断裂的响声,石墙开始继续下落。士兵惊恐地朝后一滚,只差一点儿,他的脑袋就会被石墙压扁。
现在,石墙下的缝隙已经完全无法让人类挤过去了。但老鼠却能大摇大摆地钻过去。
在冷山公爵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中,老鼠们穿过缝隙,朝密道的出口狂奔而去。
它们很快就追上了狂奔的公主。她气喘吁吁,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或者二者皆有。她紧紧盯着密道的尽头,甚至没有注意到一群老鼠正追在自己身后。
终于,她抵达了密道的出口。登上阶梯,打开机关,一道隐藏的石门出现了。她努力钻过石门,发现自己从一座雕像的脚下爬了出来。老鼠们紧随其后。
公主有些茫然,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觉得这里似乎是应该是繁荣广场,这里原本应有喷泉和雕塑、与颇具北方特色的建筑融为一体的浮雕,摊贩排列在街边叫卖,处处洋溢着朝气。
可是此刻,城市正在她面前熊熊燃烧。
喷泉干涸了,白色大理石染上了灰黑。慌乱的人群在浓烟弥漫的街道上像没头苍蝇似的奔走。穿着天平狮子铠甲的士兵和穿着三山铠甲的士兵在街头交战。衣着体面的贵族和衣衫褴褛的贫民混杂在一起,朝城门涌去。
尖叫、流血、哭喊……星临城正在烈火中焚烧。
没人注意到雕像下方的地道中钻出了一个少女。更没人在乎一大群老鼠——反正这座城市中,最不缺的就是老鼠。
众鼠缩在阴影中,望着茫然的公主。烟雾和灰尘把她的裙子、头发和皮肤都熏成了灰黑色。
“现在她看上去好多了。”黑老鼠说,“身上灰尘多一点,比较容易隐藏自己。”
其他老鼠纷纷点头称是。在老鼠的审美中,这样才更好看。
公主蹒跚着走向逃难的人群,跟着他们一起朝城门跑去。他们争分夺秒,希望能在城市被彻底封锁之前逃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从他们头顶压过来。街边一座木棚轰然倒塌,燃烧的木头朝人群砸了下去。
于是,老鼠们尖叫逃窜。
第109章 白鸽
如果你决心前往圣城——圣国伟大的首都,拂晓之神的圣域,众圣人眷顾之城——朝圣,那么你将在距离城市十里的地方发现一块白色大理石路牌,上面用优美流畅的字体镌刻着一段话:
“旅人啊,欢迎来到圣城,沐浴拂晓之神永恒的光辉!你将获得心灵的平静,寻找人生的意义,赎清凡俗的罪孽。歌颂神的圣名吧!”
而当你绕到这块路牌的背面,你将会发现有人非常大逆不道地在这里刻下了几个字:
“当心鸽子屎。”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这座城市里据说有一千座教堂(具体数量没有统计,姑且让我们如此认为吧),而每一座教堂都蓄养了数不清的白鸽。
每逢清晨和傍晚,随着教堂钟声齐鸣,鸽群同时振翼而起,圣城的天空一瞬间便被洁白的羽翼所笼罩。
第一次观望到如此景象的朝圣者,无不被这圣洁的美景所震撼,觉得自己经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心灵仿佛要随着鸽群升上天空,蒙受拂晓之神的恩典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城外十里的那块路牌是什么意思。以及,为什么圣城的帽子商和斗篷商总是生意兴隆。
当然了,鸽子们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圣城的人都是文明人,圣城的人没有人没淋过鸽子屎。因此淋过鸽子屎才是文明人的标志。”
一只有鸽王称号的老鸽子对年轻鸽子们语重心长地教导道。
“无懈可击的逻辑!”年轻鸽子说。
“圣哉!圣哉!”另一只年轻鸽子说。
鸽王对自己的理论非常满意。它觉得自己若是人类,没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神学家。
鸽王常年驻扎在圣城的一处叫作“重生之泉”的地方。这是一座由白色大理石所构成的城堡,中央有一座天然喷泉。之所以名为“重生”,并不是说喷泉可以让人起死回生,而是指该地可以让罪人们重获新生。
