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点燃燔祭的仪式极其复杂,能完成的人寥寥无几,和带走金摇的仪式同样完美,笔触吻合。”裴月明回答,“进城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当时不知道辉主的存在,后来才将线索联系起来。”
迟邪反应极快:“辉主点燃了火,诱导陈初去熄灭它。陈初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试探神明的一颗弃子。”
那么,陈临声在此事中,恐怕也是相同的地位了。
辉主费尽心机,真正想要的,是借他们的手熄灭燔祭,让裴月明和迟邪被残日盯上。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那片曾燃起篝火的空地。
烈焰早已不在,风穿过破碎的钟楼残骸,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似有点点余烬,落在他们的肩头,轻得恍若幻觉。
“辉主利用了陈初的恐惧。”迟邪低声道,“我查过档案,当年有两人曾公开质疑陈初,要求议会重新审查。事情虽然被压下,但他肯定慌了手脚,这才决定彻底灭口。”
他顿了顿:“那个带头的举报者,就是乔奕川。”
“……乔雪雁的父亲?”
“对。要是乔奕川没有死,也许,乔雪雁就不会执着地回到地下,被飞升者杀害,化作‘动物之夜’。”迟邪神情复杂,“从那时候,悲剧就已经注定。”
“而如果没有‘动物之夜’,我也不会及时发现邺州的秘密。”裴月明的声音很轻,“陈初杀人封口,可没想到,最后带我们找到真相的,正是他以为会永远沉默的死者。”
“是啊……当年他为了掩盖罪行、射向乔奕川的那颗子弹,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迟邪看向远处的废墟,隐约还有血迹。
那是陈临声留下的。
斑驳黯淡,早已风干。
“子弹飞了几十年,最终正中眉心啊。”迟邪收回目光,“只是付出代价的,是他最珍惜的人。”
两人又将古城探查了一轮,确认再无其他线索,准备离开。
想杀死残日,还需要更多青苔。
陈临声至死都守口如瓶,那么只能另寻他途。
前路如迷雾。可终归是有了方向。
迟邪最后深深看了废墟一眼,拍拍裴月明的肩:“我们走。”
黑车驶离古城。
远处奔淌的浔江,和那江面上的波光,渐渐看不到了。
两人没怎么说话。直到连废墟的轮廓都彻底消失,那压在心头的沉重,随风慢慢散去。古城不再,江水滔滔,天高云阔。
途中休整时,裴月明在休息站外站着透气。从公路尽头吹来的风,轻轻扬起他的衣角。
迟邪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并肩靠在栏杆上:“新衣服怎么样?”
“挺好。”
“那就行。”迟邪突然叹了口气,“我刚刚还在想,中午那家餐厅没上次好吃,可能换了厨师。早知道,前几年就该下决心把这家店买下来。”
裴月明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迟邪,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
“资本的原始积累。”迟邪挺得意,“怎么样,不懂了吧?”
裴月明:“暴力?强权?你抢劫还是奴役了?”
迟邪大惊失色:“你为什么懂这些?!你不是死了几百年吗!”
裴月明回答:“我看财经频道。”
迟邪:“……”
迟邪咳嗽几声:“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活了那么多年,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不可能穷吧。”
“先不说我杀过很多异常。光是几十年前买几片荒地,现在也价值连城了。还有我的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变成了古董,比如有天我发现,我的洗脸盆居然进了博物馆……”
“钱生钱利滚利,我是真的从很原始开始积累的家业,勤勤恳恳,童叟无欺,天地可鉴!”
裴月明不知想起什么,很轻地笑了下。
地平线,一轮巨大的太阳正在沉没。
两人静静站着。夕晖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迟邪仍是靠着栏杆,望着那片灼目的橙红:“这算不算是残日?”
