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唇亡齿寒0
“噢,你说那个啊,我已经释怀了。”卢纳斯特用一种缥缈梦幻的语气说,“仔细想想,我堂堂邪神,跟一介凡人斗来斗去,实在是有失身份。”
“恕我直言,一直是你单方面看艾瑟不顺眼。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这种关系应该不能叫‘斗’。”
“莱曼。”
“嗯?”
“把我拿出来。”
“拿你的哪个部分?”
“随便,拿你喜欢的部分好了。”
莱曼想了想,把卢纳斯特的手臂从神之匣里掏了出来。
“为什么不是头?”卢纳斯特问。
“有点讨厌你那张嘴。”
“哦!这么说我手上没有你讨厌的东西啰?”
卢纳斯特美滋滋地让他的手握住莱曼的手,掌心相贴,然后把整条手臂都勾在莱曼脖子上。
这简直太奇怪了。如果叫别人瞧见自己这副样子,准会以为他是个变态分尸杀人狂,正把受害人的残肢挂在身上自我陶醉。到时候他就算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
“莱曼,你的脉搏跳好快。”
“我正在设想自己被冤枉成杀人狂的悲惨未来。”莱曼悲伤地说。
卢纳斯特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咕哝声,好像他嘴里装了一台打不着火的摩托车。他的手臂呲溜一下缩回神之匣中,那张惹人厌烦的嘴也不肯说话了。
这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又在生闷气了。莱曼决定让他自己调理一会儿,他还要思考别的事情。
“嗯,该怎么救艾瑟呢?我人在圣城,鞭长莫及。如果有一位使徒在他附近就好了。可现在唯一身在摩尔塔利亚的使徒是多雷安团长,他正在监狱里进修呢。斯黛拉还没有找到她真正的愿望。等她找到,艾瑟搞不好已经凉了……
莱曼忽然灵光一闪。审判庭不止派了艾瑟和纳谢尔前往前线,应该还有其他人。只不过他们能力有限,首席审判官本就不指望他们有什么作为。
审判庭能直接联系他们。如果他们能赶在骑士团之前找到艾瑟,那他就有救了。
而莱曼现在正身兼一项“重要职务”,让他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调动那些身在一线的审判官。
如果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因为这事责备他……“路茨部长”挨批评和他莱曼·维夏德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白塔的例行会议上,莱曼一反常态地首先发言。
“首席大人,我昨日接到了一条有关我们正在追查的那个神秘组织的情报。”
“哦?”首席审判官饶有兴味,“愿闻其详。”
“在摩尔塔利亚的埃夫勒河沿岸,有人目击了身穿黑衣的神秘超凡者,很有可能就是神秘组织的成员。”
莱曼在桌上铺开一张摩尔塔利亚地图。地图画得十分简陋,只标注了主要山川河流和几座大城市。一般来说,各国的舆图都是重要军事机密,圣国能弄到这种简易地图,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莱曼指着埃夫勒河沿线,从白泉谷一直画到七灯城,重点在七灯城画了个圈。
“目击情报已经是很多天前的事了,传到我这里恐怕已经过了时效,但我认为,还是有必要派人去调查的。”
首席审判官神色凝重。他的秘书官问道:“路茨部长,这么重要的情报你是怎么搞到手的?”
莱曼早知有此一问,从容回答:“您知道的,我经常收购一些拥有特殊力量的物品,也托人去四处搜寻,和各地的商人都有些关系。那些从摩尔塔利亚逃出来的难民,带来了许多有关遗物和奇物的消息。不过那不是今天的重点。”
他烦躁地挥挥手,谴责地瞪着秘书官,无声批评他打断自己的讲述,耽搁了宝贵的时间。
秘书官往后缩了缩,被“路茨部长”恐怖的眼神压得有些抬不起头。
首席审判官微微一歪头,说:“路茨部长的意思是,调动我们在前线的审判官,去调查神秘组织?”
“正是。神秘组织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摩尔塔利亚,绝非巧合。他们肯定在策划什么行动。”
“我们派去前线的审判官,名义上应该服从大团长安多内拉的部署。如果越过大团长去调动他们,她肯定很不高兴,说不定还会在圣座面前指控我们越权行事。”
“现在曙光骑士团已经攻破白泉谷,占领摩尔塔利亚全境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的审判官已经没多少表现的机会了。”
莱曼深知首席审判官很想借助这次战争为审判庭积累一些资本,便故意这样强调。
“但是,如果能找到神秘组织的踪迹,制止他们在摩尔塔利亚的行动,那也是大功一件啊。”
首席审判官果然被打动了。“嗯,有道理。只要能取得成果,越权什么的都很好解释……”
当然了,前线的审判官们就算把七灯城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神秘组织的一根头发。神秘组织出现在哪里,莱曼还不清楚么?
但是在搜查过程中,他们很有可能找到艾瑟……不,应该说是肯定能找到。艾瑟只要听说审判庭的人在附近,必然会去主动联络他们的。
只要能救回艾瑟、揭露曙光骑士团背叛同袍的阴谋,那么即使没能找到神秘组织的踪迹,首席审判官也会原谅“路茨部长”的。
接下来,就要看审判庭和骑士团哪边更迅速了。
“艾瑟,你可给我撑久一点啊!”
