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审判】会钉穿这头巨兽,用猩红覆盖过这翠绿。哪怕仅凭千锤百炼的直觉,他也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找到最快撕碎敌人的方法。
这时候、这身处七百公里外的时候,他还能做些什么?
嘴上的命令没有停,在他指挥下,【蜃楼】于高空变动,红绿黄三种光芒交织,实时指引着疏散和进攻。
思维高速运转。
沙粒闪烁,迟邪又回到贺长风身边。
花叶纹路,爬满整张脸。贺长风很老了,可法则锋利如初,甚至多了淬炼后的刁钻狠辣。
他单手向前虚握,钢铁花瓣又一次绽放!
而迟邪的目光,落向老人的手背。
远处【蜃楼】的光,在那满是皱纹的手上变换:猩红、明黄和深绿……
色彩。
斑斓的色彩。
有什么模糊记忆一闪而过。
迟邪对着终端继续说:“南三区划为最高危,多来几个月相的调查员顶上东侧路口……”
话头未停,语调沉稳,思绪却被斑斓色彩,猛拽向记忆深处。
拽向百余年前。
那时候,身着白庭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边,深黑长衣在风中翻飞,翻出如血的红色里衬。
——前任白庭首席,执行者梁颂言。
“竹节虫出现那会儿,我在场。”梁颂言这样说,“集结了那么多力量,杀死它还是花了很多功夫。”
“报告我看了。”迟邪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刀,“过几天去现场看看。”
“如果当时你在,情况肯定不一样。”
迟邪的刀不转了。他挑眉:“想说什么就直说。”
“来白庭吧,迟邪。”梁颂言看着他,“执行者寿命很长,能掩盖住你的不同。”
“没兴趣。问我多少次了,怎么还没放弃?”
梁颂言沉默数秒,似乎在斟酌话语:“不论是应对飞升者还是异常,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我知道你独来独往惯了,见到规章就心烦。但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我能放心把白庭交出去的,只有你。”
他已经活了很久,但由于执行者的“誓言”,面容和迟邪一般年轻。
直到死前,都会是这样年轻。
“来见我就说这个?”迟邪“啧”了一声,“你要是真不放心,就好好活着。”他挥挥手,“没事我先走了。”
“那么多年了,”身后人却忽然问,“迟邪,你在等谁?”
迟邪脚步顿住。
“别等了。”梁颂言说,“有些事情注定没结果。常人等不到,也就是一辈子。可你不一样,迟邪,你的等待是没有尽头的。”
迟邪回头,和平常那样笑着:“看来你真老了,还琢磨上人生哲学了,下一步是不是该伤春悲秋了?”
“也许吧。最近我总是多想。”梁颂言也笑了笑,“比如那一战,就有一个细节我非常在意。”
他正色道:“战场上,有混杂的法则光辉在竹节虫面前亮起,它好像……停滞了一下,就那么短暂的一下。可惜现场太乱,在我确认之前,它就死了。”
“下次再出现同种异常,不知道是多久后了。那时我估计都不在了。这大概会成个不解之谜。”
“当时我就在想,假设是你或者……裴照在,肯定能直接做出判断。”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刺眼,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梁颂言再次开口:“不用马上回答我。只是希望,你能再想想我的提议。”
“下次再说吧。”迟邪转身,懒散地挥手,“还有,别老提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风声。
“迟邪?”
“迟邪,你还在么?”
裴月明的声音,骤然把他拉回现实。
刚才他们一直没挂断通讯。
“你说。”迟邪立刻回答。
“找到了新痕迹,”裴月明讲,“竹节虫的身体是被强行拼接的。连接处有三,都很脆弱。”
“知道了。”迟邪同时点开另一个通讯,“陈笑琳,在它正前方铺满颜色,越杂乱越好!”
两秒后,【蜃楼】的绚烂色彩,猛然炸开!
虫身微不可察地一顿。
果然有用!
“继续!”迟邪吼道。
浓墨重彩,层层叠叠,瞬间充斥它的前路。它们疯狂闪烁,连远方的调查员们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竹节虫的行动越发僵硬。
贺长风马上捕捉到这破绽,手杖击地,【莲】狂乱绽开,绞碎长足!
那再生速度,显然也被影响了。
感官陷入了混乱,动作失调,再生的肢体开始互相打结。钢铁莲花所过之处,虫足断裂纷飞,暴露出了躯干的外骨骼。
迟邪的虚影降临在高处,目光一扫,精确在漫天绿汁中,看到了外骨骼一段不自然的连接处。
那正是裴月明所说的,强行拼接处。
“标记第三节、第九节和……第十四节!”
强光降临。
三道炽烈的猩红叉号,烙铁般印上虫躯。所有调查员同时抬头,一时之间,不单是莲花,数道法则也向它倾泻!
外骨骼爆出可怖的“咔嚓”声。
竹节虫动作僵死。
同一瞬间,在那外骨骼愈合之前,莲花的锋刃割断它的尾部。
小山一般的肢体轰然落地。
上头无数虫足乱跳,抓挠四周。但它们迅速枯萎了,翠绿化作死灰,露出苍白的外骨骼——
大片青苔附着其上。
竹节虫的本体色彩也暗淡了。
贺长风的前额布满汗水。他沉稳地、重重地,向前踏出一步!
在那断裂的外骨骼正中,一朵花苞出现了。
莲花怒放。
摧枯拉朽。
这一次漫天喷洒的,不单是翠色,还有骨粉。
长足纷纷枯萎。迟邪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
他想,梁颂言说的是对的。
原来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一百年了啊。
仿佛命运捉弄一般,故友长眠于地下,可他口中那早已死去的人,却是跨越三百年光阴,回到了自己身边。
竹节虫不再活动,迟邪再次打开瓶口。
这次,他把沙子全倒掉了。
失去了引导物,【蜃楼】光辉不再。他的虚影闪了闪,意识下沉,感官倒灌,面上又感受到了凉爽的山风,带着草木气息,与远处隐约的人声。
眼前晃动。
他已回到了涟城的山脚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裴月明也回来了。
守候在侧的副手们立刻围上。队长焦急问:“首席,那边……”
“解决了。”迟邪快速回答,“城里怎样?”
“一切正常!参加庆典的人,还在有序进城。”
“行。”迟邪颔首,“抽人去支援金麓市,搜寻飞升者和仪式残留。现在就去。”
队长一怔:“那……庆典防线没事么?”
“有我在就是防线。”迟邪已迈步向前,“都跟我走,重新安排防线和两边人手。”
一众人急匆匆往城中去。
裴月明也跟上,迟邪却忽然转身,正好挡在他面前。
周围人不明所以,都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那弯月如刀,依旧挂在天际。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面对着面,无声站了几秒。
然后,迟邪笑了:“你跟去干什么?先休息,我晚点回来。”
“我还不累。”裴月明平静道。
“不累?”迟邪掂了掂手中,似乎在回想某些时刻的手感,“连我半招都过不了,爬个坡都喘气,这叫哪门子的还好?”他看向面前人,看向那宽松的、属于自己的外套,“身上肉都没几块。路上吃个宵夜回去,再跟我谈累不累。”
他转身,挥了挥手:“走了。”
他带队,没入前方的灯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