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华灯初上,光芒落在孩子漆黑的眼瞳中,亮晶晶的。
这才是人间。
一切骤然远去,化作了浮光掠影涌过他身边。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
黑暗。麻木。
滚烫的血,好像要流干了一样。
他居然不再感到疼痛。仿佛孤独地没入深海,又仿佛年少时无数次,独自眺望远方,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看着只有他一人能见的风景。
三百年光阴,沧海桑田,前尘旧事。爱他的、恨他的人早该不在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脊背似乎更宽了一些,脚步却更急、更乱。到底是谁……
“……”裴月明想说些什么,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别说话!”那人的声音很近,颤抖着贴在他耳畔,“裴月明……别说话,我们马上到了!”
不是记忆中那两人带笑的语气。
那声音在害怕。
他看不见,但周围影子忽然变得锐利,许多人围了上来,人影在脑海中错落,如同憧憧鬼影。
他们一起闯入了强光中。
是医院白昼般的走廊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数道治愈的法则覆了上来,拼命想要止住血。
麻木褪去,剧痛又烧了起来。
安宁被打破了。
声浪碾了过来:尖锐的鸣笛、纷乱的脚步、金属器械的碰撞、他人焦灼的呼喊……那些声音,那些陌生的声音,轰然冲垮了回忆中山风的清响。
身下传来的体温,也越发清晰。
有人死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用力到弄疼了他。
温柔带笑的脸庞,化作流云。取而代之的是身边人颤抖的呼吸,和手上不肯松开的力道。
那么痛,那么吵。
偏偏那蛮横与滚烫,硬生生地把他从旧梦里拽了出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裴月明模糊想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可是过了这么久,依然有人背着他,走回了人间。
第82章 刺目之光
漆黑的医院走廊中,只有迟邪一个人坐着。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借了那微弱的光,他盯着自己的手,好像仍能看到那片血红。
口袋中,通讯终端又震了起来。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通电话。议会和白庭,贺长风、陈笑琳和严镇川……这庆典上的诡异一幕,足够让所有人炸开了锅。他们找他要一个解释,要一个决策。
此前,迟邪已交代了必要的信息。
他说,柳月并没有攻击人;他说,还不知道伤者的情况;他说,庆典还没完全散场,不能放松警惕……
话语简洁,称得上潦草,也无怪乎打消不了他人的疑虑。
但这是他理智的极限了。
终端还在震动。
迟邪面无表情地拿出它,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挂断,静音。
世界清净下来。
只剩墙上的时钟,永无止境地走着。
迟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分析、汇报、以及控制局面。再不济,他也应当沉下心,剖析柳月与裴月明的所作所为。
可是心乱如麻。
裴月明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伤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生命危险?他本就是死而复生,这段时间又透支太多,能撑下来吗?
再怎么努力,一闭眼,就能看见裴月明溅在他身上的血红。脑中混乱,混乱到只能听见秒针的走动声。
“哒、哒、哒……”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迟邪的双手死死交握。
一定要没事啊……
因为你对我来说,对我来说……
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后。
一声轻响。急救室的灯灭了。
迟邪猛地起身。
病床被推出。
被褥是惨白色的,裴月明安静陷在其中,一圈圈厚重的纱布,缠在双眼上,盖住了半张脸。
迟邪心跳漏了半拍,冲到床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医生的声音沙哑,“但病人条件不好,身体状况……尤其是心脏的旧伤非常奇怪,我们从没见过。还要看接下来几天。”
悬着的心刚落下一点,又吊了起来。
但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随行的医护人员推着高高的输液架。病床轮子滚过长廊,声响沉闷。
迟邪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着的了,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床上那苍白的人。
等他反应过来,已置身特护病房。
仪器连接,在床头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一直到这个时候,迟邪才来得及问:“那他的眼睛……”
医生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知道了。”迟邪艰涩说。
他当然明白,那一瞬间裴月明下手有多狠。
从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余地。
待其他人离开,迟邪坐在病床旁。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裴月明的脸。
无从下手。
到处都是纱布和管子,只有那么一小片裸露的肌肤。
他的手在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地,蹭过了那冰凉的脸侧。
此后三日,裴月明没有醒来。
以生理指标来讲,他早该醒了。可他断断续续地发烧,似乎陷入了某种混沌之中,无法挣脱。
医生和调查员轮番检查,束手无策。
裴月明的情况太特殊。这世界上,恐怕没人能断言,那具身体的状态。
这三天,迟邪几乎是寸步不离病房。
来参加庆典的人们,依次离开涟城。如果没有这场惊变,整个庆典称得上顺利。
无论旁人如何追问,迟邪只是回答,私人原因,无可奉告。
唯一来过病房见迟邪的人,是方展策。
那时,又一场会议刚结束。
迟邪缺席了。
方展策推着金丝眼镜,递上一封密信:“首席,元老会的决议。”
信件厚重,纯黑外表上流淌着加密的法则。
那是批准了迟邪提案的文书——前往千灯山谷,复活夜母。
迟邪简单应了一句“好”。
虽说今日才正式下决定,但早在几天前,这已经是双方高层默认的结果了。
方展策继续说:“贺会长还托我多带一句话。他说,知道您近日抽不开身,但出发前,他希望亲自和您聊一聊。”
方展策离开后,迟邪再次回到病床前。
床上人仍没醒来。
纱布很厚,缠在双眼上,衬得下半张脸惨白如纸。更换纱布时,裴月明总轻皱着眉头,好似噩梦缠身。
真奇怪。迟邪心想,清醒时总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从不见这表情,睡着了,倒是都流露出来了。
他坐到裴月明身边,伸出手,轻触那人的手。
手背更消瘦了,血管色泽分明,能摸到清晰的骨骼感。
他就这样,小心绕过留置的针头与胶布,一遍又一遍拂过那手背。即便这样,也能感受到那人梦中的不安。
裴月明,你在想什么?
你梦里到底是怎样的景象?
药水无声滴落,仪器发出规律声响。