“或许吧。”裴月明轻声回答,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以前我就很喜欢看夕阳。”迟邪说,“现在终于能说一句,‘残日将至’。”
“担心吗?”裴月明淡淡问。
“怎么可能。”迟邪笑起来,“活了那么久,才能等到残日露面。”
他眼中是燃烧的战意,伸手向那轮垂暮的太阳,要将它攥入掌中:“我可是……很期待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光在他的指缝间消失。
暮色四合,天地间的轮廓瞬间柔和、黯淡。
身后,便利店的老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漫开。
迟邪收回手,转向裴月明,忽然怔住。
裴月明正看着他。
明明还是没有焦点的眼睛,只能映出他人身影,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然而,这一瞬恍若错觉。
三百年前的那个少年,在漫漫长夜里,遥望那道永远追不上的白衣背影。
可此时此刻,如同他曾经一直一直,看着裴月明那般。
裴月明也在看着他。
——裴月明看见了他。
第57章 奇怪的梦
此后一个月,两人去了很多地方。
燔祭熄灭了,可还是无事发生。
就好像,古城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调查员都被警告了残日这一事。当年邺州项目组人们的死状,留在心间,让他们惶惶不安。
至于陈临声之死的真相,暂时被封存。
一方面它牵涉过广,贸然公开,恐怕会打草惊蛇;另一方面,此事涉及飞升者,出于保护目的,议会不会提及具体涉事者。
尤其裴月明只是调查员,不像执行者拥有能模糊容貌的法则。按规定,必须隐去其名,以免引来余党的报复。
当然,消息被压得如此严实,少不了迟邪的手笔。
而总会长贺长风,也对此保持了默许。
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对迟邪的信任,又有多少是为了掩盖丑闻、维持表面的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以此为契机,以陈临声、陈初以及唐书文为中心,执行者彻查多人。
裴月明跟着迟邪,重访了数处多年前的大型项目现场,以及曾被列为重大异常事件的旧址,检查是否有仪式残存。
时间久远,裴月明还是辨认出了一些痕迹。
其中反复出现的痕迹,与唐书文的行动轨迹高度重合,是同一人所为。
进一步追查显示,布置者与他往来密切,几乎贯穿了唐书文经手的每一起关键事件。
面对层层证据,加上裴月明对仪式的精确洞察,让一切谎言都显得无力。唐书文顶不住高压,交代了那正是桐州事件中的“园丁”。
顺着这些痕迹与线索,执行者一步步推进。
时间来到九月初。
有一天,裴月明刚洗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就听迟邪说:“找到‘园丁’了。”
“怎么样?”裴月明擦着头发问。
“关了起来,看她能不能交代更多。”迟邪说,“机会不大,不过,算是解决一个麻烦的家伙。她的同伙也都死了。这是现场拍到的仪式照片。”
裴月明接过手机,在沙发坐下。
迟邪在他旁边坐下,刚开始,想的是“园丁”。
金小姐在回忆里遇到的她,虽然异常值很高,但外表还算正常。时隔多年,她越发阴险狡诈,脸上皮肤全是突出的血管,时不时抽搐。
她对着执行者,尖声笑说:“你们生来就命长,法则也厉害,怎么可能懂什么叫渴望!我、我靠仪式,才从病床上爬起来,才获得了法则!能走到这一步,有什么可以后悔的?!”
脸上血管抽了抽,她发出一连串非人的咯咯声,笑得越发癫狂:“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们!没有仪式,我很快就会死了!”
“想看懂仪式,先变得和我一样啊!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凭什么赢我们?!”
之前,执行者也试图让飞升者去辨认仪式。
只是异常值低的,也看不懂复杂的仪式;异常值高的,一是性格极端,二是他们需要用仪式才能活下去。
被关押后,他们要不是很快死了,要不是异常值失控,扭曲成异常生物。
自知将死,于是缄口不言。
大概不会有飞升者想到,把仪式带来世界的那个人,也重返人间了。
此时,裴月明在沙发盘腿坐着,肩上披着毛巾,毛巾上站着渡鸦。
他身上套着管家准备的备用睡衣,是迟邪的尺码,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挽了几道,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大概是刚结束长途、洗完热水澡,裴月明是难得放松的姿态,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翻阅照片。
迟邪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最近在裴月明身边,似乎总会走神,尤其是在独处时。
尤其是这样轻松、惬意的夜晚。
“……迟邪?迟邪?”
迟邪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