用人类粗俗直白的语言来讲,这里就是监狱。
和号称难攻不落、固若金汤的海角监狱相比,重生之泉更注重对犯人的教化。许多关押在此的犯人经历了典狱长和看守们的“谆谆教诲”后,都可喜可贺地改过自新了。
至于那些没能改过的,看守们自会送他们去拂晓之神的御前,让伟大的神明亲自感化他们。
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中,重生之泉迎来了一批新的“即将获得新生的犯人”。
他们风尘仆仆、疲惫不堪,许多人的头发里都结着盐晶,这代表他们是从海上来的——从其他监狱移送到重生之泉的。
“一群臭外地的,来我们圣城吃牢饭了。”鸽王站在屋檐上,冷酷地评价道。
在它看来,圣城的鸟儿就是比外地来的候鸟更尊贵。圣城的居民的地位自然也高于外地人。哪怕是罪犯,本地的罪犯也比外地的更有派头。
不过,其中倒有一个囚犯让鸽王觉得与众不同。
那是个身材修长高挑的、看上去很具知性的年轻人,披着银白色的长发。虽然一身褴褛囚服,却并不显得卑微脏乱,反倒有种落难贵族的气质。
从见到这个年轻人的第一眼起,鸽王就觉得此子仪表不凡,必成大器。对于鸽子这个种族,这名年轻人似乎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鸽王忍不住想和他交流一下深奥的神学思想。
年轻人被安排住进重生之泉顶层的牢房之中。这很好,方便他接触天空,和苍穹的子民们交流,比在地上更容易获得灵魂的洗涤。
于是,在当天傍晚,结束了伴随晚钟的飞行巡游之后,鸽王飞到年轻人的牢房外,从窗户的铁栅栏间钻了进去。
借着黄昏的暮光,它瞧见年轻人正把铺在床铺上的稻草编成一个简陋的草人。
“啊,你好,小家伙。能帮我个忙吗?”年轻人注意到了鸽王,于是放下手里的东西,用指关节挠了挠鸽王的鸽头。
这很冒犯,但鸽王决定原谅他。毕竟今天之前,他只是一个没有鸽子的野人。而今天之后,他就是一个屎到淋头的文明人了。
“说吧。”鸽王骄傲地挺起胸脯。
年轻人把刚编好的小草人递给它:“可以带着它到处转转吗?最好是去有高级圣职者的地方。审判庭就更好了。”
这容易得很。审判庭几乎天天都在开会,有时候甚至从早开到晚,每个审判官都要汇报自己的工作,每天、每周、每月的汇报还不尽相同。首席审判官乐在其中,下面的人叫苦不迭,祝福他出门时淋一头鸽子屎。
鸽王抓着小草人飞出牢房,朝重生之泉北方的一座纯白的高塔飞去。教廷三大机构之一的审判庭总部就位于该处。
清冷孤高的白塔映衬着斜阳,阳光给塔身镀上一层金红色,使它看上去如同一柄直指苍穹的利剑。审判庭自豪地管这座塔叫作“正义之剑”,不过因为这座塔太高,总是时不时地遭到雷击,所以圣城的居民们对它有另一个称呼——“那个总是被雷劈的倒霉地方”。
白塔最顶端的房间亮着灯。鸽王乘风扶摇而上,落在那个房间的阳台上。它伸长脖子,朝房间里大大方方地望去。
房间里有五六个人围桌而坐。凄清的冷风从窗户灌入,壁炉中火焰摇曳。
长桌上首坐着一名身披白袍的老人。他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的眼镜,镜片后闪烁着锐利的目光。
鸽王在阳台上探头探脑,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它。白塔顶端也有鸽巢,这里出现鸽子再正常不过。
“那是谁?”鸽王爪子里的小草人发出咕咕的声音。这玩意儿居然会说鸽子的语言,真是不可思议。
“他就是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圣座之下最有权势的三个人之一。”鸽王介绍道。
“啊,纳谢尔和艾瑟的顶头上司。”小草人喃喃自语。
坐在艾尔哈特左手边的人,一个将头发挽成发髻的中年女子,把手中的文件翻得哗啦作响。
“极昼军团今天已经开拔,准备前往北方。他们预备进攻白泉谷,只要攻下那里,我们就确保了通往摩尔塔利亚的陆上门关。届时我们的军团一路挥师北上将畅通无阻。”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点点头。中年女子又补充道:“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和艾瑟·奥罗兰两位审判官也加入了极昼军团。这次我们有超过三百名审判官和曙光骑士团协同作战,远超以往的任何一次战争……是否太多了?大团长那边很不乐意的样子。而且投入战争的人员增加,那么对抗异端分子的人力就减少了,我怕……”
