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玻璃碎片如暴雨倾泻,每一片都折射着晚霞,如一场盛大的烟火。
它们如此艳丽,又如此飞速地黯淡。
影子流转着,稳稳接住了坠地的身形。
裴月明踏上满地晶莹。在他面前,商业区所有残存的玻璃与屏幕,都在生出荆棘。
它们并非实体,边缘有微妙的模糊感,仿佛……是从一场梦境中长出的。
与此同时,别墅之内。
迟邪在深眠里狠狠皱起眉,汗水滚落进发间。
体温升高,噩梦再次降临。只不过这一回,他在梦中的战斗真切地影响了现实。
床头的青苔发出亮光。
一直守在枕畔的小黑蛇昂起头,游到他炽热的颈侧,盘起身子。
触感冰凉。
像昨晚那人的体温。
迟邪的眉头舒展些许,梦境深处,荆棘仍在狂暴延伸。残日不曾想到,它强行拽入梦境的,是一头能颠覆虚实界限的凶兽。
数十公里外,金融中心顶层。
严镇川站在呼啸的风中,俯瞰下方。
火光接连爆起。
残存的屏幕碎裂,虚幻的“太阳”一个个消逝。
正如此时,西面天空,那奔逃的天光。
子嗣现身时,他和附近调查员,隔了数个街区感受到了那恐怖感。
按照迟邪在古城的报告,比残日“子嗣”弱小太多的人,在见到它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如果这片区域的居民未撤离……不,哪怕是实力稍逊一筹的调查员,都会成为尸山血海。
裴月明的确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无可辩驳地救下了无数人性命。
在了解子嗣,甚至在影响迟邪这个人的方面,这个陌生人走在所有人前面。
令人不快,又如释重负。
——幸好。
严镇川甚至这样想到,幸好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火光无声,日落也无声。
地平线吞没最后一抹光束,黑暗沉沉压上肩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风更大了,血荆棘仍在蔓延。严镇川看着它们疯长,心想,为什么不肯停下呢?
为什么连昏迷中,都要用这种方式提醒所有人——你依然在这里,依然强大,依然……不可替代?
连一天都不愿歇息,明明已有几乎望尘莫及的力量了。
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追上什么人。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
那道白衣的身影,仍未被暮色隐没。
那是能让迟邪在梦中都全力回应的身影。
风声猎猎。灰雾漫过严镇川的脚边。
还未散开,他的身形已经消失。
……
子嗣暂时在天黑时隐匿了踪迹。
议会迅速调整了战略。
皓城人口众多,天亮之前,全员撤离无异于天方夜谭。因此,城市外围的居民被优先撤离,转到数百公里外的安全区。
而在核心区域,戒严令再次升级:白日,B级以上的调查员才可行动。
这天太阳落山后,夜间轮守的调查员与执行者,接管了街区,继续“猎光行动”。好在,晚上躁动平息了许多,就连日相法则的调查员都清爽了不少。
迟邪的法则重现,无疑也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
裴月明坐着金小姐的车,回到别墅,天色已然全黑。
金小姐搭着方向盘:“方展策和林寂会在这里守夜。我上去看一眼老大就走。”
她伤势未愈,明显很累了。
“好。”裴月明点头,要下车。
“等等。”金小姐突然又说。
裴月明停下动作。金小姐仔仔细细打量了他,重新审度那眉眼:“你和迟邪,过去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裴月明回答。
“那现在呢?”金小姐又问。
裴月明顿了两秒:“也没什么。”他推门下车了。
别墅里的血色荆棘比离开时更密了。林寂清理出了一条勉强能上楼的道路。
两人上了楼,见到方展策和林寂,以及留守现场的医疗员。
迟邪仍未醒来,呼吸平稳。
医疗队长解释:“傍晚时他非常躁动,入夜后稳定了。”
“那就好。”金小姐说。
她实在没忍住,别过头打呵欠,又和方展策聊了几句。
准备走的时候,她又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交谈声,好像是那队长和裴月明在说着什么。
裴月明受伤了?
她皱眉走过去,见到队长手中亮着的微光,笼罩住裴月明的手腕——他把长袖松松挽了起来,露出一圈淤青。
怎么看起来……有点像是指印?裴月明应当不至于让敌人近身吧。
还没等金小姐开口,就看到淤青散得差不多了。裴月明活动了一下手腕,平静说:“腰上还有。”
金小姐:“……?”
金小姐:“……?!!”
她一瞬间想起迟邪,醒悟过来,大为震撼!
这就是你说的‘现在也没什么关系’吗?!
等裴月明出来,外面早已没了人影,只剩远处道路上,金小姐那辆跑车逃窜的尾灯。
裴月明:?
方展策和林寂在走廊上铺了睡袋,准备轮流休息。
房间内只有心率检测仪的滴滴声。
裴月明换了睡衣,走到迟邪床边。精神放松下来,才觉得疲惫翻涌。
强烈的透支感。
恍惚间又回到他刚醒来那时,嗜睡,虚弱,每次闭眼都像在坠入深海。
小蛇周身笼着阴影,悄悄爬回他的手腕。
力量回归了许多,但疲惫半点都没有消退。
裴月明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影鸦蹦跳着,站在床头,眼中映出床上人的面孔。
平日的笑容,掩盖了眉目间原本的侵略感。此时,迟邪面无表情地沉睡着,即使闭着琥珀色的眼睛,那英俊也是锋利的。
裴月明没什么表情。
但太累了,思绪也随之飘远。他竟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这张脸还未褪去稚气的时候。
迟邪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遇到“千百声”那天之后,才被裴月明记住了。
但其实不是的。
思绪飘回初见的那一晚。
巡视长夜的夜狩,前来求救的人群。
裴月明见过这样的场景太多次,也杀过数不尽作恶的异常。那次也没什么不同,再诡谲的怪物也会死在他的手中,人们终能返乡。
可是在那晚,年幼的孩子昂起了面孔。
他说,要把所有的怪物都杀掉。
——裴月明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从那天起,他就记住了他。
然后呢?
思绪飘得越发远了。
然后,夜狩的名声越来越响。
在他的引领下,一片片土地重归安宁。加上他对法则的感知力,每一人都能迅速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一时之间,试图加入夜狩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正的英才……
除了少数相熟的人,裴月明很少去记名字。
名字与样貌会随着记忆模糊。
可法则不会。
法则文字浮动在每人的周身,一眼便知,但凡他见过,就刻骨铭心。
就像今日,除了那两个队长,他根本不知道其他人的姓名。他“看见”了他们的法则,就足够了。
最早发现这点的,是他师父鹿云徊的女儿,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