*
艾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他在神学院读一年级的时候。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在图书馆后头被树林遮挡的隐蔽角落里睡午觉时,听见四个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一个新生。
他们嗤笑着“区区平民还想进神学院?”“这么低贱的出身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对那个可怜的新生拳打脚踢。
艾瑟估摸了一下,他一个人对抗四个高年级的学长,必然不是对手。但他无法对这种不义的暴行坐视不理。何况他也是平民出身。
就在他准备挺身而出的时候,只听见一声洪亮悠长的“住手——”,一个红头发的新生从树丛里跌跌撞撞地摔出来。
他姿态狼狈又滑稽,嘴里却喊着一些义正辞严的话:“身为学长却欺负新生,你们难道不知羞耻吗?平民出身又如何,本届入学考试的第一名也是平民,你们比他强吗?”
然后学长们就把这个见义勇为的红发新生暴揍了一顿。
艾瑟看不下去了。他丢下手里的书前去帮助那个红发新生。
然后学长们就把他俩一起揍了一顿。
教训完两个“不知好歹的小鬼”之后,学长们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只剩下艾瑟和那个红发新生(被欺负的学生已经逃之夭夭)遍体鳞伤地躺在草地上,相视苦笑。
“谢谢你来帮我。”红发新生说,“我叫纳谢尔·索拉里乌斯。你呢?”
“艾瑟·奥罗兰。”
“噢,你就是本届入学考试的第一。我在榜上见过你的名字。”
纳谢尔艰难地爬起来,认真地凝视着艾瑟的蓝眼睛。过了好一阵,他忽然露出笑容,对艾瑟伸出手。
“交个朋友吧。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并肩作战呢。”
在那之后,艾瑟和纳谢尔的确并肩作战了。先是对付爱欺负新人的学长,然后是追捕搞邪说的异端。他们从输多赢少,到输少赢多,到再无败绩,成为审判庭的传奇。
无数次拯救对方的性命,又无数次被对方所救。
但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战斗,艾瑟一败涂地。被纳谢尔所救,却再也没机会还他这条命。
艾瑟跌落在波涛起伏的命运之河上,向着未知的远方漂流。每一滴河水都是一段他和纳谢尔的回忆,它们共同汇聚成一条波光粼粼的长河。他载沉载浮,最终被浪涛推向岸边,搁浅在河滩上。
他在车轮撞击石子的嘈杂噪声中睁开了眼睛。
我没死。他心想。除非拂晓之神永恒光明的圣殿是一个木头做的、破烂漏风的车厢,里头还坐着一个穿着“大胆”到能让教廷的古板卫道士们发出尖叫的亚麻色头发女子。
女子转向车厢前方,对驾车的车夫喊道:“科内利斯,你就不能稳一点儿吗?都是你的错,他都疼哭了!”
“和大地抱怨去吧,责怪它为什么要生得那么硬。”车夫没好气地回道。
艾瑟这才意识到,他的脸上湿漉漉、凉飕飕的——他在梦里哭了。
上次他流眼泪,好像还是六岁的时候,在父母的葬礼上。
直到这时,理智才姗姗来迟地回到他的头脑中。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声音嘶哑,喉咙里像长着一片沙漠。
“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的地方,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女子笑吟吟地回答。
车夫响亮地啧了个舌:“这里是摩尔塔利亚,我们正在去七灯城的路上。”
第123章 赎罪券
七灯城……艾瑟努力回忆他在大团长军帐中见过的摩尔塔利亚地图。
那似乎是一座位于埃夫勒河中下游的城市。他是从白泉谷一路漂流到了这儿吗?
“是你们救了我吗?”他又问。
女子讥诮地笑了:“噢,不,是你自己从河里爬上岸,自己把伤口缝好又包扎好,自己跳到车子上,隔空驾驶着马车。”
车夫不耐烦了:“是的!是我们!该死,英格丽德,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吗?”
艾瑟略微困窘地移开视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当然是这位女子和车夫救了他。女子叫英格丽德,车夫叫科内利斯,他已经从他们的对话中知晓了他们的名字。
“谢谢你们。”艾瑟说完这四个字,用力咳嗽了两声,他身上的伤口因此剧烈作痛起来。
“行啦,别说话了。”英格丽德拍了拍艾瑟左臂缠着绷带的地方,艾瑟觉得她是故意的,“你伤得不轻,还是省省力气吧,审判官大人。”
一瞬间,艾瑟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你们怎么会知道……”
“也许是因为你穿着白袍,身上戴着太阳圣徽,圣徽上还刻着‘高级审判官’几个字?”
艾瑟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隔着衣服碰触到了一块坚硬的金属。他的圣徽还在那儿。
“如果你不希望我叫你审判官,那不如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艾瑟迟疑了一下,说:“艾瑟。”
他看着亚麻色头发的女子,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英格丽德愕然:“难道你不想被救?我以为你是受了伤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原来不是吗?你想跳河自杀?”
她变得十分忧郁,好像自己不小心阻碍了别人,很是过意不去。
“我的确是受伤坠河的……可你们是摩尔塔利亚人吧?而我是圣国的异端审判官,你们不应该……仇视我吗?”
驾车的科内利斯说:“我不记得拂晓之神的圣典里什么时候多了‘对濒死的人见死不救’这种教义。你们下次发明新的神学解释的时候,记得抄送我一份。”
艾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心想莫非他遇到了濒临绝种的大善人,对敌国的战士也能一视同仁地拯救吗?
而他自己视作手足兄弟的骑士团,却对他痛下杀手。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