中年女子对面的中年男子耸耸肩:“战争能持续多久呢?等到今年年底,摩尔塔利亚就能向我们臣服,到时候将审判官们撤回也来得及。”
“何况这可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战争,骑士团和宣教会都能从中分到一杯羹。”长桌末尾的青年男子说,“骑士团能通过立下战功分配到新征服的土地,宣教会则可以通过战后进驻摩尔塔利亚来掌控经济命脉。我们审判庭在这方面是吃亏的。派年轻的审判官们加入骑士团,就是为了争取建功立业的机会。难道您想把功勋拱手让给那帮大脑长满肌肉的蠢货,或者脑满肠肥的酒囊饭袋吗?”
中年女子狐疑地看着他:“真有那么顺利吗?如果失败了,我们可是会失去审判庭的少壮派中坚力量。摩尔塔利亚的翼狮军也是声名赫赫。”
“我们有超凡者。研究部还提供了五十件遗物。虽然并不全都适合战斗,不过足够让北方的土包子大开眼界了。”
“摩尔塔利亚的内应靠得住吗?”
“必须靠得住。别忘了这场战争的理由是什么——为冷山公爵阿方索夺取王位。年轻的公爵本就该是王位的正统继承人,却因为摩尔塔利亚落后的传统习俗而失去了王冠。现在是时候让一切回归正轨了。冷山公爵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肯定会卖力干活的。”
青年说完,那名中年男子补充道:“这次我们会从陆上和海上同时进攻。破晓舰队会配合陆地军队发动攻势。摩尔塔利亚本就是个以海上商业为主的国家,一旦港口被封锁,失去制海权,投降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中年女子还想说什么,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却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战争的事已经决定了。无需多言。”
“……是,首席大人。”
“现在我们应该思考的是如何在战争结束之前的这段缺乏人手的时间里,好好维持审判庭的正常运转。说到研究部——”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话锋一转,“今天有一批新的囚犯运到重生之泉了。研究部的那位希望明天就能检查这批囚犯。”
“研究部怎么这么急?因为出借了太多遗物,所以那位先生陷入了火力不足的恐慌?”
房间里响起低沉的笑声。几名审判庭的高层成员似乎分享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只有内部成员才懂的笑话。
“艾瑟·奥罗兰送来的报告提到囚犯中有超凡者,这让研究部很感兴趣。”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说,“可惜的是,那个囚犯在半路上因匪徒攻击而去世。奥罗兰没能把遗体带回来,研究部的那位先生很生气。他坚持认为其他囚犯中没准会有隐藏的超凡者。毕竟海角监狱里个个都是‘人才’。”
“我来安排吧。”中年女子俯首。
鸽王在阳台上抖动着翅膀,纾解紧绷的肌肉。爪子里的小草人问:“研究部是什么?我听过这个名字,但不清楚他们是做什么的。”
“研究人类超凡者的机构。”鸽王显摆起自己丰富的学识,“他们隶属于审判庭,不过自行其是,权力很大。所有重生之泉的囚犯都要经过研究部的检查。如果其中有超凡者,研究部就会把他们单独关起来,用来做研究或是给他们做‘思想教育’后让他们为审判庭工作。”
小草人问:“可他们怎么知道谁是超凡者?只要当事人不说,或者不显露能力,就没人能知道吧?”
“噢,果然是外地来的野人,连这么简单的事实都不知道。”鸽王耸耸翅膀,“研究部部长路茨审判官,拥有探查超凡能力的超凡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